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赤裸著上身,任由小和尚幫他解下身上一圈一圈的灰色布條。
桌子上放著一盆滾燙的水,屋里關著門窗,午后的陽光從白紙窗透進來,照著水汽向上蒸騰。
小和尚揭開布條時,看見覆蓋在下面的傷口,手指微微一抖:“施主不疼嗎?”
陳跡沒有回答。
小和尚將灰布條扔在地上,用水盆里的帕子擰干熱水,幫陳跡清理傷口:“施主,什么是心動?”
陳跡平靜反問:“你能看見世人心底,卻不知何為心動?”
小和尚無奈道:“因為小僧看不到自己的啊。”
陳跡笑著調侃道:“能看到世間所有心事的人,卻看不懂自己的心事,倒也算是一種命運的戲弄了。”
小和尚趕忙道:“小僧也不是全然不懂,只是不如用神通看到的那般確定。”
陳跡緩緩開口:“你和小……”
小和尚給陳跡擦傷口的動作突然一沉,疼得陳跡倒吸一口冷氣,打斷了話語。
“抱歉抱歉,”小和尚趕忙道歉。
陳跡好奇問道:“你師父沒有教過你嗎?”
小和尚回憶道:“師父只說過,緣有定數,來的都是債,還清了,也就離開了。小僧又問他,怎么才能知道誰是小僧的劫難,他說遇到自然就知道了。”
陳跡嘆息一聲:“你們云州的僧人說話都這么云山霧罩?難怪你三世都渡不了劫。”
小和尚幫陳跡擦好了傷口,又一圈圈纏上干凈的白布:“也不是,師父說這種事不能說清楚,一旦說清楚便有了功利心,就像是找靶射箭,眼里如果只有那個靶子,就看不見偌大世界了。”
陳跡微笑道:“你師父是個智者。”
小和尚纏好白布,撓了撓自己全是發茬的腦袋:“是吧,小僧也這么覺得……可施主你,現在眼里只有靶子了,為何不看看靶子外的世界。”
陳跡微微一怔,繼而莞爾一笑:“下次無齋再出山辯經,就派你去和他辯。”
小和尚慌忙道:“小僧不行的,小僧從小就膽子小,和人辯經的時候身子會抖。若是大昭寺里有人想和小僧辯經,師父都會直接出手揍人。”
陳跡起身披上衣裳,衣裳是張夏剛去關內找人買來的舊衣裳,還算合身。
他慢慢系好腰帶,走出門去:“哦?你們佛門不是喜歡辯經嗎,都說經義越辯越明。”
小和尚跟在他后面出了門:“師父說,凡人才需要辯經,佛不用。”
陳跡拿著血跡斑斑的灰布條丟進灶臺下,火光映在他臉頰上,他看著布條全部燒成灰燼才放下心來。
就在此時,宅子外傳來呼喊聲。
院門打開,張夏從門外擠進來。
她站在灶房外,看著灶臺旁的陳跡說道:“阿笙他們回來了,帶著夜不收和羽林軍的尸體……”
陳跡輕聲問道:“羽林軍陣亡多少人?”
張夏擔憂地看了陳跡一眼:“我打聽了一下,羽林軍此次陣亡六十七人,周崇、周理沒了,兩人掩護大軍撤離時,留下來攔住了陌刀營。齊斟酌受了重傷,差點保不住右手……”
張夏看了一眼陳跡,沒有再說下去。
陳跡撫了撫衣衫上的褶皺:“走吧,今日就動身回京。”
張夏勸阻道:“你身上傷勢極重,還是在關內修養幾日,等密諜司的十二生肖回到關內,一起回京……羽林軍是奉旨來的,出關也是他們自己的決定,與你沒有關系。”
陳跡搖搖頭,說著現實到殘酷的話:“天熱了沒法停靈,得讓他們父母看一眼再下葬,耽擱久了,就面目全非了。”
出門前,張夏遲疑片刻:“崇禮關內如今多是些詆毀之言,你不要聽。”
陳跡身形一頓,這才知道原來張夏是在擔心這件事。
他復又抬腳往外走去:“放心。”
小滿嘀咕道:“崇禮關的邊軍就不如固原邊軍爽利,崇禮關的邊軍不識好歹,明明公子救人受了這么重的傷,他們說話還那般難聽。”
陳跡平靜道:“此事沒有對錯,他們只是不知內情罷了。”
小滿低著頭:“可明明是朝廷的旨意要接使臣回京,關公子什么事啊。那個洪祖二跟瘋子一樣,不明事理,非要揪著公子不放。”
陳跡輕嘆一聲:“他們并非不明事理,他們也知道元城的仇不該算在離陽公主頭上……但他們心里太恨了,不罵一罵,他們還能怎樣呢,總不能把自己憋死吧。若換了是我,景朝使臣也絕對活不到崇禮關。”
離陽公主微笑道:“那是自然,陳大人比他們厲害多了。”
