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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只能以七尺之軀許國

  大明北方的宗族文化并不嚴重,和南方動不動就能追溯到漢唐的宗族相比,都是小巫見大巫,居住在北方的人,多少難以想象南方宗族碰撞之間的烈度,刀槍劍戟、火銃甲胄,無所不有,打起來,是讓各地巡撫都頭疼的大事。

  北方宗族文化,在漫長的邊境沖突中,因為連年戰禍,消失殆盡,但凡有點家底的,早就跑到南方定居去了,對于窮民苦力而言,遷徙就是一場前途未卜的亡命之旅,但是對于世家大族而言,遷徙不是什么大的問題。

  比如王崇古、王崇義等等晉商,都在揚州購置了規模不等的田產和宅院,就是為了方便北方有變時,好南下避禍,西晉兩帝被俘,東晉建立時有衣冠南渡,北宋兩帝被俘,南宋建立時,有泥馬渡江,兩次大的南遷,也阻斷了北方宗族文化的發展。

  熊廷弼是個標準的放牛娃,他是窮民苦力,按理說,在他考中舉人、進士之前,不應該進入大明皇帝的視線之中。

  此時的熊廷弼帶甲站在皇帝的面前奏對,這是個很危險的舉動,一般而言,穿戴甲胄見皇帝有謀反的嫌疑,漢朝開國元勛周勃,就帶著甲胄見漢文帝,被抓起來,好一頓的調查。

  但糾儀官們也只是警惕,而不是上前將熊廷弼摁倒,因為熊廷弼穿的是潞王的五章鐵渾甲。

  “萬歷四年時候,潘巡撫招募鄉勇抓捕流寇,臣有武力,故應詔抓捕山賊流寇,成為了弓兵,因為有勇力,被送往了京師參加了京營的遴選,又因為年紀小,被送往了京營的學堂,后來,就是潞王殿下遴選排練,臣在臣這個年紀沒有對手。”熊廷弼簡要的訴說了一下自己入京的情況。

  大明各地的巡檢司,除了九品巡檢之外,其余弓兵都是吃賞金的,抓到足額的山賊流寇,可以補貼家用。

  熊廷弼少有勇力,以抓捕山賊流寇為生,京營也是要進行更替的,所以,遠在江夏的熊廷弼就被選上了。

  簡而言之,就是萬歷嚴選,讓熊廷弼出現在京堂,甚至成為了潞王的陪練。

  熊廷弼的一生最高光的時候,在遼東時和東夷女真為敵,在薩爾滸之戰,老奴酋努爾哈赤戰勝了大明軍,大明大潰敗,熊廷弼依舊堅決抵抗了三年,朝中東林黨和閹黨斗得你死我活,把熊廷弼給罷免了,這一調走,老奴酋努爾哈赤便馬上占領了遼陽。

  熊廷弼是因為黨爭被罷免的,而不是‘喪師誤國、假病欺君’,這是經過天啟皇帝親自認定過的,深居九重的天啟皇帝專門給熊廷弼下了道圣旨,站在皇帝的身份上,給熊廷弼認了個錯。

  敕諭兵部右侍郎熊廷弼:朕惟卿經略遼東三載,威懾夷虜,力保危城,后以播煽流言,科道官風聞斗論敕下部議,大臣又不為朕剖分,卿聽令回籍,朕尋悔之今。勘奏具明已有旨起用,適遼陽失陷,隳爾前功思爾在事豈容奴賊猖獗,至此爾當念皇祖環召之恩,今朕沖年遘茲外患,勉為朕一出籌畫安。

  天啟皇帝將罷免熊廷弼的罪責,認定為了自己昏聵,聽信了科道言官們的風聞,大臣們又不給熊廷弼說話,朕已經后悔了,現在遼陽陷落了,卿熊廷弼念在萬歷皇帝環召之恩的面子上,再次經略遼東。

