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修煉生涯,不僅僅只是苦修煉氣之法。
修仙百藝,羅塵皆有涉獵。
其中強如煉丹術,羅塵更是已達五階煉丹師層次。
其他技藝,也大多登堂入室。
就譬如陣法一道,在山海界之時,羅塵便可稱得上一句陣法大師。
飛升離開之際,羅塵更是為羅天宗留下了數道大陣,以衛羅天強悍。
這份底蘊,彰顯在面板上,那就是當大量技藝隨法力消失而被封印后,唯有兩門技藝依舊顯示可用。
一者是醫術,而另一者便是陣道了!
前者好理解,后者就有些奇怪了。
羅塵一度私下想過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從而得出了比較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陣道,嚴格意義上來說,并不是完全依托于法力神識。
從這門技藝誕生開始……
應該說,陣道本就一直存在著,無所謂誕生和消亡。
它就是日月星辰輪轉,是山岳河川走勢,是風雨雷電相隨,是林木花葉搖曳。
之所以單獨形成了一門技藝,不過是有聰慧之輩將其歸納總結,然后用更加通俗易懂的方式呈現在世人面前而已。
為了方便,這個過程采取了法力神識為呈現陣法的工具。
但沒了這份工具,陣法依舊存在。
凡人可累土成陣,奇門八怪比比皆是。
武者以氣血布陣,那遺仙城中的武斗場便是明例。
是以,羅塵若以最原始的方法布陣,依舊可以重現出陣法一道的神妙之能!
搬山造湖,疏通煞氣。
改變地形格局,引導風水走勢。
這便是羅塵現在以及接下來要做之事。
自羅塵抵達紅葉嶺之后,便就地觀察了起來。
帶來的一百玄甲軍士,則是被他派出去了,負責疏散周遭民眾。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三個月過后,羅塵看著手中的簡易羅盤,以及案桌上鋪開的那籠罩方圓百里的地圖,已有幾分胸有成竹的氣度。
營帳外,褚昭南策馬而來。
“大人,方圓百里的民眾已經全部疏散,搬遷到了其他鄉鎮。”
羅塵頭也不抬的說道:“你做事,速度倒是不慢。”
褚昭南拱手道:“屬下不敢居功,實際上是因為紅葉嶺的原因,導致附近本就沒有多少民眾。僅有的幾個小村莊,想要安排也很簡單。”
末了,褚昭南又說道:“根據另一支小隊三個月徹夜不停地探查,周遭的山巒和地下河流也已經探明。”
聽見這句話,羅塵方才緩緩抬起頭來。
他放下手中羅盤,深吸一口氣道:“既如此,那便行動吧!”
很快,一個個命令自羅塵口中發出。
此行玄甲軍的一位副隊長持羅塵親手所書的信件,回轉遺仙城,調動羅塵布陣所需的海量材料。
褚昭南則是帶人,前去引導水脈,往紅葉嶺聚集。
至于羅塵?
第二天,則是出現在了一座足有三百丈高的巍峨大山前。
注視著這座大山,羅塵眼中難得流露出幾分懷念之情。
“許久沒有行這搬山之事了,上一次還是飛升之前,托舉閻浮。”
吐了口濁氣,羅塵雙手結出一個充滿禪定意味的佛家手印。
下一刻。
羅塵身形迎風見長,轉瞬化作千丈之巨!
渾身肌肉如地龍一般翻滾鼓蕩,仿佛天柱的粗壯雙腿深陷大地。
黑發好似巨蟒一般隨風舞動,而在健壯的身軀之下,則是驚悚的六條手臂默默垂立。
雖未顯現佛門神通的三頭六臂之像,但與巔峰之時已經相去不遠了。
現出千丈真身后,羅塵并沒有立即行動,而是仔細的感受了一番自己的狀態。
體內,一道道血煉神罡,伴隨著氣血烘爐的旋轉,暢通無阻的在龐大肉身中躥動著,仿佛奔騰大河一般。
殘破死寂的紫府懸于烘爐之上,不知何時散發生機。
但即便是如此狀態下,那厚厚的紫府壁障依舊令任何元嬰修士望塵莫及。
這便是五靈根結嬰之時,所形成的恐怖底蘊。
也是羅塵哪怕元神崩潰后,紫府依舊沒有破裂的原因。
而在仿佛太陽一般的頭顱之中,一股放大了千百倍的緊箍之感,縈繞在羅塵意識之中。
神魂所居的識海,被一道又一道的金色線條纏繞限制,以至于神念無法探出。
此乃棲霞元君所施展的神念封印之術!
這等封印,即便是第一次看,也給羅塵帶來熟悉之感。
那是苦修數百年的《天凰涅槃經》同源之力!
