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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但您當真沒有一點疑惑嗎?

  轉過天來,阿薇跟著桑氏拜訪了敬文伯府。

  敬文伯夫人已近花甲之年,滿頭銀發,她身形圓潤,顯得格外慈眉善目。

  她招呼阿薇到跟前,笑瞇瞇道:“上回阿沅給我帶了些你做的點心,我嘗著很是喜歡,你也是個心善孩子,會陪你母親去善堂。”

  阿薇道:“母親很喜歡與孩童耍玩,也愛熱鬧,她先前身體不好,與孩子們一道玩能讓她開懷些。”

  敬文伯夫人嘆了一聲。

  小兒子與陸駿是少年起的交情,她又如何會不了解定西侯府的狀況?

  早年她也覺得問題出在陸念身上,可隨著后來遭遇,這種想法漸漸改變,現如今可謂是真相大白了。

  “你們母女兩人吃了不少苦。”敬文伯夫人拍了拍阿薇的手。

  桑氏在邊上吃了盞茶,托詞去尋周家兩位嫂嫂嘮幾句家常。

  敬文伯夫人心中明亮:“那叫阿薇丫頭留著陪我再說說話。”

  待桑氏離開,她又溫和地道:“好了,與我說說來意吧。”

  阿薇正要開口,敬文伯夫人又點了點她的唇,揶揄道:“要是替你母親考量我們,那也沒什么不能說的。”

  沒有排斥,也不是試探,甚至把邊上陪著添茶的嬤嬤都給說笑了。

  “您……”這么大大方方的,倒是把阿薇弄得心虛了,“您知道那事兒啊?當時請周三公子介紹善堂,又有些狀況,其實……”

  “其實壓根不熟悉,對吧?”敬文伯夫人朗聲笑了起來,“別緊張,又不是什么大事,反過來說,我還有些私心。

  你說吃齋念佛吧,阿沅一點不會,陪我往蒲團前一跪,他除了知道閉起眼睛念‘阿彌陀佛’之外,其余一竅不通,就這么一人,日子卻過成了個和尚。

  這些年,一點兒風言風語都沒有,就像周身四面豎起了墻,墻外頭紛紛擾擾與他無關。

  你母親,算是這么多年以來,第一位和阿沅的名字一塊并排出現的女子。

  我當然知道‘不真’,但能瞧見那墻塌了一角,還是欣慰不已。

  做父母的,誠然已經接受了阿沅不再議親,但也盼著他歲數漸長,能……”

  說起這些事情,敬文伯夫人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為什么和你說這些呢?”敬文伯夫人道,“人這一輩子,都是被名聲所連累,可那名聲又有多少是真的呢?

  就像你母親,她閨中那些全是污名,我很佩服她,她自己走出來了。

  機會合適時,也請你母親替我們點撥點撥阿沅,讓他能夠看清楚,名聲只是外頭強壓下來的,不是老天爺就給批了那樣的命。

  他可以一輩子不娶妻,但不要一輩子惦記他那破名聲。”

  阿薇聽得很認真。

  說來,她其實見過形形色色的老婦人。

  市井鄉中,高門后院,可她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到敬文伯夫人這樣的。

  溫柔、和煦,有自己的想法,但也有坦然釋放的善意。

  也許,她的祖母金太師夫人也是這樣的吧。

  只是,阿薇記不得了。

  “我不信那些的,”阿薇聽完,道,“都說我克親,我只是恰好,親人都離世了。”

  “是啊,只是恰好就遇著了事,”敬文伯夫人緩了緩情緒,“我想說的就先說了,現在輪到你了,可別與我客氣。”

  “我就不是個知道客氣的,”阿薇應了聲,“我聽說,原本三公子要與五皇子妃議親的,結果媒人上門,卻又……”

  敬文伯夫人頓時尷尬起來:“都是老黃歷了,怎么叫你這孩子知道了呢?真是……”

  阿薇又道:“我還想知道,后頭說親的那兩位女子,怎么也會這么巧就……

  您不信三公子是那種命,我也不信所謂的命數,于是難免疑惑。

  我相信以您的智慧與能力,在連續兩位未過門的兒媳出事后,再挑第三位時,您一定會慎之又慎,挑一個身體極其康健的姑娘家。

  而愿意在當時狀況下與三公子結親的人家,亦是對女兒十分有信心的。

  那么一位定親前活蹦亂跳、無病無痛的姑娘,短短幾月后就病故,是不是……”

  敬文伯夫人抿住了唇,目光凝重:“阿薇丫頭,你打聽這些,不至于就因為疑惑、好奇吧?