  熊廷弼在遼陽的時候,老奴酋攜薩爾滸之戰大勝之威,依舊無法奈何遼陽,給大明幾年喘息之機,未嘗沒有再戰之力,但朝中黨爭不斷,熊廷弼被調離后,遼陽立刻淪陷。

  這個時候,誰前往遼東戰場主持大局,都是必死的局面,因為一定會吃敗仗,一定會為戰敗負責。

  熊廷弼對遼東戰局十分悲觀,他上奏給天啟皇帝說:外無應援,內無幫助,七尺之軀,已擬交付朝廷,置成敗死生于度外矣。

  彼時林丹汗被趕得西進,老奴酋摁著朝鮮的腦袋,讓朝鮮君臣當孫子,大明在塞外失去了左膀右臂,國朝黨錮,東林、閹黨黨爭不休,熊廷弼對遼東戰局根本看不到任何的希望,但凡是他有一點明哲保身的想法,就不會再蹚這趟渾水,他是被皇帝罷免的,只需要裝病就是。

  但他還是出任了遼東巡撫,提出了三方布置的戰略。

  這個三方布置戰略的核心是防守,等胡虜自己壽絕,不去進攻,難道等對方自殺嗎?

  熊廷弼就是這個謀劃,熬死對手,大明有這個資本干這種事兒。

  北虜不是沒出過猛男,比如也先,甚至把英宗皇帝都俘虜,比如達延汗,比如俺答汗,但這些猛男,都是曇花一現,沒有穩定的政治結構支撐,這種政權注定曇花一現,無法長久。

  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故胡虜無百年之運。

  熊廷弼這個戰略的核心,就是無論敵人如何挑釁,都堅守城池不出,不給敵人機會,不造成更大的損失,用大明的血條硬生生的拖死對手,或者等待有變,這個戰略是耍無賴,在熊廷弼看來,大明每一次加注,都是在抬高對方的身價。

  熊廷弼的這個戰略,最大的問題,便是畏敵,大明天下無敵,怎么能面對龍虎將軍老奴酋的反叛時,用龜縮防守的戰術,等待對方自己土崩瓦解呢?

  所以反對者很多,當然支持者也很多,大明財政入不敷出,沒錢沒糧沒人繼續投入遼東戰場了,例如徐光啟、葉旺、馬云等人,則是看出了遼東的艱難,支持熊廷弼的戰略。

  這個戰略得到了皇帝的首肯,穩步推行,有效的遏制了老奴酋的擴張,堅守不出、等待時機、恢復戰力的做法,也讓熊廷弼飽受畏敵的罵名,老奴酋都痛罵熊廷弼是個龜孫子,只知道在城里堅守,不是大丈夫。

  當老奴酋的臣子在高呼:大明不可戰勝、天即以遼土限之耳的時候,東林黨出手了!

  東林黨人在讓人失望這件事上,從不讓人失望!

  東林黨魁葉向高的弟子、遼東巡撫王化貞,大聲喊著:請兵六萬進戰,一舉蕩平!

  王化貞帶兵進戰了,他A上去了,他輸了。

  在廣寧之戰,王化貞敗北,三方布置的鎖鑰之地廣寧陷入敵手,三方布置的戰略立刻失效,大明在遼東已經從被動防守轉為了完全被動挨打的局面。

  王化貞見葉向高救他不得,打不過老奴酋,還收拾不了你一個熊廷弼?王化貞轉投了閹黨魏忠賢,熊廷弼最終被斬首示眾,傳首九邊。

  熊廷弼被斬首示眾,是一個悲劇,是閹黨、東林黨、皇帝為了自己的顏面,推出的一個替罪羔羊,這個結局熊廷弼在答應了天啟皇帝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外無應援,內無幫助,只能以七尺之軀許國。

  熊廷弼不是東林黨,也不是閹黨,他在朝中無人,他是湖廣江夏人,算是楚黨,但楚黨在張居正離世被抄家之后,早就只剩下茍延殘喘的份兒了,遼東戰敗,王化貞可以求告東林,甚至可以投靠魏忠賢,而熊廷弼唯有一死。

  薩爾滸之戰大明敗了,熊廷弼還能在遼陽繼續阻擊老奴酋的擴張,遼陽之戰敗了,熊廷弼還能再任經略,為遼東戰局找到戰略,在熊廷弼求榮得辱之后,大明在遼東戰局中,徹底沒了辦法。

  “以后你就跟著朕吧。”朱翊鈞一揮手,把熊廷弼的組織關系從潞王府轉到了自己的名下,而且只付出了六個萬國美人的報酬給弟弟,這筆買賣不要太劃算。

  大明皇帝,從不做賠本買賣!

