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下來,煤油燈被點亮。小小的院落被暖黃的光籠罩著,廚房的窗戶映出娘忙碌的身影,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響,燉肉的香氣越來越濃,混合著蔥姜爆鍋的焦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聞訊而來的鄰居都在幫忙張羅,把家里的桌子和餐具拿過來,婦女們蹲在水盆旁,洗刷著鍋碗瓢盆,抬著座椅。
家里的兩盞煤油燈都點亮了,還是不敷使用,又把火把都點了起來,把滿院子照的亮堂堂的,小小的農家院里彌漫著濃濃的喜悅和期待。
譚雙喜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看著這一切。弟弟買東西回來了,紫電上捆滿了物件,滿頭是汗,他趕緊上來幫著卸車。爹不一會兒也回來了,手里拎著串用草繩穿著的幾條活魚。
感受著院子此刻包裹著他的全身。他懶懶地不想動彈,享受著人們對他的“愛”和“奉承”。他心里知道,這美好的時光并不長,馬上他又要踏上征程……
譚雙慶在院門口忽然喊了一句:“娘!菜旺來了!”
譚雙喜趕緊迎了過去,只見菜旺站在院門口,臉上帶著笑容,手里提著一個舊麻布仔細包裹著的物件。
“雙喜哥!”菜旺喚了一聲,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邁步進了院子。
“菜旺來了!”娘從廚房探出身,在圍裙上擦著手,“快來坐,正念叨你呢!”
“嬸,您忙您的。”菜旺說著,走到譚雙喜面前,把那個布包遞過來,“雙喜哥,恭賀你。我沒什么好東西,這個……你以后行軍打仗用得上”
譚雙喜解開麻布,里面是個一個大水葫蘆。葫蘆長得周周正正,表面被仔細的打磨過,又刷了一層桐油,光滑锃亮。葫蘆身上用細麻繩編了個可以背挎的絡套。
“我自己做的。”菜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一直想送你件物品,可又拿不出什么像樣的東西,正好家里的葫蘆結了不少,我選了這個做了一個月――不值錢的粗活,你帶著裝酒水,行路也方便……”
“菜旺……”譚雙喜喉嚨有些發緊,一時不知說什么好。東西不值錢,他也不缺少一個水壺,但是這份心意卻是實實在在,沒有半分虛假。
“費心了,兄弟。”他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菜旺的肩膀,把葫蘆抱在懷里,“這份禮,比什么都好。我肯定帶著。你自己也多保重!”
菜旺笑了,那笑容里沒了之前的苦澀和自嘲,多了幾分坦然和踏實:“你能用上就好。我啊,前陣子鉆了牛角尖,覺得天都塌了。后來想想,人活一輩子,哪能沒個溝溝坎坎?摔倒了,爬起來就是,日子嘛,總得往前過。”
他說這話時,眼神清亮,語氣平和。譚雙喜看著,心里那塊一直為他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下了大半。
“這就對了!”爹正好拎著魚走過來,聽見這話,朗聲道,“大丈夫何患無妻!跌個跟頭算什么!菜旺啊,今兒晚上好好喝兩杯,慶祝雙喜高升,也慶祝你小子……重新活明白了!”
“哎!”菜旺響亮地應了一聲,挽起袖子,“叔,有啥要幫忙的?我力氣可有的是!”
院門口又是一陣響動,比菜旺來時熱鬧許多。譚雙喜抬眼望去,只見陳老爹一身簇新的靛藍色細布褂子,背著手踱步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本家的后生,手里捧著一個用紅布蓋著的托盤。
院子里幫忙的鄰居們動作都頓了頓,目光齊刷刷投過去。陳老爹在村里是頭號體面人,一般的慶吊場合很少出現,都是打發子侄出面。
“譚老哥,恭喜恭喜啊!”陳老爹聲音洪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顯得熱情,又不失身份。他走到堂屋前,先是對譚雙喜點了點頭:“雙喜,好樣的!給咱們村掙臉了!”
“陳老爹,您太客氣了,快請坐。”爹連忙迎上去,心里卻有些打鼓——這陣仗,可不像是尋常道賀。
陳老爹沒急著坐,轉身從后面一個后生手里接過托盤,掀開上面的紅布。燈光下,一片銀紅色的光澤晃了一下眾人的眼。
那是一匹絲綢尺頭,上好的湖綢,顏色是嬌俏銀紅,在火光下隱約能看到細密的牡丹連枝暗紋。這東西在村里可不常見,價格更是尋常農戶想都不敢想。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廚房里鍋鏟碰撞的聲響。洗菜的婦女停下了手,擺桌的男人直起了身子,都盯著那匹在火光下泛著柔和光澤的絲綢。
爹娘都愣住了。娘下意識地在圍裙上擦手,仿佛怕臟了料子一般。一時不知該說什么。這份禮太重了,重得超出了鄉里鄉親尋常人情往來的分量。
“陳……陳老爹,這、這可使不得!”爹反應過來,連忙擺手,“太貴重了,太貴重了!你這心意我們領了,東西萬萬不能收!”