  你隨了你母親,心智堅定,目標明確。

  我不好胡亂揣度你真正的目的,也不說你的目標是對是錯,但是阿薇丫頭,你努力的時候,確定要把不相干的人卷進來嗎?”

  敬文伯夫人語氣嚴肅,口吻卻不重。

  就像她之前展現出來的那樣,哪怕受了“唐突”,她也是家風優秀、進退得體的老夫人。

  只要阿薇聽得懂道理,那這不愉快的話題就此帶過,敬文伯夫人只當沒有提過。

  可顯然,有備而來的阿薇不是個會輕易放棄的。

  她也為了說服敬文伯夫人做了不少準備。

  “您說得對,”迎著敬文伯夫人審視的目光,阿薇一字一句道,“自己努力的時候,不該把不相干的人卷進來。

  文壽伯府當年為五皇子妃洗脫一身幼年不懂事積攢下來的壞名聲時,不該踩著敬文伯府和周三公子往上爬。

  她得今日風光,可三公子卻被‘克妻’之名所連累。

  她或許當真命中帶貴,但這不是他家在媒人上門時忽然反悔的理由,也不該是那三位病故的女子被說倒霉、命不夠硬的理由。

  我不是讓您和誰去撕破臉皮爭一個高低,只是想要從您口中多知道些舊事,很多內情只有您才會知道了。

  我曉得您溫和良善,不愿意說別家是非。

  但您當真沒有一點疑惑嗎?”

  敬文伯夫人閉上了眼。

  一旁,嬤嬤擔憂地看著她,又時不時瞥阿薇一眼。

  阿薇觀她神色,眉宇一展,輕聲道:“您應是需要些時間仔細想一想,我今日先回去了,您想好了之后,只管使人來喚我。”

  敬文伯夫人無聲地點了點頭。

  阿薇從廳里退出來,先前借口離開的桑氏已經在月洞門那兒等她了。

  等阿薇走到身邊,桑氏低聲問:“怎么樣?”

  “讓伯夫人想一想吧,”阿薇道,“她會想好的,畢竟,最后一位是……”

  最后一位女子,是敬文伯夫人的內侄女。

  這也是阿薇有備而來的那個“備”。

  伯夫人的性情彰顯了她出色的家教,能有此教養,娘家長輩小輩之間的關系也一定會十分融洽緊密。

  越是如此,伯夫人越接受不了傳言中的“兒子克死了侄女”,“侄女命不夠硬”,也接受不了與娘家因此無法避免產生的隔閡與矛盾。

  屋里,嬤嬤幾次開口,又都止住了。

  良久,敬文伯夫人睜開了眼睛,捂著心口自嘲地笑了笑:“陸念養了個好女兒,說話一針見血。”

  見嬤嬤猶豫,敬文伯夫人又道:“我知道的,她和郡王走得近,郡王又和廢太子……

  與其說是五皇子妃的事,歸根結底,是那把椅子的事。

  太大了,我們不能隨意摻和。”

  道理確實是這么個道理,但當夕陽西落,下了學堂的孫兒孫女結伴來向她請安時,敬文伯夫人的嗓子干澀得厲害。

  周沅有兩位兄長,他們各自都有了兒女。

  敬文伯府不需要周沅承擔家業,周家的枝葉不說多么繁盛,但都長得不錯。

  可是、可是若沒有當年那些意外,現在她的身邊也會圍著屬于阿沅的孩子啊!

  這種念頭一涌上來,敬文伯夫人就很難平靜,夜里輾轉反側。

  敬文伯已經知道狀況了,見她睡不好,勸道:“別想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可我當真、當真想要問問為什么。”敬文伯夫人哽咽著道。

  “私底下說得好好的,忠勤伯夫人上門保媒時卻突然反悔了,甚至連尋的由頭都可笑得要命。”

  “好在人家忠勤伯夫人心善,不計較丟了顏面。”

  “阿薇丫頭今兒說錯了一樁事,我從第二位就精挑細選,旁的都能將就,就身體康健這一條絕對不能將就。”

  “那姑娘個頭不高,但打小跟著她父親練武,一拳頭砸樹上、能砸下來三四個果子,一年到頭都不生病,結果卻……”