  “臣遵旨。”熊廷弼俯首再拜,接受了自己的命運,潞王朱翊镠把任務交給他的時候,就已經明確的說了:陛下看到伱的勇武,一定會有愛才之心,多事之秋,卿當勉力。

  朱翊镠才不會把這種文武全才的顯眼包留在自己身邊,這種顯眼包會耽誤朱翊镠享受萬國美人的躺平生活。

  整件事里,唯一的意外,就是這個吹上天的西國無雙,真的不堪一擊。

  當然,穿戴了潞王五章鐵渾甲的熊廷弼,完全就是滿級神裝的氪金戰士,高橋統虎還想用武士刀開這種罐頭,別說西國無雙,就算是他是倭國無雙,也沒這種本事。

  開罐頭,尤其是鐵渾甲這種玩意兒,得用火器。

  足利義昭一言不發,他這個時候的立場已經是大明混吃等死的倭國國王了,過去的榮辱和他已經沒有了關系,大明藩禁高懸,足利義昭對國事沒有任何干預的權力,所以他現在只能看著高橋統虎戰敗。

  甚至有些幸災樂禍,這種心態,源于他多年被架空,顛沛流離四處求告無門,看這幫癟犢子吃癟,也是他的樂趣之一。

  高橋統虎面色猶豫,坐在了地上,摘下了盔甲,高橋統虎打算光榮赴義,也就是切腹自殺了。

  這種切腹要把內臟去除,因為太過于疼痛、除去內臟過于麻煩,故此往往都有一位介錯人,當刀入腹之后,介錯人將對方的腦袋砍下來,算是完成光榮赴義的過程。

  朱翊鈞看著這一幕也不制止,他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觀摩倭國的光榮赴義。

  場面一時間尬住了,高橋統虎的教育告訴他,既然沒做到就要去死,但他腹部傳來的劇痛告訴他,切腹真的很疼,比熊廷弼那一膝蓋要疼的多的多。

  他有點不敢,他只是來揚名的,按照那些大名們的說法,大明朝只會派出年紀相當的對手跟他打。

  大明的確派出了年紀相當的人,但把他摁在地上摩擦。

  猶豫再三,高橋統虎放下了手中的短刀,他最終還是沒有下定決心,他給自己找了個理由,在大明敗了不丟人,輸給大明人那不是理所當然?大明是天朝上國!

  倭人和大明的沖突中,總是以大明勝利而告終,敗給天朝上國,沒有丟人到要光榮赴義的地步。

  這個理由如此的不充分,又如此的合理。

  朱翊鈞略顯失望的站了起來,看著高橋統虎,想了想說道:“你去把織田信長的腦袋摘下來,證明自己的勇武,洗刷今日的恥辱吧。”

  朱翊鈞離開了,按照一騎討的規則,朱翊鈞有權處置戰俘,但他并沒有處置高橋統虎,這廝才十四歲,按照大明律,哪怕是謀反大罪,就是族誅,也不誅十五歲以下,和草原車輪以下不殺,殊途同歸。

  “我一定要做倭國最強的那個人!”高橋統虎在皇帝離開時,對著皇帝的背影,大聲吼道,打不過大明人,還打不過倭人嗎?高橋統虎的思路有些怪異,不對但沒錯。

  熊廷弼從潞王府離開后,并沒有搬到離宮,而是搬到了全楚會館,這都是皇帝的安排,朱翊鈞讓張居正拿出一個全楚會館的腰牌,從今以后,熊廷弼成為了張居正的門下。

  朱翊鈞此舉,主要是為了讓這個十一歲的孩子好好讀書,熊廷弼要一邊習武,一邊讀書。

  立花訚千代最終成為了浣洗婢,就是給宮里貴人洗衣服的婢女。

  朱翊鈞實在是對這個十二歲的小丫頭片子,沒有絲毫的興趣,就是個豆芽菜,朱翊镠覺得不夠體貼,確實不體貼,身段還沒長成,過于青澀,還有立花訚千代那個高傲清冷的氣質,朱翊鈞也不喜歡,先讓她在浣洗局體驗民間疾苦和人心險惡。

