第五行政星的淺黃地表,出現在飛南號舷窗左上方。
由十幾艘中大型戰艦組成的第六艦團旗艦編隊,正在飛南號舷窗的右下。
楊洺戴上頭盔,靜靜注視著這顆久聞大名的行星。
關閉了模擬重力的飛南號,依靠著核心引擎最低輸出功率,緩緩逼近著對方的旗艦——瓦格路將軍號戰列艦。
長條狀的戰列艦靜靜懸浮在太空,下方是一條銀河旋臂的遠影,漆黑的涂層讓它幾乎能跟空間融為一體,如魚鱗般分布的舷窗透出著淺淺的光亮。
它并沒有進入戰時狀態。
飛南號持續逼近。
楊洺已經能看到戰列艦里面整齊跑動的士兵。
“老板,無法繼續靠近。”
律的嗓音清冽而冷靜。
楊洺迅速離開飛南號艦橋,像是一條游魚在走廊中穿梭,迅速抵達武器艙。
在機械臂的幫助下,楊洺順利在這套銀灰色的外骨骼裝甲背部加裝了袖珍的飛行背包。
檢驗背包特性。
綜合太空服功能完好,可變微型引擎工作正常。
“律,尋找可入侵區域。”
“已鎖定目標戰列艦四號側艙。”
“釋放無人機。”
“已釋放。”
飛南號中部下方艙門開啟,六只巴掌大小的碟形無人機滑入太空,在近乎真空的環境中分散,逼近戰列艦。
千米級戰艦周圍通常會有二到三艘護衛艦,以彌補自監控死角的問題。
第六艦團的喬布爾將軍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將,指揮過數次平亂,曾兩次率艦隊代表落風帝國,參與謝爾曼帝國組織的多國軍演,這種常識自然不會欠缺。
這六臺電子戰無人機有被附近護衛艦捕捉的可能。
但楊洺只能靜靜等候。
這是必然要承擔的風險。
楊洺裝備整齊,漂到了飛南號尾艙。
兩艘后掠翼突擊艇靜靜等候,可惜今天并沒有它們登場的舞臺。
三分鐘后。
“無人機已順利附著。”
律的嗓音自頭盔中的耳機傳出:“正在入侵艦船操控網絡……已入侵,對方依舊是使用兩代前的謝爾曼帝國軍艦操控程序,有很多可利用漏洞。”
楊洺滴咕道:“軍艦軟件一旦失去先進性,也就只是大口徑的炮管載體。”
“要保持這種先進性,需要投入大量的成本,”律提醒道,“落風軍方各艦團權柄分散,他們誰都不愿意單獨承擔這種成本。”
楊洺微微撇嘴:“準備登艦,按計劃行事。”
“是。”
律給了簡短的回復。
幾分鐘后,瓦格路將軍號戰列艦尾部突然出現了火情警報。
船艙內部出現小范圍的騷亂。
一群士兵沖向尾部那個偏僻的艙室,艦橋指揮臺很快就得到了‘線路老化引發維修機器人自燃’的報告。
艦橋兩名值班的高階軍官,小聲抱怨著這些老古董必須換新,隨后繼續聊起了八卦話題。
正在戰術會議室的喬布爾將軍并未多管這些小事。
這位老將軍正忙著與三皇子殿下開會,匯報接下來‘輕松剿滅地面叛軍’的行動步驟。
那兩位來自新聯邦的幕僚,已經為前來收割戰功的三皇子殿下,準備好了香檳與鮮花,以及器械完備的攝影團隊,方便三皇子稍后對第五行政星進行公開演講。
這些畫面,都被律呈現到了楊洺眼前的小投影屏上。
“這個三皇子是不是太天真了點?”楊洺輕輕嘆了口氣。
律道:“他們此刻下意識關注著尾艙,作戰計劃是否繼續進行。”
“繼續。”
幾分鐘后。
一支巡邏小隊接到了艦橋發布的指揮任務,即將駕駛他們小隊的專用艦艇,趕往艦隊外圍例行巡邏。
十二名隊員迅速集合,說笑著走到了小隊專屬的更衣室,更換衣物后前行不到五十米,抵達了四號側艙。
在隊長的提醒下,他們各自激活作戰服保護功能,十二名年輕男女被包裹在人形氣泡中,鉆入了那架年齡比他們父輩還大的巡邏艇。
四號外艙對內出口的安全閘門開始落下。
四號外艙門緩緩開啟,像一頭巨獸張開的門牙。
飛南號上。
楊洺注視著手腕上的投影屏,四號外艙的畫面清晰可見。
巡邏艇引擎開始啟動。
飛南號躍遷系統進入待命狀態,粒子傳輸機已被律提前激活。
楊洺心底默數著。
他習慣于用這種方式調節心理壓力,保證自己行動的準確性。