陳老爹卻笑得更深了些,他把尺頭往前遞了遞:“老哥,這話就見外了。雙喜這是大喜,要當軍官了,往后前程遠大。這點東西,算是我這個做長輩的一點心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譚雙喜,話里有話,“這料子質地好,顏色也正。留著以后雙喜成親,給新娘子裁件體面衫子。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譚雙喜站在一旁,心里明鏡似的。如果說休假回來他只是對自己“客氣”,那么這會已經是正兒八經的來“結納”了。在村里,多一個軍官的關系,將來無論辦事還是撐門面,都是大有益處。
爹還在推辭,臉色為難:“這……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陳老爹不由分說,把尺頭塞到爹手里,“咱們一個村住著,守望相助是本分。雙喜有出息,咱們臉上都有光。收下,一定得收下!”他語氣堅決,帶著那種久經世故、善于把握場面之人的不容置疑。
絲綢入手光滑微涼,沉甸甸的。爹抱著它,收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地看向譚雙喜。
譚雙喜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矯情,也拂了陳老爹的面子。他上前一步,鄭重一躬:“老爹厚愛,雙喜愧領了。這份心意,我記在心里。以后無論在哪兒,都不會忘了家鄉父老的照拂。”
陳老爹滿意地點點頭,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幾分:“好孩子,懂事!”他環顧院子,看到蹲在角落幫忙劈柴的菜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來:“菜旺也來了?好,好,年輕人就該多走動。”
他這才在讓出來的主位上坐下,接過譚雙慶遞上的茶,慢悠悠呷了一口,說了幾句濟州島的風土、又問了問準備去什么部隊,語氣里滿是長輩的關懷,仿佛剛才那匹價值不菲的絲綢,不過是隨手送出的一件尋常物件。
來道賀的村人絡繹不絕,接著村長、會計和民兵隊長也來道賀,來的人之多大大超過了譚家的預計。譚老爹和兄弟兩只能放下手中的活計,在門口迎接。
幸好多數人只是來道賀一聲便走,不預備什么禮物,縱然有也簡簡單單幾樣土產。這多少讓譚雙喜的心里輕松一點。
正在寒暄,只見黃伯佝僂著身子,手里提著個舊布包,走得慢,但臉上帶著笑。進了院,他徑直走到譚雙喜面前,顫巍巍地從布包里掏出一串草鞋,足足有五六雙。
“雙喜啊,這個……你拿著。”黃伯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好東西,你將就穿。去那么遠的地方,路上總得有好鞋。”
譚雙喜接過鞋,這是黃伯編的的草鞋。他打得草鞋在村里也小有名氣,穿著軟和,不磨腳,而且耐穿,一雙鞋能穿上一兩年的。逢集的時候會拿到馬裊鎮上去賣。正是靠著這門手藝和他編的籃筐,勉強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家。
鞋底是用椰子殼纖維變成的繩子盤成的,厚實耐磨,鞋面的竹麻精心的捶打過,柔軟沒有毛刺,鞋口還細心地縫了一圈布邊。他想起黃伯那雙布滿老繭、關節變形的手,要做出這些鞋,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和勞動力。
“黃伯,您這些鞋做起來也不容易,留著趕集賣……”娘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些鞋子,很是過意不去 “做得,做得!”黃伯挺了挺佝僂的背,“雙喜對我好,我記著呢。我只有這點心意,你們得收下。”
話說到這個份上,譚雙喜也只得收下了,娘還要招呼他入席。黃伯搖著頭:“我還得回去給孫子做飯呢。”
娘趕緊回到房里,不一會拿著一小盒譚雙喜休假帶回來的“軍配給太妃糖”出來,塞到了黃伯手里:“這是雙喜從隊伍上帶回來的糖,你帶給孩子吃吧。不要推辭!”
黃伯唉唉了幾聲,接了糖果,躬了躬身子轉身走了。娘低聲嘆道:“難得他有這個心!唉,只求著老天爺開開眼,護佑他家平安無事……”
天色漸暗,娘和弟弟把菜一道道端上來。紅燒肉燉得油亮亮,整條魚蒸得嫩生生,咸魚蒸肉餅香氣撲鼻,還有幾樣時蔬和一盆魚湯,幾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
“都坐,都坐!”爹招呼著大家入席。
譚雙喜正要落座,院門口傳來輕柔的腳步聲。他回頭,看見一個姑娘牽著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走了進來——是侯百花,雙慶定下親事的未婚妻。今年十七,長得清秀,性子溫順。她和雙慶的婚事是去年定下的,本來打算今年秋后辦,現在雙喜要去濟州島,爹娘商量著干脆等雙喜培訓結束之后回來再一起辦,熱鬧。
百花今天顯然特意收拾過,換了身半新的水紅色碎花褂子,黑油油的頭發梳成兩條麻花辮子,辮梢系著紅綢帶蝴蝶結。拎著個小竹籃,看見滿院子的人,臉一下子紅了,怯生生地站在門口。
“百花來了!”娘趕緊過去拉她,“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了。”看到她身旁的男孩,“這是小成呀,又長高了!”
