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也一點一點的暗下來。
不知千百年后這片山村會有多少燈火,如今這里的夜是一盞燈也沒有,不過它也并非伸手不見五指,并非沒有絲毫裝飾,那漫天璀璨奪目的星河就在大山頭頂旋轉,倒映在一片片梯田中,山上一人一狐的背影依然可見。
沒有尋到那片烏云,也不知它是什么,
林覺過了好久,這才閉自修行。
三更天幾聲雷響,驚碎狐貍夢鄉,天亮時一陣寒意,濕了道人衣裳。
如昨日所說,今天是個雨霧天。
林覺睜眼之時,眼前滿滿當當全是霧,只看得見一片片細珠水粒在風中移動,往日里鏡子似的梯田,紫紅漸變的日出,全都不見了。
天光漸亮,世界也是茫茫一片。
林覺坐到了茅草小屋中去。
不曾想雨霧也別有一番風味。
晴天與烏云在天上爭奪,山霧與雨水也在地面爭鋒,那霧就似潮水一樣,一旦雨停之時,就迅速的自谷底涌上來,一旦雨下大起來,浙浙瀝瀝的穿林打葉聲中,山霧反倒被其壓制,沉入谷底,梯田也因此露出雨中一角。
這時林覺低下頭一便能看見一只白狐在下方不遠處的梯田中跳來跳去,時而捉魚挖鰍,時而摔著不知哪戶人家的鴨子,無憂無慮,不亦樂乎。
此時的梯田里沒有莊稼,還在放水養田的階段,田里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魚鰍,它在田中玩耍已經不是第一日了,而它也似永遠玩不夠一樣,倒讓林覺吃了不少它用太陽靈火烤的魚鰍。
山霧起起伏伏,時而將它淹沒遮掩,時而又讓它呈現在林覺的眼前。
這般場景也能讓仙人看個半天。
「下來玩!」
下方忽然傳來狐貍的聲音。
「玩!」
清風吹過,呼的一下,木枝茅屋中的道人已被吹散無蹤,到了下方田埂之上。
道人低頭看狐貍,狐貍抬頭看道人,
「看!」
狐貍一下從水中高高跳起,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一下子栽下去,口中頓時咬住一條小魚,只有手指頭那般大小。
「嗯...」
「你也來玩!」
「我不玩。」
「來玩!」
「我看你玩。」
道人少了幾分童心,但也多了很多耐心。
「走!」狐貍一口把魚吞掉,看向梯田斜下方,云霧深處,「我們去那邊蘑菇做的村子里玩,看還能不能買到飯吃!」
「那哪是交錢吃飯?那是人家的白事。」
「交錢!吃飯!」
狐貍語氣嚴肅,沒那么好說服。
「你啊—」
「走!」狐貍一下從田里跳起,跳到田埂上,稍稍一抖身子,半截腿上的泥和水就干干凈凈了,不染一分塵埃,「反正今天找不到云了,狐貍帶你去看果子樹開的花!」
林覺雖然并不認可,但也沒有反對。
本身他就有心來走一趟的。
正好看看自家狐貍昨天所作所為有沒有鬧出亂子,有沒有影響到別人,若造成了不好的影響,則要去替人家解決。
于是一只長得漂亮又神異的小白狐走在前面,沿著梯田田硬,邁著滴溜溜的小碎步,
時走時停,東張西望,時而又看身后道人有沒有跟上,狹窄的田埂和被雨淋透的濕泥完全為難不了它,身后一名道人不緊不慢的跟著,也不被田埂的窄小泥濘所困,兩道身影在霧中,也在梯田水中。
這山很高,他們從山頂往山谷中走,山霧也正積在下方,一人一狐走得不緊不慢,幾乎是每下一層,山霧就再往下退一層。
隨著時間越來越晚,山雨從時不時就有一陣變成了隔一會兒才來一陣,下方田中也漸漸由靜轉動起來。
一個老叟僂著腰,披著蓑衣,戴著斗笠,背著雙手慢慢向上前行,手上牽著一頭水牛,從山霧中沿著梯田小徑走來,身后的霧在起伏,好似他引著一陣陣霧向著上方的一人一狐涌來一樣。
又有婦人赤腳在田中,揮鋤挖土。
還有漢子三三兩兩,走到田中,檢查放水的缺口和田中水位雜草,時而議論紛紛。
遇到這一人一狐,他們都側自看來。
「到春耕的時候了啊———」
「他們怎么都看我?」
「不知山下人間大勢定了沒有—」
「我變成狗!」
狐貍往前邁出一步,就變作了一條白狗,扭頭左顧右盼,又回頭對道人說:「前面就是我交錢買飯、遇到開花的村子了!」
風吹霧走,隱隱現出一個村莊。
此地山民風俗奇異,房屋棱角相對圓潤,喜好用很厚的茅草做頂,也搭得較為圓潤,