  若是皇帝日后想起來,就想起來了,想不起來,就沒有日后了。

  在這種事兒,朱翊鈞一向十分隨緣,比如之前已經確定入宮、渾身上下寫滿了家宅不寧的冉姓女子,朱翊鈞也只是封了個嬪,王夭灼的肚子越來越大,好不容易有的空閑時間,朱翊鈞也在陪著王夭灼。

  周仃芷周德妃腦補的宮斗大戲,還沒開場就落幕了,陛下真的很忙,幾個妃嬪一點宮斗的興趣都沒有,陛下忙于國事,宮斗無論誰輸誰贏,都是輸,因為陛下不喜歡后院起火,牽扯他的精力。

  熊廷弼在全楚會館安了家,先生每日都會把他叫到文昌閣,考校功課,熊廷弼根本不敢懈怠,十分認真的讀書,完成功課。

  熊廷弼壓力極大,一方面張居正要求嚴格,另一方面,他真的只讀過兩年的私塾,張居正給他制定的學習計劃,根本學不完,四書五經還好說,矛盾說他也能讀,唯獨那個算學,讓他有些頭疼。

  這可是天大的造化,熊廷弼不敢懈怠。

  其實這里有誤會,熊廷弼的表現越好,張居正的要求也就越高,張居正知道熊廷弼是個天才。

  根據潞王所言,熊廷弼有讀書的天分,經過幾日的相處,張居正發現,熊廷弼果然很有讀書的天分,而且也很有軍事天賦!張居正自然想看看熊廷弼的極限在哪里,所以要求越發嚴格。

  一個師父半個爹。

  過了幾日,讓張居正有點疑惑,老天爺就這么不公平的嗎?!給一人如此驚人的讀書天分,還要給他一身強橫的武力?

  張居正就把熊廷弼送到了講武學堂就讀,早上要讀全楚會館的家學,下午要到講武學堂習武上課,晚上回到全楚會館,還要考校功課,熊廷弼立刻變得極為忙碌,潞王府擺爛生活,一去不復返了。

  張居正給熊廷弼定下了一個小目標,先考個武進士,再考個文狀元。

  的確是個小目標,既沒有讓熊廷弼成為大明大將軍,也沒有讓熊廷弼成為文淵閣首輔。

  萬歷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大明皇帝又堂而皇之的到全楚會館來蹭飯了。

  馮保站在全楚會館的門前,大聲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漢室江山,代有忠良,特賜先生金十兩、銀一百兩,加賜國窖五瓶、精紡毛呢一百匹,先生教培有功,額外恩賞銀十兩,以供熊廷弼讀書習武度支,此為常例。”

  “欽此。”

  圣旨額外恩賞的賞銀是給熊廷弼的,這十兩銀子就是熊廷弼的教育資金,至于找理由給張居正賞賜,全大明朝臣都見怪不怪了,每個月陛下來蹭飯,都要找個理由,甚至有的時候,連理由都不找,就照抄上個月的圣旨。

  能說出言先生之過者死,一刀摘掉徐階項上人頭,這點賞賜,這點圣眷,不算什么。

  “臣拜謝皇恩。”張居正知道推脫不了,他試過很多次了,索性就直接謝恩了。

  “無功不受祿,臣不敢受。”熊廷弼多少有點沒想到,陛下來蹭飯,居然還額外賞賜了他,還給了他如此恩榮。

  朱翊鈞點頭說道:“熊大,你說得對,無功不受祿,朕這是投資,日后成才了,報效大明就是還給朕了,難道熊大沒有信心成才不成?”