百花把竹籃遞給娘,聲音細細的:“嬸,我娘和我做了些糕點給雙喜哥哥慶賀。”
娘打開一看,籃子里整整齊齊碼著橘紅糕和糖粿,每個都用蘆葦葉仔細包著。“哎喲,這得費多少功夫!百花手真巧!”
百花臉騰地紅了,她輕輕推了推弟弟,“小成,叫嬸子。”
男孩子倒也機靈,脆生生喊了句:“嬸子好!”眼睛卻忍不住往桌上那盤剛擺出來的炸花生米上瞟。
院子里都是熟人,見這情景便有人笑著起哄:“喲,小舅爺來啦!”
“雙慶,還不快招呼你小舅子!”
“小舅爺,以后你姐夫當了官,可得罩著你!”
“舅爺”這稱呼一出來,滿院子哄堂大笑。小成被笑得有點懵,抬頭看看姐姐,百花更是羞得脖子都紅了,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弟弟譚雙慶倒是咧著嘴傻樂,撓著頭,想過去又有點不好意思。
譚雙喜看著這一幕,心里覺得又好笑又溫暖。他走過去,從桌上抓了把花生米塞到侯小虎手里:“小成,吃花生。”
男孩眼睛一亮,接過花生米,嚼得嘎嘣響,頓時忘了剛才的窘迫。
娘拉著百花往女眷那桌走,又招呼小成,“小虎,來嬸子這兒,有好吃的!”
小成得了花生米,又聽有好吃的,立刻忘了認生,屁顛屁顛跟著娘走了。百花被按著坐下,周圍都是嬸子大娘,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話,她紅著臉,小聲應答,時不時偷偷朝譚雙慶這邊瞟一眼。
“來,第一碗酒!”爹站起身,端起粗瓷碗,碗里是合作社買來的果子酒,清亮亮的散發著酸甜的香氣,“今天多余的話就不說了!感謝大伙這些年來的照應。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站起來,碗碰在一起。菜旺的酒灑了些出來,他趕緊用袖子去擦,嘴里念叨:“可惜了,可惜了。”
陳老爹一口干了半碗,又回味了下,似乎是在品嘗酒水的好壞,見大家的吉祥話都說的差不多了,才慢悠悠道:“雙喜啊,你這是鯉魚跳龍門了。”他不知是羨慕還是感慨的嘆了口氣,“當年你就是黑猴子似的土娃娃,如今也成人了。這都得感謝元老院的栽培……”
譚雙喜聞聽“元老院”三個字,趕緊站了起來,“全靠元老院恩情,首長的栽培……”
“好了,好了。”陳老爹笑道,“別一驚一乍的。我看得出,你是好孩子,從來不忘本。今后做了大官,別忘了村里人就行。”
“那哪能呢?”譚雙喜笑著應道。
侯百花一直沒怎么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娘給她夾菜,她就小口小口吃著,偶爾抬頭看看譚雙慶,又迅速低下頭。雙慶倒是大方,不時給她夾塊肉、挑點魚,她紅著臉接下,吃得慢。倒是她弟弟,胡吃海塞,一會就說吃不下了。
菜旺坐在最靠邊的位置,悶頭喝酒,很少動筷子。陳老爹給他夾了塊肉:“菜旺,吃啊!年紀輕輕,別老愁眉苦臉的。”
菜旺“嗯”了一聲,把肉塞進嘴里,嚼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務。
酒過三巡,話匣子都打開了,院子里滿是歡笑聲。
譚雙喜聽著,笑著,心里卻有些發沉。這一去,少說半年,多則一年。回來時,不知道又是什么模樣 農家院子里的歡宴一直持續到差不多晚上九點,馬裊兵營那邊傳來了悠揚的熄燈號聲,這才漸漸散去。
譚家父子在門口送客,待到客人散盡回來,娘和百花正在收拾碗筷,小成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手里還捏著啃剩下來的半個雞腿。百花手腳麻利,洗碗擦桌,一點不含糊。娘看著她,眼里都是滿意。
“百花啊,別忙活了,時候不早了,路黑不安全,趕緊回去吧。”娘說著,叫來雙慶,“你點個燈籠,把百花姐弟送回去――記得要送到門口,見到她家里人才能走。”
“我知道!”雙慶說著就去預備東西。
目送他們漸漸走遠,譚雙喜回到屋子里,看著桌上堆著的禮物……心里頭百感交集。
“黑猴子一樣的土娃娃,成人了。”
當初他給陳老爹放牛的情景,如今只覺得是做了一個悠長的夢。
他熄掉了煤油燈,躺在床上。窗外,海風輕輕吹過,鹽田里傳來若有若無的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