房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土黃色的蘑菇。偏偏住得久了,山中濕氣又遠比山下更重,房頂上會長一層青苔,看著綠幽幽的,更像是蘑菇了。
村落石頭小徑,兩旁排水槽,雨水嘩啦直下。
然而今日村里卻十分熱鬧。
狐貍領著林覺走,但是林覺走得很慢,時而可以聽見當地村人的討論聲。
「汪啊!」
「不急。」林覺說道,「另外,你叫得一點也不像。」
「汪」
狐貍扭頭舔著身上濕潤的毛。
零零散散,這里駐足片刻,那里聽一會兒,林覺倒是知道今日村中為什么熱鬧了。
兩個原因一一個是昨天村中有人離世,喪事之中,大家都去趕禮送行,但是村尾有個姑娘居然也去了。這個姑娘素來家境貧窮,也與那戶人家無親無故,可是一出手就給了一整塊金子,
而且整個過程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坐下吃飯,而是給了禮錢、端了兩碗肉就走了,十分怪異。
畢竟是辦白事,來者都是客人,沒有拒絕客人的道理,雖然那戶人家心里覺得不對,
甚至懷疑過這金子是假的,但也沒有當眾質疑。
又因忙碌,看見她端碗就走,也沒攔她。
結果晚上發現,這金子居然是真的。
那戶人家向來與人為善,在村里很有聲望,心腸也好,今天一大早就帶了金子,冒雨去找了那個姑娘,猜想是她不認識金子的珍貴,因此想要還一部分給她,好讓她生活過好一點,卻發現她那天根本就沒有去他們那里,而是一直在村中富人家里干活。
「哎呀怎么會有這種事呢「村里人都說,肯定是扎約爺爺做了一輩子好事,這么大年紀,本來該享福的,還被那挨天收的給不小心打死了,神仙也看不過去,所以特定變成普梅的樣子來給他們家里人送金子!」
「真的假的?」
「肯定是了!拿了一碗魚一碗肉,不都是給神仙的貢品嗎?」
「哎呀——」
這些蘑菇房子前面常有一個小院子,或者一塊空地,可以用于晾曬糧食,此時雨停了一會兒,便有婦人端著矮小的木凳坐在空地上閑聊。屋旁的梨樹開著雪白的花,點綴著青石板路和這處靜謐的山村。
林覺站在樹下,似在賞花。
前面一只白狗站在路中間,扭頭一臉嚴肅的把他盯著,像是在用目光催他快走,一點也沒聽出那幾個婦人談論的是它一樣。
也或者聽出了,裝聽不出。
也或許它不感興趣,便不在意。
狐貍的想法怎會與人一樣呢?人又怎會理解狐貍的想法呢?
聽了許久,林覺這才邁開腳步。
此外便是另一件事了。
村中出了兩個大逆不孝之人。
這是兄弟二人。
二人嗜賭成性,懶惰無比,偏還無賴好斗,整日偷雞摸狗打架斗毆,欺男霸女,蠻橫鄉鄰,家中的錢被他們偷完了,但凡值一點錢的物件,就像是桌椅板凳都被拿去賣了。相比起來,以前他們年輕之時竟還有所收斂,年齡越大,越是張狂,弄得老父老母沒有吃的在家挨餓,大晚上將老父老母趕出家門都是常有的事,這在講究孝道的如今,在山村里,
無疑成了人人唾棄的對象,十里八鄉的人就沒有沒聽說過他們的。
名聲臭了之后,沒想到他們非但不改,反倒變本加厲,今年開年不久,老父老母更是被他們活活餓死在了家中。
村人都看不過去,但也不敢招惹。
最終請到了村中人人敬重、也勉強算是二人表叔的一位老者前去勸說,卻不曾想,竟然被他們一下失手給打死了。
也就是昨天扶搖趕禮的那戶人家。
陰差陽錯,給了好人補償。
總之這下事情更大了。
村中人人咒罵,說那兄弟二人要被天打雷劈。
這里確實有個傳聞大逆不道、弒父弒母之人,要遭雷劈,據說以前確實有過被雷劈的。
那兩兄弟做出如此事后,也有些惶恐,恰逢昨晚變天,哥哥便躲到了地窖中去,只有弟弟不信,覺得傳聞只是人編出來哄人的,結果五更天時天上連著打了五道雷霆,打碎房頂,將他活活打死在床上。
兩件事情有所聯系,又都巧合。
今天早上,小小一個村子,人人都在傳講這兩件事,用于警醒自己,也教育后代孝順向善。
誰也不知,其中一件事的主角,此時變作了一只白狗,就站在路邊上撓癢,聽見她們談話,也像沒有聽見一樣,無動于衷。
那些村人也像看不見他們似的。
「是昨天那朵云么?」
林覺喃喃自語,沒有想到,出來一趟還有這般意外收獲。
這朵云正合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