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第九章 行萬里路(下)

  雨終于停了,京陵龍驤府外一片歡騰。

  章賀叉著腰,站在起伏不定的山坡上,暗暗松了口氣。

  在他身后是幾乎要漲溢而出的陂池,身前則是一望無際的原野。

  這個陂池是軍府集結壯丁健婦,花費數年時光,一點點建好的。

  水自山上匯集而來,填滿湖泊,然后通過水門傾瀉而下,進入密密麻麻的灌渠,滋潤田地。

  在風調雨順的年節,這個陂池溫柔無比,潺潺流水從高處流下,都不需要水車提水,直接就能灌溉農田。但在大雨時節,可就比較麻煩了,它是真有可能淹沒農田、村莊。

  看了一番后,章賀下了山坡,步入村中。

  村中有人在辦喪事,村西頭的李瓜便是。

  右金吾衛出征蜀地,大部分人都回來了,但總有人戰死、病歿,李瓜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陽關城下兜頭淋了一身滾燙的金汁,鐵鎧一點用都沒有,人沒過夜就死了,尸體草草埋在巴山蜀水之間。

  同袍將他的行李及鐵鎧帶了回來,還有一份撫恤。

  家人只能用其經常穿戴的衣冠辦喪事,一度還請了道士過來辦招魂葬,但為人勸阻,說這沒用,全是騙錢的,乃止。

  行到李瓜家門前時,一起出征的少年唐榮忙前忙后,腳步不歇。

  他是自愿上門幫忙的。

  伐蜀時中了流矢,別人都以為他死了,只有李瓜發現他還活著,背了回來,最后居然挺過來了。

  此為救命之恩,不能不報。

  章賀嘆了口氣,挪步離開了。

  李瓜運氣不好,今年春天種下的粟全完了,損失很大。

  兩個兒子年紀又小,都不超過十歲,最大的便是十四五歲的女兒,竟然要與母親一起操辦喪事了。

  府兵遠道而來,扎根太原,都沒來得及形成宗族,就是這么困難。

  回到家中后,妻子坐著牛車剛回來,見到章賀就嘆氣道:“夫君,縣里黃潤細布太多了,賣不上價。過幾天開集了,妾再去看看。”

  章賀點了點頭。

  “要說這細布啊,還真是好。蜀人竟然這么手巧,又能放入筒中,做起夏衫,不比葛布差多少,怎么就沒人買呢。”妻子仍在喋喋不休。

  章賀也有些失望。

  這種布確實輕細柔軟,顏色微黃,用蜀中所產的雄麻制成,與北地的麻似乎不是一類。

  蜀人織成這種布后,將其卷著放入竹筒之中,謂之“筒中布”,大筒放六丈布,小筒只能放四丈。

  章賀作為別部司馬,拿得比較多,且他當時沒有選擇要絹帛,全取了黃潤細布,共有十大筒,也就是十五匹。

  出征之前,軍中傳言蜀中黃潤細布一匹價“數金”,入蜀之后,眾人發現不對,這布蜀地不少,只不過運出去的少而已。

  班師之時,有人說路上先用掉,免得掉價,章賀沒有這么做,現在后悔了。

  中陵縣是小地方,一口氣涌進來這么多黃潤細布,誰來買?

  別說這種布可以當錢,事實上只有金銀銅是真錢,其他都是“半錢”或“假錢”,放得越久越不值錢。

  “玉石有人要嗎?”章賀下意識壓低了聲音,問道。

  妻子也嚇了一跳,囁嚅道:“妾沒敢拿出來。”

  章賀無語。

  私藏戰利品肯定是不允許的,但其實很難杜絕。章賀也是在江州追擊敵軍時遇到一賊官,遠遠一箭射死,然后摸了他的玉帶。

  玉帶不敢整體拿出來,但把上面的玉石摳下來慢慢發賣也不是不可以。

  但還是那句話,中陵是個小地方,一時半會賣不出去。

  “罷了。”章賀揮了揮手,道:“賣不出去就算了,給我兒留作傳家寶。”

  妻子聽了這話,喜滋滋地應了一聲。

  見她那模樣,章賀也哈哈一笑。

  他到現在都沒弄清楚被他射死的賊官是誰,能有玉帶,應是蜀中士族子弟了,可惜武藝稀松平常,當時還是對方先射他的,偏了,自己瞄都沒瞄,抬手一箭就弄死了他。

  就這點本事,上什么戰場!

