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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衙役來了

  公元1627年,天啟七年,陜西,澄城縣。

  澄城知縣張耀彩,正坐在縣衙大堂中,翻看著師爺遞上來的賬簿,眉頭緊緊皺起,一臉的不爽:“各村拖欠的賦稅,還沒收上來么?上面可是催得很急的。”

  師爺趕緊陪個笑臉:“縣尊大人,陜西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那些老百姓的手里,實在是沒糧了,怎么催也收不上來,這就叫無可奈何。”

  他把“無可奈何”四個字說得又重又用力,配合上夸張的表情,顯得頗為滑稽。

  張耀彩知道這師爺一向都喜歡在句尾加個莫名其妙的總結詞,倒也不在意,只是哼哼道:“他們沒糧?賤皮子們手里糧可多著呢,只是都藏了起來,不愿意拿來交租罷了。”

  師爺尷尬地道:“旱災呢……”

  張耀彩:“前年也是旱,去年也是旱災,怎么都能收得上來糧,偏偏今年旱災就收不上來了?”

  師爺:“旱災第一年,大家還有存糧。旱災第二年,砸鍋賣鐵變賣家財也勉強交得上賦稅。到了第三年還繼續旱災……那就是要出人命了,哪里還有錢糧交得上來?這就叫事不過三。”

  張耀彩斜眼:“怎么著?你居然還幫那些賤皮子說起話來?你收了他們多少好處,敢在本官耳邊亂吹歪風?”

  師爺嚇了一跳:“啟稟縣尊大人,小人沒收他們任何好處,他們都活不下去了,哪有錢來打點小人?實在是……小人……不得不幫他們說一句了。這就叫良心發現。”

  張耀彩“哼”一聲,壓根不再理會師爺,翻了翻白眼,對著旁邊的衙役道:“你們幾個,組織一只隊伍,去催一催賦稅……嗯……我看看,高家村、王家村、鄭家村……這幾個村子今年交上來的賦稅最少,你們分幾隊,去這幾個村子走一走。記住了,那些賤皮子就喜歡哭窮,明明家里藏著糧食,卻死賴活賴不肯交稅,碰上這種賤皮子,就得下狠手,給我往死里打。”

  衙役們轟然應諾。

  師爺大驚,一把抱住了張耀彩的腿,大哭道:“縣尊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老百姓已經很苦了,再這們逼他們,只恐逼反良民。這就叫官逼民反。”

  “給我滾,老子早就受夠了你這神經病。”張耀彩一腳踢在師爺的褲檔上,后者摔倒在地,捂著褲檔縮成了一團。

  (PS:張耀彩是史實人物,并非本書作者杜撰。史書記載:天啟丁卯,陜西大旱。澄城知縣張耀采催科甚酷,民不堪其毒。)

  ——————

  夕陽西下,大地一片屎黃色。

  高一葉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了高家村。

  竹籃子里裝著她這一天辛苦的成果,小半籃子樹皮、草根、野菜。

  這些東西加上白天剩下來的水煮雞蛋,明天肯定能填飽肚子。

  這讓她的腳步有點輕快。

  別的村民也在陸續回村,每個人都拎著一籃子野草樹皮,看到高一葉,不少人對著她揮手打招呼,感謝她給大家帶來的大雞蛋。

  高一葉一邊回應著村民們的招呼,一邊走到了自家門前,拉開門栓。

  “轟”的一聲,門開處,一大堆直徑超過半米的橢圓形大白米,向著她迎面滾了下來。

  可把高一葉嚇了一大跳,只來得及向后退了半步,就被巨大的白米給追上了,眼看要被淹沒,天空中伸下來一只大手,在她面前輕輕一擋,大白米的滑落之勢暫緩,但高一葉還是被大手的指縫里漏出來的大白米絆翻在地,摔了一跤。

  她一下子楞住,傻乎乎地看了看自己的身邊。

  大米!

  好大的米。

  每一粒米都超過半米長,只需一粒米,怕不是就有百來斤重。

  她正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呢,就見自己頭頂上的天空中,隱隱地出現了天神大人的臉,那張臉上帶著笑容,一瞬間又隱沒在了云層之中。

  高一葉明白過來,是天神大人和自己開了一個小玩笑呢,他用巨大的神米堆滿了自己的房子,等著自己開門時嚇一跳。

  想明白之后,她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被這么多雪白的“大”白米淹沒在其中,是這幾年旱災以來做夢都在想的事,沒想到以這樣的方式實現了,很難不開心啊,連母親逝去的悲痛,都短暫地沖散了。

  不過,周圍都是大白米,把她圍住了,根本爬不出來。

  高一葉只好大聲叫了起來:“村長爺爺,初五大哥,各位鄉親,快來幫我啊。”

  她這一喊,左鄰右舍馬上就圍了過來。

  接著就響起了他們的驚呼聲:“大米,好大的米。”

  年輕力壯的高初五趕緊沖過來,用力推開她身邊一圈的大白米,將她從米堆里拉了出來。

  村長也在第一時間趕了過來,接著全村四十二口人,又在高一葉家門口集合了。

  大伙兒看著像磨盤一樣巨大的大白米,陷入了混亂,整個人處于短暫的當機狀態。

  好一會兒之后,村長才道:“這也是天神大人恩賜的吧?世間沒有這么大的米。”

  高一葉點了點頭:“天神大人和我開了個小玩笑,故意在我的家里堆滿了大白米,等我開門時把我淹沒。”

  村長:“這樣的玩笑,真希望他每天都和我們開一次。”

  高初五傻乎乎地樂,伸手就在地上抱起了一顆大白米,這玩意兒百斤重,抱起來好吃力,但他抱在懷里就不肯撒手,傻乎乎的笑:“這個大米怎么分?我們一家分十顆嗎?”

  村長怒:“住手!把它放好。我們還不知道這些米是只賜給一葉的,還是賜給我們所有人的。如果是只賜給一葉的,你胡亂拿,惹怒天神大人,是想像山賊一樣,被拍成肉醬嗎?”

  高初五嚇了一大跳,雙手一僵,大米落到了地上。

  村長轉向一葉,溫言道:“一葉,伱是個好孩子,天神大人既然選擇了只在你的面前現身,那我們也只能請你和天神大人說話了,就麻煩你問問他老人家,這些大米……我們能不能沾你的光,也享用一些……”

  他正說到這里,村口的方向,突然響起了一聲趾高氣揚的聲音:“高家村的賤民,出來出來,別他媽的一個個躲在屋子里裝死,你們欠朝廷的稅,什么時候交清?”

  這聲音一來,所有村民的臉色,齊齊黑了下去,連不懂事的小孩,也嚇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哭都不敢哭一聲。

  高初五壓低聲道:“糟糕了,縣里的衙役來了。”

  村長想也沒想,立即道:“一葉、初五,還有那幾個年輕的,你們立即動手,把這些大米都弄回一葉家里去,關好門。我去村口應付衙役,大家記住了,切莫讓他們看見了這屋子里的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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