小滿對離陽公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幾人走在崇禮關的青磚路上,路過的軍漢冷眼相看,便連沿街的鐵匠也一邊打鐵一邊死死盯著他們。
正走著,先前為張夏盤發、開面的李嬸迎面而來,手里還提著她那只螺鈿盒子。
陳跡笑著與其打招呼:“李嬸……”
可李嬸一言不發,裝作不認識他們似的,與他們擦肩而過。
陳跡不再說話,兀自往平安門去。
平安門前寂靜無聲,二十余架板車停在關樓下,上百具尸體沒有尊嚴的迭在板車上,面色灰敗。
軍漢一層一層的圍著板車肅然而立。
洪祖二站在板車旁,語氣稀松平常的像是在聊家常:“都別在這圍著了,有人親眷在關內住著,喊他們親眷過來。宣前府的去拉棺材和草席,宣右府的去拉木炭和生灰,宣左府的去挖坑,其他人搭把手,把車子拉到城南關外去。人得趕緊埋了,不然關內染了疫病,還要再死不少人。”
“擺子,你去軍市上說一聲,若是有人還欠著印子錢,我洪祖二這幾天想辦法拿東西給他們補上。要讓我知道誰截了這次朝廷給的撫恤,往后別想在崇禮關做生意。”
“這次拉回來的弓箭和陌刀,弓箭交給總兵處置,陌刀都拉去軍市賣了,阿笙記著賬,所有出了關的夜不收平分。想買首級軍功的夜里來找我,別讓朝廷的紀功官瞧見。死人要軍功沒用了,交給朝廷也不過是給他們立幾座牌坊,那玩意有什么用,還不如賣了銀子給他們家里寄去……”
洪祖二語氣寡淡的不像是在料理后事,更像是做完生意的商人在盤賬,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
人群按吩咐散去,他這才看到人群外站著的陳跡。
他只瞥了陳跡一眼,便一言不發的與同僚一起推著板車往南走去。走到半路,有夜不收的親眷趕來,嚎哭著跟在板車旁,走一路哭一路。
但洪祖二沒有停車,就這么推著車徑直往城南走去。
出了崇禮關南門,軍市里悄無聲息,洪祖二對一名商賈招招手:“提兩壇酒來。”
商賈趕忙拎來兩壇酒,洪祖二把板車交給旁人,自己則走在最前面,將酒水灑在夯土路上,像是給身后的人鋪了一條路。
他自言自語道:“下輩子投胎去哪都行,別來崇禮關了。”
來到軍市外,洪祖二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宣前府的軍漢急匆匆趕來,拉著幾十具薄薄的棺材。
此時,羽林軍也從關內策馬趕來,人人帶傷。多豹看見板車上的周崇等人,當即翻身下馬,踉踉蹌蹌的跑到近前,撲在同僚身上泣不成聲。
齊斟酌策馬來到陳跡面前,哽咽道:“師父……”
洪祖二轉頭看向陳跡:“官貴們落葉歸根送靈柩要用冰,但我崇禮關沒那玩意,只能用土辦法。棺材底下鋪兩寸木炭再把人放進去,上面撒生灰,你們走快些,應該能扛到京城去。”
說罷,他將拖著羽林軍尸體的板車留在原地,拉著余下的板車,佝著背往西山墳園去了:“陳大人,如你所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崇禮關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我們就當從沒見過你,你也別再來了,奔前程去吧。”
洪祖二把清晨陳跡說過話的,又還給了陳跡。
陳跡沒有回答,似乎也沒有必要回答。
這世間不是每件事都一定要理清楚的,也不是每件事都能理清楚的。
佛陀說,人這一輩子,要涉過八萬八千次人海。
人海里不是每個人都能懂你。
也不必懂。
陳跡默默與羽林軍鋪好棺底的木炭,將一具具尸體殮進棺材。
李玄牽來一匹戰馬:“沒事吧?”
陳跡擦了擦額頭汗水,無聲的搖搖頭。
李玄低聲道:“別想那么多,我等職責就是迎使臣……”
陳跡背后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接過韁繩,又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背后巍峨的崇禮關,這才翻身上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