  “夫君昨夜去軍府議的什么事?”牛車轔轔駛進了院中,妻子挽著章賀的手,在門口信步走著。

  “秦王來了,天子隨后便至。”章賀說道。

  “啊!”妻子捂嘴驚呼。

  章賀故作嫌棄地看了妻子一眼,道:“慌什么慌?出征一次拿回來這么多賞賜,全家幾年的夏裳都有了。”

  “是,夫君最厲害。”妻子輕笑了一聲,道:“也不枉我當年強要嫁給你。”

  章賀聽得此言,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倆都是襄城人,自小一起長大。章家地位還是差了些,婦翁不愿意把女兒嫁給他,但妻子就是不愿嫁給別人,認準他了,于是事情僵住了。

  直到征討拓跋鮮卑之戰,亂軍之中他連殺數人,戰后與天子同乘一車。告假回到襄城后,直接把官服、印信亮了出來,事情解決了。

  他就是這個亂世中逆天改命的武人之一,對天子充滿感激之情。

  京陵龍驤府的將士們剛剛班師回來還不到一個月,但章賀又想跟隨天子北上了,哪怕拓跋鮮卑那邊搶不到多少東西,他也想跟著去看看。

  “秦王是來賑災的。”走到池塘邊時,章賀說道:“明日我又要至各防巡視,看看各家如何。武將軍說得大體知道歉收了多少,他才好到秦王面前說事。”

  “你不能去秦王面前說嗎?”妻子問道。

  章賀笑了,道:“武將軍也就是那么一說而已,往自己臉上貼金呢。他只是京陵龍驤府部曲督,能不能見到秦王還兩說呢。”

  “秦王得了什么官?”妻子又問道。

  “轉運使、安撫使。”

  “職官?還是勛官?”

  “你好歹也是官人眷屬,以后記住了——”章賀深吸一口氣,隱隱抬起了胸膛,道:“帶‘使’字的官皆因事而設,事了即罷。”

  “哦。”妻子用崇拜的目光看向章賀。

  章賀虛榮心頓起,又道:“安撫使有賑災之責,轉運使有轉輸重任。按武將軍的說法,遭災的人家領了賑濟糧后,干脆出兵隨駕北上算了。種地彌補不了雹災的損失,還是去搶牛羊痛快。”

  “會打仗嗎?”妻子下意識抓緊了章賀的手臂。

  “不好說。”章賀心中竟然沒有多少害怕的念頭,仿佛打仗對他而言是發財的機會一般,求戰欲望十分強烈,只聽他繼續說道:“應不至于大打出手,代國就那樣了,當年就殺過他們,再殺一次又如何?”

  夫妻兩人就這么走著,穿過小橋,越過阡陌,經過幾乎完全坍塌廢棄的鄉間土圍子,登上了一處高地。

  一場雹災還壓不垮幾乎滿是府兵的太原。

  此為王霸之基。

  邵瑾已經抵達了榆次縣境內的洞渦龍驤府。

  半途之時,他就以安撫使的名義下令諸邸閣開倉放糧,待賑濟糧運過來后再填充庫存。

  這些倉庫不歸郡縣管,乃司農寺置于各要沖之處的大倉,比如晉陽西北的羊腸倉便是,榆次縣的洞渦倉亦是。

  官員們見有人擔事,便不再猶豫,立刻發放糧食賑災。

  不過這點糧食肯定是不夠的,只能先發一部分下去,賑濟一部分災民了,大頭還得等河南糧食運過來。

  “殿下,仆方才巡視了十余戶民家……”驛道旁的草亭外,遠遠傳來了秦王文學郭德的聲音:“不少府兵家中有存糧。出征歸來之后,資財不少,亦可買糧。給他們發放賑災糧是否不妥?”

  邵瑾聞言,先沒有說話,而是看向其他人。

  左常侍袁耽想了想,說道:“殿下,軍府之民外,尚有編戶百姓,他們可沒府兵資財豐厚。其中頗多衣冠君子苗裔,晉時國破家亡,只能躬耕自食,凄苦無比。昨日仆見得令狐氏者,幼失怙恃,艱難度日,躬耕之余,向學之心不輟。然雹災起后,禾稼蕩然,已然過不下去,他們——”

  邵瑾繼續看向中尉陳逵。

  “殿下或可召令狐氏前來,考較其學問。若有才,可賞賜糧帛,或獎拔任用,傳出去也是一段佳話。”陳逵說道。

  邵瑾看向中尉司馬宇文悉拔雄。

  悉拔雄本不欲說話,見秦王看過來,只能說道:“殿下,天子賴何成事?”

  邵瑾心中一動。

  “要想在晉陽站穩腳跟,靠誰?太原王氏、祁人王氏的地都分出去多年了。”宇文悉拔雄又道。

  邵瑾緩緩點頭,道:“并州情勢復雜,胡漢雜居,府兵乃擎天柱石,萬不可輕慢,以至失去人心。孤至太原首要之務,便是賑濟衛士,以示朝廷恩遇。

  “況府兵出征須自備糧秣、器械,開銷極大,該賑濟還是得賑濟。此事勿復再言,編戶百姓若無糧可食,且先至晉陽聽令,整修道路,以工代賑。待河南糧豆運來,難題自解。”

  他都這么說了,其他人自不好多言。

  宇文悉拔雄說完話后便侍立一旁,低調得很。

  郭德微微嘆息。

  衣冠君子都這么困難了,還堅持讀書,讓他生了惻隱之心,只不過到頭來還是武人優先得到賑濟。

  “彥道,你從車中取些許糧帛,贈予榆次士家子弟。”邵瑾又道:“煌煌大族,衣冠君子,不意至此等境地,實堪憫傷。陛下北上平城,這些人就不要征發了,給他們留存一些體面吧。”

  “是。”袁耽心悅誠服:“天下士人聞知后,定贊大王賢名。”

  宇文悉拔雄垂下目光,不以為然。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