巡邏艇自外艙內部懸浮,緩緩拐入太空。
楊洺身影左轉,低頭看向腳下的圓形艙門,艙門外是黑洞洞的宇宙空間,此刻只有一層淺淺的薄膜附著。
楊洺下意識屏住呼吸,身體慢慢轉動,頭部對準薄膜,雙腳輕輕踹在上方腳蹬。
他滑出了飛南號,朝下方勻速前進。
等待十幾秒,被律控制的飛行背包噴射出淺藍色的光圈。
楊洺的外骨骼機甲關節部分噴射微弱氣流,幫助他迅速調整好姿態。
正前方。
那艘巡邏艇正駛出瓦格路將軍號四號側艙。
楊洺飛行背包持續推進,徑直撲向側艙大門,當速度達到預設值,飛行背包自行熄火、脫落,外骨骼機甲開啟光學隱身。
如果對方能保持用昂貴的生物能檢測儀掃描全艦……
如果附近護衛艦有技術員偶然間捕捉到了空間中微弱的熱源……
如果對方巡邏艇上的隊員,偶然間抬頭看一眼,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星辰……
沒有如果。
那艘巡邏艇離開艦體,駕駛員面前的屏幕上出現了巡航路線規劃,一切都交給了自動駕駛程序。
四號外艙門開始緩緩關閉。
楊洺保持身體筆直,估算著艙門閉合的速度。
雖然一切都在律的計算,但他依然會覺得,自己有可能直接撞擊對方外部裝甲。
三百米。
很近的距離。
楊洺沒有信心在這個距離,躲避或者抵擋這艘艦船的近防炮系統。
律在思維空間中,手指已經摁在粒子傳輸機的虛化按鈕上。
一百米。
艙門閉合速度似乎在加快。
五十米。
三十米。
艙門似乎只剩一人通過的縫隙。
楊洺閉上雙眼。
相信律。
緊貼身體的太空服保護膜被剮蹭的輕輕顫動,楊洺堪堪竄入外艙門,身體撞擊下方甲板,在甲板上幾次翻滾后,迅速朝走廊安全閘門沖去。
四號外艙的監控網絡已臨時癱瘓。
模擬重力開始恢復。
安全閘門慢慢升起。
楊洺的外骨骼機甲雖然能光學隱身,但只要被強光照射,他的身形就會顯露出淺淺的輪廓。
于是,前方走廊燈光開始持續變暗。
——律不會算漏每個小細節。
安全閥門升起,前來例行檢查艙室的兩名船員,與貼在墻上的楊洺擦肩而過。
“老板,前方有可藏身的更衣室,前往艦橋的路線已標記,您可以隨時攻擊對方艦橋。”
“不要急,要有計劃定力。”
楊洺澹定拐入更衣室中,看到了兩名抱在一起忘我互啃的女軍官。
他嘴角微微抽搐,進入了角落空著的衣柜蹲好。
星際文化。
習慣了。
與楊洺直線距離不足百米的戰術會議室。
三皇子含笑坐在艦長椅中,瞇眼看著前方的投影屏,那顆淺黃色的星球看起來是如此迷人。
“還有多久?”三皇子輕聲問。
坐在側旁的喬布爾將軍,一位頭發花白、臉型方正、身形偏矮的老人,對三皇子露出了少許微笑。
“殿下,您要有耐心,我們對外宣布的演習計劃開始還有兩個小時。”
三皇子皺眉道:“不能現在就進行嗎?這兩個小時的等候是為了什么?”
“儀式感,”喬布爾將軍提醒道,“令行禁止的前提,是我們不能朝令夕改,各部門都在圍繞這個時間點做準備。”
“當然,我沒有質疑你的意思,將軍,”三皇子露出了和煦的微笑。
這是他自以為的高親和力表情。
“提前一點也沒什么。”
三皇子身后突然傳來了一聲輕笑。
一男一女兩個穿著禮服的中年人各自出聲。
“既然殿下已經不耐煩了,我們也準備的差不多了,不如正式開始計劃。”
“殿下,你可不要忘記你答應我們的,我們幫您登上皇帝的位置,您開放銠6環產業鏈的資本購入門限。”
“當然,”三皇子瞇眼笑著,“有了這份戰功,我就能取得壓倒性優勢。”
兩位新聯邦資深特工對視幾眼,各自點頭。
喬布爾將軍略微皺眉,抬頭看了眼身后的兩名親信軍官,略微打了個手勢,兩位軍官轉身匆匆離開。
“那就提前開始計劃吧。”
喬布爾將軍沉聲說著。
角落中的攝影團隊立刻架起設備,能拍攝立體影像的攝影機對準了三皇子,在做調試準備。
十多分鐘過去。
三皇子皺眉問了句:“艦隊不起航嗎?”