  “臣叩謝圣恩。”熊廷弼面色漲紅,一定要成才,對得起陛下的禮遇。

  PUA從小做起。

  張居正老邁,熊廷弼年幼,但兩個人站在一起,讓朱翊鈞心情極好,這次賞賜圣旨不是瞎編的,他賞賜的理由是:漢室江山,代有忠良。

  的確有忠良,但忠良都含冤而死,求榮得辱。

  朱翊鈞手刃徐階,未嘗不是惱羞成怒,按照原來的歷史線,徐階說得對,徐階他本人善終了,甚至老徐家在松江府還是一霸,張居正死后,卻被清算。

  朱翊鈞來蹭飯,自然是自己帶的庖廚,順便檢查了一下全楚會館,確定沒有辣椒等物,對游七的工作非常肯定。

  “陛下,這個開海投資的事兒,臣實在是…”張居正罕見的難以啟齒的說起了之前的事兒,公私論的著作人,面對王國光的公利大棒,張居正卻裝了糊涂。

  人生在世,有許多的不得已,張居正是個黨魁,他得為楚黨的利益奔波,張居正從來就不是個道德圣人,這一點,朱翊鈞從一開始就知道。

  張居正可是個貪官,他收戚繼光冰敬、碳敬的銀子,收了超過二十年。

  朱翊鈞擺了擺手,十分輕松的說道:“無礙,無礙,朕分配下去的利益。”

  盡信書不如無書,書上的內容當然極為重要,這是思想變革的重要組成部分,可盡信書那是腐儒。

  張居正思前想后又開口說道:“陛下,熊廷弼不能在全楚會館。”

  “為何不能?”朱翊鈞一愣,放下了茶杯疑惑的問道:“僅朕所知,熊大的天分,應該讓先生有愛才之心才對。”

  “他就是天分太高,所以不能在全楚會館。”張居正又重復了一遍,他知道皇帝只要細想,就能明白。

  朱翊鈞立刻明白了張居正的擔憂,立刻馬上說道:“不,他是湖廣江夏人,他就該在全楚會館。”

  張居正是明攝宗,他的地位、他做的事兒,注定了他的政治繼承人就只能是皇帝,否則就是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

  “先生,朕已經大婚親政了。”朱翊鈞十分明確的陳述了自己的理由,張居正在丁憂之后,已經歸政于皇帝了,現在張居正可以收個門下弟子,找個楚黨的繼承人了。

  張居正的身后名,朱翊鈞來守護,大明的新政必須要堅持到底,作為大明皇帝也需要更多的助力,來共同維護新政的成果。

  “謝陛下隆恩。”張居正看陛下堅持,選擇了謝恩。

  有時候,看著陛下的作為,張居正也會升起一切不切實際的幻想,那就是自己死后,真的能求榮得榮,陛下給徐階物理下頭,徐階已經求辱得辱了,自己的確也可以稍微輕松一些,考慮一下自己。

  海瑞說張居正是工于謀國,拙于謀身。

  熊廷弼是給老天給大明的忠良和挽歌,是給大明皇帝的禮物,何嘗不是給張居正的禮物呢?一個湖廣江夏人,一個天分極高,文武雙全的忠良。

  “這就對了嘛。”朱翊鈞笑呵呵的說道。

  張居正在歷史上歸政的時間為萬歷八年二月,張居正上《歸政乞休疏》,以高位不可以久竊,大權不可以久居為由,請求致仕歸政。

  在奏疏中,張居正談到了自己布衣出身,談到了隆慶皇帝的環召之恩,訴說了自己對國朝的忠誠,初步實現了中外的安寧,該是功成身退,把一個初步健全的大明還給皇帝了。

  彼時,張居正的考成法,已經徹底完成了草榜糊名,底冊填名,將人事任命權完全收回了吏部;

  經濟上,完全成了全國土地的丈量,初步實現了還田;

  文化上,禁止了私自講學,增加了若干學社,整飭學政;