“若有朝一日重返仙途,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改換主修功法。”
羅塵這般想道,然后稍稍活動手腳,注意力落在了云層下方的那座三百丈“小山”上。
雙膝微屈,六臂齊刷刷探出。
或抓或抱,或提或拔。
“起!”
伴隨一道厚重的吐氣開聲,那大山竟是轟隆隆中從原地被拔了出來。
與此同時,距離此地十里之外,原本在疏通水脈的褚昭南,正和麾下玄甲軍一起瞠目結舌的眺望此處。
對巨物的恐怖感,令他們想要拔腿就跑。
而在那巨人仿佛遠古人祖一樣搬山跋涉的動作中,他們又忍不住想要跪下頂禮膜拜。
褚昭南內向呻吟吶喊,面上幾乎帶著瘋狂之色。
“羅塵大人究竟是什么人?”
“蕭城主他們又知道自己以前招惹的是什么樣的存在啊?”
在羅塵這邊進行改天變地大動作的同時,遺仙城這邊也伴隨那名小隊長的回歸陷入了無盡的忙碌中。
一封羅塵親手所寫的清單,讓整個遺仙城都仿佛一架機器運轉了起來。
清單上所寫的木料、礦石、獸血,只要是遺仙城有的,荊蘭都不惜一切代價為其收羅而來。
若是大戶人家所擁有的稀缺之物,交出來也就罷了,若是不交,那便是破家滅戶的下場。
而若是其他城區的特產,荊蘭則是派出湘妃,或以利益交換,或是強取豪奪。
而清單中特意點名的“人形材料”,荊蘭也開始為其做準備,只待有朝一日傾數送去。
時間就在這般忙碌中,快速流逝。
一天天,一月月,乃至一年又一年。
十年下來,遺仙城的大動作已經深深影響到了附近所有同層次的大城區。
這不僅僅是原先得罪過羅塵的那七座大城,還包括以前就和遺仙城有生意往來的其余十幾座大城。
甚至,聽說無憂城那邊都有了反應。
好在十年之后,遺仙城的動作暫停了下來,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無憂城也沒有派人過問。
但對于褚昭南等人而言,面對矗立在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地形,他們又怎能當做從未發生過?
紅葉嶺依舊還是紅葉嶺。
但碧綠的湖泊,血氣和煞氣同時流轉的水渠,以及那遮天蔽日的五座環繞山峰,又哪里見得出以往紅葉嶺的半分模樣?
這等改天換地的大神通,他生平見所未見,頂多也只在一些說書人口中聽過。
但羅塵真就生生在他面前演示了出來。
“大人在來到大破滅境之前,必定也是一位摘星拿月的偉大存在!”
在這般揣測中,一道人影孤獨的從通往紅葉嶺的山道中走了出來。
只見其隨手一揮,周遭巖石如受操控,齊刷刷飛起,然后將唯一能夠進出紅葉嶺的山道給堵了個嚴嚴實實。
“大人,結束了嗎?”
待得羅塵靠近,褚昭南小心翼翼的問道。
“結束?”
羅塵笑著搖了搖頭,以這般原始手段布陣,哪有那么容易結束。
他如今只不過是在里面布下了三道大陣的雛形。
這三道大陣,分別是元魔宗的血煞魔云陣,學自天元道宗《石室仙機》一書上的夢幻泡影大陣,以及結合自身情況自創的一門五鬼鎖神陣。
接下來,還得等其自然成長。
依靠歲月的力量,一點點積蓄成形,如此方有機會達成羅塵解開神魂封印的計劃。
“走吧,下一次來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羅塵揮了揮手,踏上了早已準備就緒的馬車。
褚昭南有些擔心會有人來破壞此地布置,打算派人留下來照看,但被羅塵拒絕了。
此地風水格局已然改變,乃是不折不扣的大兇之地!
尋常武者,根本不適合守在此處。
并且他在幾個關鍵節點都留下了氣血禁制,若有人真敢破壞此地布置,羅塵也能快速感應到。
最重要的是,此等大兇之地,但凡有些見識的武者都不敢亂闖。
至于普通人?