喬布爾將軍在旁笑道:“對付地面的那點叛軍,只需要兩個小編隊就可以了。”
“哦,”三皇子澹然道,“我們需要制造聲勢,讓我們的艦隊直接出現在第五行政星大氣層,幾十艘大型艦船同時下壓,那才能宣揚皇室的威嚴。”
“可那樣只是浪費資源,”喬布爾將軍皺眉道,“白白給居民增加恐慌。”
三皇子凝視著喬布爾將軍,那略顯削尖的面容上,多了幾分不悅:“按我說的執行,將軍。”
“不,殿下。”
喬布爾將軍面色變得無比冰冷:“你該按我說的執行。”
“你!”
卡卡。
兩只槍管突然抵在三皇子腦門,門外傳來了接二連三的悶哼聲。
三皇子喉結輕顫,扭頭大喊:“快來人!”
會議室大門被打開,兩排面無表情的士兵走來,每兩人架著一名穿著護衛軍軍服、額頭帶著血洞的軍官。
三皇子的面容變得毫無血色。
喬布爾將軍拿起遙控器摁了幾下,前方投影屏中出現了幾條半分鐘前剛剛出現的新聞。
第五行政星總督,率一百多名地方官員,在莊嚴肅穆的總督府,宣讀著獨立宣言。
喬布爾將軍提前錄制的視頻已經出現在了落風整個網絡,緊隨第五行政星總督的宣言,對全體落風國民莊嚴宣告——第六艦隊不滿落風皇室的殘暴統治,決議支持第五行政星獨立,并會以解放落風帝國全境為目標繼續戰斗,第六艦隊以最大的熱誠,勸說落風帝國其他艦隊站到自由民主、反抗暴政的光輝事業中。
三皇子騰地站了起來。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喬布爾將軍。
喬布爾聳聳肩,嘴角帶著幾分微笑:“殿下,為什么你會覺得,我必須通過你,才能跟新聯邦合作?”
兩桿鐳射槍抵在三皇子腦袋上,將他壓回了座椅中。
那兩名新聯邦資深特工緩聲道:
“殿下,我們不想讓您吃苦頭,畢竟之前的合作還是挺愉快的,您給了我們很多皇室機密的數據。”
“現在,請錄制一段視頻,對你的國民宣布,你承認第五行政星獨立,譴責自己的父親是個無能的暴君。”
“這不可能!”
三皇子大吼著。
一只鐳射手槍對準他的腳趾,輕輕扣動扳機。
三皇子急忙縮腳,腳趾邊出現了灼燒感,鉆心的刺痛讓他顫聲呼喊。
另一只鐳射槍對準了三皇子的褲襠。
“我錄、我錄……”
“你還有政治價值,”那名女特工笑道,“不用擔心生命安全,你人生的最低標準,也是一名殘疾的富家翁,你只需要不斷譴責帝國體制,就能得到源源不斷的資助。真羨慕你的出身。”
三皇子渾身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恐懼。
半個小時后。
一則三皇子錄制的聲明,在已經炸開了鍋的落風帝國境內網絡迅速登頂。
輿論媒體驟然發力,鋪天蓋地的第五行政星獨立宣言,傳遞到了每個國民手中。
尹蘭朵星上,各位大臣匆匆進宮,老皇帝怒不可遏。
尹蘭朵星外圍,古頓馬哈靜靜坐在第四艦團旗艦艦橋,雙眼盯著眼前的屏幕,輕輕做了個深呼吸。
‘楊洺先生會解決一切。’
“通傳各艦。”
古頓馬哈的嗓音冷靜且低沉。
“我部,落風帝國第四艦團,奉命討伐第六艦團。國家之一統、主權之完整、國民之幸福,為我軍人之使命。
“誘導艦先行躍遷,目標,原落風帝國第六艦隊駐地。”
后方一排軍官整齊敬禮:“是!”
三艘百米長蝶型艦船消失在茫茫太空。
這一次,徹底沒了退路。
這一次,自己即將成為軍方明面上的叛徒。
但這一次,他看到了一條新的路徑!
“將軍!誘導已亮,前方凈空。”
古頓馬哈呼吸慢了半拍,眼球在微微震顫,耳中似乎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聲。
這呼吸聲越發急促、清晰、強壯,又迅速歸于平緩。
“全艦躍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