  軍事上,大明京營銳卒已達九萬之眾,春秋大閱已經檢校。

  做到這一步,張居正才決定,拜手稽首而歸政。

  就是在這個時候,矛盾爆發了,年滿十八歲的萬歷皇帝,是想要讓張居正歸政的,可是李太后只有一句:先生輔爾至三十歲,那時再作商量。

  至此,張居正死后被清算已然成為了必然。

  而現在,李太后對國事那是問都不問,張居正在萬歷五年順利歸政,朱翊鈞都有閑工夫給張居正找徒弟了。

  “前段時間格物院鑄了幾門炮,這其中最大的十三斤火炮,重約四千四百斤,炮長為一丈二尺,這火炮,戚帥說,守城和艦船可用。”朱翊鈞和張居正聊起了皇家格物院的產物。

  十三斤火炮只是其中的一個,這個火炮,射程大約在一千五百步左右,如果是吊射,能打到十里之外,再加上開花彈和延遲引信,讓火炮撕裂敵人步兵的威力得到了進一步的加強。

  開花彈和延時引信,就是一個鐵殼里塞著火藥,爆炸的時候,可以把里面的鐵蒺藜破片式撒入敵陣之中,延時引信是個木盤,上面有十二個刻度,代表著引信燃燒的時間,最遠射程為十二里,這火炮命中率在一千五百步外,全看老天爺的心情了,不過這種火炮最有用的地方,就是火力覆蓋。

  十三斤火炮最先部署在了撫順,李成梁一共拿了四架,激發了三次,十二炮,擊退了一股三百余人的進攻。

  野戰炮,還是九斤的子母炮和偏廂戰車的火炮為主,眼下階段完全夠用。

  “就是守城,這些個重炮,咱大明將士們也不愛用,因為一發就是十三斤,一把平夷銃為四錢火藥,一把鳥銃為二錢火藥,這種重炮一發就夠平夷銃打五百二十發,就有效殺傷而言,平夷銃更厲害些。”朱翊鈞的軍事天賦并不高,張居正和皇帝差不了多少。

  三百人的流寇,一千把鳥銃齊射,足夠殺光了,但用重炮,足足打了十二炮。

  發明出了威力驚人的火炮,卻被前線的將士們棄之不用,李成梁更是直言不諱,這十三斤火炮的銅鐵,能造五千支的鳥銃,兩千五百支的平夷銃,如果讓李成梁選,李成梁寧愿不要四門十三斤火炮,選擇兩萬支鳥銃。

  “寧遠侯和戚帥顯然是對的,重炮,船艦,非常喜歡。”張居正也是興致勃勃的說起了五桅過洋船搭配重型火炮的應用,張元勛在馬六甲海峽壓著紅毛番炸,就是用的重炮。

  “這東西好是好,就是太貴了,貴不是它的缺點,是朕的缺點啊。”朱翊鈞露出了獨屬于財迷的心疼表情,是真的貴。

  這一門十三斤火炮受制于材料,一門就得三千多兩銀子,而一門九斤火炮,只需要三百二十八兩銀子,炮貴,火藥也貴。

  即便是闊綽如大明皇帝,在用這些東西之時,也是極為心疼。

  皇家格物院的成果很多。

  比如那個計算火炮落點的公式,在戰場上,是沒有那么多時間讓你打算盤的,所以出現了一種計算卡,只需要輸入幾種常量,就可以計算出火炮的大概落點,這是函數的運用,同樣,想當一個優秀的炮兵,算學學的不好,是萬萬不行的。

  為了讓大明炮兵打好炮,京營的軍兵都要上學,隸屬于講武學堂。

  光學儀器上,也有了發展,大明有了自己的近視眼鏡和老花鏡,這兩種鏡片一經推出,就廣受歡迎,透明玻璃的技術因為廣泛的需求,發展極為迅速,大明已經能夠打造六十倍的千里鏡了。

  “先生,朕有一事,猶豫了很久。”朱翊鈞面色凝重的說道。

  “陛下,有何憂慮?”張居正疑惑的問道。

  朱翊鈞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張居正立刻犯了難,陛下想恢復一下祖宗成法,就是朱元璋當年搞的社學,或者說是普及基礎教育。

  這是殺死勢要豪右把持權力最根本的辦法,非常好,但最大的問題是,沒錢。

  “陛下,要不咱們還是聊聊開海吧。”張居正思索再三,還是決定繞開這個話題。

  大明的社會財富完全不足以支撐社學的展開,張居正當然想過,讓大明每個孩子有學上,但也就是做夢想想罷了。

  “水師擴軍,應在三萬之數,增加至九萬。”張居正選擇了另外一個花錢的事兒。

  和教育一比,水師才幾個錢?

基礎教育比水師還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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