  敬文伯坐起身來,夫妻多年,他知她心結。

  他道:“不該和阿嫻定親的。”

  阿嫻就是敬文伯夫人的內侄女。

  “怪我病急亂投醫。”敬文伯夫人的眼眶在黑夜里通紅一片。

  接連“克”死兩位,周沅說親自然有困難,甚至還有人彎著繞著讓她放棄小兒子。

  敬文伯夫人彼時“年輕氣盛”,一心要為兒子洗脫“罪名”,回娘家去商量了一番,定下了侄女兒。

  親上加親,且知根知底。

  阿嫻人不如其名,鬧起來爬樹上房,能耐得很。

  可就是這么能耐的野姑娘,小定后也病倒了,沒多久……

  嫂嫂在白事上幾乎哭得厥過去,沖上來要和她拼命,一遍遍喊著“我當時就不同意、當時就不同意!”

  父母兄長都沒有為難她,可她內疚啊!

  再相信自己的兒子不“克妻”,面對著白綢白蠟燭,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后來,不止是阿沅心灰意冷了,連敬文伯夫人自己也冷了。

  京中風言風語越來越重,尤其是文壽伯府和應聆那“異軍突起”的好名聲,顯得他們周家可笑又可惡。

  “一連克三個,難說不是報應。”

  “他家善堂是不是有問題?定是虧心事做多了,才會辦善堂。”

  “可憐人家好姑娘,全被害了。”

  “哎,命不夠硬,擋不住煞,文壽伯府就厲害了……”

  “難道不管不顧要反悔,原來如此,他家小五是個有福氣的。”

  “一看就是大富大貴的命。”

  “是了,好像還有高僧批了命是吧?”

  明明已經那么多年了,可那些流言蜚語纏繞在敬文伯夫人耳邊,仿佛昨日一般。

  嘀嘀咕咕的長舌話語之中,有一道清冽又堅定的聲音。

  那是阿薇丫頭的聲音。

  “自己努力的時候,不該把不相干的人卷進來。”

  是啊。

  是啊!

  文壽伯府自己往上爬的時候,為什么要拖上阿沅,為什么還要卷上阿嫻。

  阿嫻的命,怎么就不夠硬了?怎么就不富貴了?

  阿嫻那飽滿的額頭,圓潤的耳垂,全是相師們口中大富大貴的模樣啊!

  頭一次定了親的那伯府幺女,后來那位武官之女,又有哪個不是看一眼就讓人歡喜的“有福之相”!

  “我心里憋得慌,”敬文伯夫人忍著哭聲,道,“明明都是好孩子,她們是,我們阿沅也是。阿嫻沒了,我和娘家那兒也……”

  時間淡化了悲傷,但時間洗不去傷痕。

  誰都不會再掛在嘴邊,但愧疚傷心難過等等情緒夾雜在一起,成了尷尬與疏離,再也無法心貼著心。

  她都不知道如何與父母兄嫂相處了。

  “我母親、我母親她……”敬文伯夫人最終還是哭了出來,“她臨終前迷迷糊糊念的都是阿嫻!”

  敬文伯一下又一下拍著她的胳膊:“不能怪誰,就是……”

  生死有命。

  “再踩著阿沅和阿嫻他們,人家也已經是五皇子妃了,”敬文伯道,“陸家表丫頭說那些話的緣由,你心里也有數。

  這些往事對她不一定有用,但對我們敬文伯府,走錯一步,肅寧伯府、忠勤伯府就是前車之鑒。

  我再退一步說,哪怕真堵對了,上了這船,又能證明什么呢?

  只能說文壽伯府不地道,不折手段,但阿嫻她們的病故,不能算在文壽伯府頭上……”

  話音一落,不止敬文伯自己頓住了,敬文伯夫人也忘了呼吸。

  這是他們從前從未想過的事。

  本分又規矩的人,又沒有深仇大恨,誰會往那頭想呢?

  可是,這一年里、讓人目瞪口呆的“兇案”還少嗎?

  岑氏毒殺定西侯夫人,殺了原先的未婚夫。

  馮正彬殺了懷孕的發妻。

  岑文淵殺了庶孫的同窗……

  這些,在之前誰能想到?哪一樁又不是個意外、病故?

  那么,會不會他們認定的病故也會是……

  翌日上午,阿薇見到了替桑氏來遞消息的嬤嬤。

  “世子夫人下午要去敬文伯府,讓表姑娘也一道去。”

  阿薇心中有數,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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