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首輔萬安親自到張府來探望張巒。
這是繼前幾日徐溥代表館閣和翰林院前來探視后,文官最高長官親自蒞臨張府。
或許是萬安不放心徐溥,覺得有很多事只能當面跟張巒表達,再加上他一直有事盤旋心頭,無法做出決斷,所以干脆來聽聽張巒的“意見”。
當然,一些事他是不會明說的。
而是打算旁敲側擊。
“來瞻,恭喜啊,這府上出了大明的金鳳凰,可說是無上的榮光……我就說當初第一次來貴府的時候,就覺得這里紫氣東來,有龍騰虎躍之像,貴不可言啊!想來下一任大明太子也會出自咱這位皇后娘娘,以后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張巒聽完后直皺眉頭。
他心說,你第一次來我府上的時候,就是代表了皇室,替太子來下聘,當時我女兒就已經貴為太子妃了。
咱府上的榮光還用得著你來說?
你這算是后知后覺,還是事后諸葛亮?
再說了,我前途如何,用得著你這個老匹夫看好?
因為小兒子對他已經做了心理建設,且當著皇帝的面,說過要把萬安撤換掉,所以在張巒眼中,眼前就是個馬上要倒霉的家伙,所以他并沒多瞧得起眼前這位當朝讀書人的魁首。
但礙于情面,張巒還是請萬安坐下,并且他自己也強撐著坐起來,拄著拐杖,來到旁邊桌前坐下,跟萬安談事。
張巒問道:“萬閣老怎有心情來此?這里腌臜得緊,我都好幾天沒洗過澡了……唉,都怪我這身子骨不爭氣,說傷就傷了。”
“啊……那來瞻,你還得養多久傷啊?”
萬安一臉關切地問道。
“這個……總得兩三個月吧,不是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嗎?或許用不了那么長時間,但一兩個月總還是需要的。”
張巒道,“我也怕留下什么后遺癥。”
“后遺癥?”
萬安不太適應張巒說話的方式,臉上滿是迷惑。
張巒解釋道:“就是后患……這病很容易無法醫斷根,以后陰天下雨疼起來的話,那就不妙了。”
萬安大為驚嘆,甚至帶著幾分稱贊和羨慕:“咱就說這當朝第一名醫,果真非同凡響,別人生病受傷,那得求爺爺告奶奶,生怕被大夫給坑了,而到了你這兒……自己就能治,甚至對自己的病情可說是了如指掌,連如何養生、防止后患都能想得如此周到,佩服,佩服!”
張巒聽完贊揚后非常尷尬,心說,你突然這么捧我,我怎么感覺你不懷好意啊?
不過這奉承話聽起來倒是滿順耳的!
“哪里哪里,不還有句話嗎?醫者不能自醫,大概我就是后邊這種。”張巒顯得很自謙地說道。
“哈哈。”
萬安笑道,“你也別妄自菲薄,若你都不能自醫,恐怕天下間沒人能治好你!哎呀,不知不覺就說過了……既然談到養生之事,老夫這里也有一些養生的法門,正好拿來與你探討一下。”
“啊!?”
張巒一聽,好家伙,你跑這里來跟我學養生?
時間、場合都不合適啊!
對了,我想起來了,吾兒好像說過,萬安所研究的養生法,似乎跟一般人的大不相同,他喜歡……嘶。
萬安好像個自來熟一般,從懷里把早就準備好的一份書折遞了過去,卻見張巒皺著眉頭,似乎在苦惱什么,并沒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來瞻,要不你瞅瞅……?”
萬安熱情地招呼。
張巒臉色有些回避,搖頭苦笑道:“萬閣老,您看我這身子骨,養傷都來不及,還奢談養生呢?是不是……稍嫌早了點兒?我這人……你是知道的,治病的事馬馬虎虎,不太精通,更別說是養生了……”
“咦?你這怎還突然妄自菲薄起來了?”
萬安眼神中流露出無比的熱忱,顯然張巒這邊越推辭,他會越覺得張巒有真本事。
因為以他平時接觸的人的表現來說,一個個都想方設法在他面前證明自己的實力,而張巒這種屬于反其道而行之,越說他自己不好,在萬安的思維中越覺得對方深不可測。
畢竟張巒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過自己的醫術的確是舉世無雙。
否則他如何才能以太子妃岳父的身份,跑去給先皇治病,甚至得到先皇臨終時無比的信任和推崇?
你說不懂?
呵呵。
不好意思,我不信!
但張巒是真不懂。
在萬安一通慫恿下,他終歸還是拿起了書折。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眼睛都看直了。
“你這是……?”
張巒咽了口唾沫。
心中高呼。
行家啊。
這哪里是什么養生之道?簡直是最牛逼的房幃指南!
要不是我這張老臉臉皮比較厚,光看上一段文字我都要羞愧地閉上眼。放到興濟時,要是被哪家小媳婦看到我私藏有這種書,還不得把我告衙門去?
可偏偏……為啥這么好看呢?
萬安見張巒震驚中帶著欣然,不由笑著問道:“來瞻,你覺得如何?指點指點?”
“我……嘿。”
張巒已經忍不住想要央求萬安,讓自己謄錄上一份,作為以后自己研究所用。
畢竟這東西,市面上可找不到,也沒法找。
雖然明朝的禮教沒森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涉及市井人文,尤其是房幃中事,那是絕對緘口不言的!
華夏自古以來都是如此,羞于在人前提及敦倫之事。
萬安笑道:“指點指點唄?我也正好聽聽你的意見,加以改進。”
“這……要不算了吧?”
張巒臉上的冰雪消融不見,再不復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他跟萬安的關系也變得親近了許多,再不把對方看成是可有可無的陌生人,而當作了“知心好友”。
那感覺就好像……他鄉遇故知。
沒誰了。
張巒笑呵呵地道:“未曾想,萬閣老對于這方面學問的研究,真乃登峰造極,讓人大開眼界。只是……這種養生術拿出去,會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尷尬了?”
萬安道:“來瞻,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雖是讀書人,受禮樂教化約束,但人倫大事,乃關乎傳宗接代,延續香火,這真的是有多么難以啟齒的事情嗎?對我而言,只要真的有用,那就可以拿出來說……
“就好像之前我在席間與一眾同窗、同僚談及,初時他們也都覺得很別扭,但后來就不同了,我再說,就有很多人隨聲附和,甚至與我深入進行探討,我會將之記錄下來,做好整理……你看現在不就整理成冊了?”
張巒心說臥槽。
你這是集合了大明一眾權貴,且是一大群腐敗分子的泡妞心得體會,最終形成的房幃指南大全,可說是集眾人之力,編撰出如此高深莫測的本子,我要是不抄下來自己用,簡直對不起認識你一場。
他趕緊仔細閱讀。
也是怕萬安馬上就給他討要回去,自己趁著眼前能多記幾句是幾句,且越看那越叫一個震驚。
竟然可以這樣?
原來不能那樣……
原來……
各種原來。
真若醍醐灌頂!
別人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而我是看了你一份冊子,等于我幾輩子都研究不來的事情突然就融會貫通了!?
高山流水遇知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