羅塵笑了笑,合上了車簾。
前方玄甲軍開路,后方是這些年來被派遣到此的工匠們,上千人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往遺仙城而去。
在車隊身后,是那五峰環繞,碧湖映天的紅葉谷。
谷中,一株長滿猩紅葉子的幻夢樹正搖曳枝丫,仿佛活過來一般。
又是一年歲末至。
深宅之中,飯菜飄香,酒氣醉人。
為賀羅塵平安歸來,荊蘭親自下廚張羅了一桌好菜。
列席者,除開羅塵,也僅有湘妃一人而已。
只不過與羅塵和湘妃這兩個看似年輕,實則年歲頗大的老怪物相比,原本年齡最小的荊蘭,反而顯得愈發蒼老。
她已經五十多歲了。
在這個環境惡劣的大破滅境中,已算凡人之中的高齡了。
“這些年,辛苦你了。”
羅塵舉杯相敬,少見的流露出了真情實意。
身居城主之位多年,荊蘭早已無了拘謹,但在羅塵這主動舉杯相敬的動作下,仍有幾分不適應。
“羅大哥,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不必如此。”
羅塵微微嘆了口氣,仍舊飲下了杯中酒。
荊蘭見狀,也只好喝下羅塵這杯敬酒。
她有些不解羅塵為何嘆氣,難道是此行不順?
羅塵卻是沒解釋太多。
這一聲輕嘆,非是為自己,而是因為荊蘭。
即便有自己為其推血過宮,以氣血療養,再加上名貴藥材滋補,可荊蘭的身體狀況依舊是在不可遏制的走下坡路。
這不僅僅是凡人的生長趨勢,也是因為她那特殊的月石之體所致。
短則一二十年,長則四五十載,或許荊蘭就要走到壽命盡頭了。
羅塵見過許多同道中人壽盡坐化,大多是以平和的心態接受,更有借他人境界不足壽盡而去的境遇來勉勵自己要更加努力修煉。
但他從未見過與自己關系要好的凡人,壽盡仙逝。
羅塵不知道那一天到來之時,他會是何種樣的心情?
起身,羅塵走到了窗前,看著院子中飄下的鵝毛大雪。
荊蘭注視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有種對方時刻都會御風離去的錯覺。
女人抿唇,忽然鼓起勇氣問道:“羅大哥,你有想去的地方?”
羅塵背對著她,笑道:“無憂城算嗎?”
荊蘭搖了搖頭,“那個地方,羅大哥肯定會去的,但應該算不上想之一字。在妾身看來,羅大哥想去的地方,一定和大破滅境的每一個城池都截然不同。”
羅塵陷入了沉默。
他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呢?
最初,應該是那個夢想中的仙界吧!
可如果棲霞元君沒有騙他,仙界已崩,仙路斷絕,那這份夢想已是幻想。
即便自己離開了大破滅境,離開了歸墟,那他又該何去何從?
不知為何,一個名字涌上了心頭。
玄界!
在那里,應該有對他施以一丹之恩的褚顏。
在那里,還有讓他淪落至此的妖鳳棲霞。
在那里,更有修煉到大乘期的功法資源,以及了解仙界密辛的渠道。
若自己能夠離開這個終會消亡的世界,那他定要走上一遭玄界!
想通此處,羅塵眼中再無迷茫之色。
他轉過身來,重新坐回席中。
舉杯邀飲,共賀新年!
第二日。
重新建起來的觀潮亭中,湘妃細致無比的為羅塵講述著烘爐境突破到無漏境的關隘。
“人身大穴三十六,小學難以計數,涉及修煉之處,總共七百二。”
“血河境之時,有一小境界名為開竅境,但彼時要求不高,僅以洞開三十六大穴為主即可。”
“可到了烘爐境卻是不同,需得以自身罡氣,洞開全身上下所有大小竅穴。并且細細打磨,做到開合隨心的地步。這一步,不僅僅是為了突破無漏境,也是為無漏境之后更高境界的修煉做準備。”
“而要用霸道的罡氣打磨脆弱的竅穴,卻是十分危險的一件事情,你且看我親自演示。”
伴隨湘妃的講解,羅塵更加形象的了解了烘爐境最后一步的修煉過程。
這是真正的水磨功夫,不存在任何取巧的地方。
但凡想要取巧者,下場都好不到哪里去。
譬如鐵雄,就是取巧突破無漏境,但結果就是面對同階高手,毫無還手之力。
對于羅塵而言,情況卻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好。
原因就在于他當年筑基期的時候,就耗費極大代價,全數打通了七百二十個大小竅穴。
彼時,他動用地煞之氣和雷電之力強行打通諸多竅穴,可是吃夠了苦頭。
如今也算可以享受一二紅利了。
當湘妃以自身為例子,演示一遍罡氣打磨竅穴的動作后,羅塵略一沉思,隨后調動血煉神罡,徑直沖入一個大穴之中。
“是這般嗎?”
不過片刻,那個大穴便形成了一層氣膜。
雖薄弱,但清晰可見,并且封印住了羅塵的氣機外泄。
湘妃愣住了。
要知道她當初第一次嘗試這個步驟,可謂小心翼翼半點馬虎不得,還吃透了苦頭。
卻沒想到,羅塵瞬息而成。
這世上,當真有生而知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