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早早落入夜色。
沿街店鋪不敢掌燈做生意,街上行人也少了許多。
陳跡在寂靜的青石板路上狂奔,想要抓住一縷稍縱即逝的線索:韓童不是不見他,而是已經見過他了,只是見他的方式更加隱晦。
朱驍挾持他兜圈子之后,曾在一處鬧市換乘車架。
換乘期間,朱驍帶著陳跡穿過一間街邊鋪面,在后門處停頓。對方看似在等換乘馬車,卻借機問他是如何殺掉薛貴妃的。
彼時陳跡身邊還有兩名漕幫漢子,這不是朱驍該問的事,也不是漕幫漢子能聽的事……朱驍是在幫韓童問。
當時韓童就在旁邊!
當陳跡想通了這一點,便想通了韓童的藏身之地……對方就藏在那間鋪面里。
可是,如何找到那間鋪面?那間鋪面到底在哪條街上?
陳跡狂奔中急速思索著每一個線索:彼時乘坐馬車,木輪與路面接觸時發出堅硬的碾壓聲,應是在外城鋪有條石的主路上。
京城的路并不平整,所用磚石也有不同。
內城主路多用大塊青白石磚,胡同內則多用小塊石磚;外城路面差別更大,早年間幾條主路曾鋪過巨型條石,小路則皆為夯土路面。
馬車木輪壓在條石上還是夯土上,極易分辨。
外城鋪條石的主路有哪些?官貴常走的宣武門大街、外使進京要走的廣寧門、寧帝祭祀山川壇要走的正陽門大街,只有這三條。
是其中哪一條?
換車之前,陳跡曾在馬車里聞到濃烈的牛糞味,進店鋪時,還曾聞到過濃重的糧油味道。
是廣寧門那邊。
正陽門大街毗鄰八大胡同,臨街兩側租金高昂,多為酒肆之所,沒有糧油鋪子。
宣武門大街有五城兵馬司值守,又是官貴們常走的路,雖有牛糞味但不至于濃烈。
只剩下廣寧門。
夜色長街中,陳跡直奔廣寧門,此處還有白天未清理的牛糞,到了夜里依然散發著濃重的草腥味。
陳跡站在廣寧門,往城中看去:菜市大街、騾馬市街、豬市口,三條路頭尾相接,綿延數里地去。
這條主路上,臨街鋪子光賣糧油的就有二十七家,韓童藏身的糧油鋪子是哪一家?陳跡總不能一家一家破門。
此時,陳跡一路低頭尋找過去,最終在騾馬市街的一家糧油鋪子門前站定,他抬頭看著牌匾“張記糧油”。
就是這家。
被蒙著頭進店鋪時,他曾假意在門坎上絆了一跤,實則借此掩護用劍種在門檻上留下了一道記號。
陳跡深深吸了口氣,抬手敲門。
咚咚咚。
門內無人回應。
陳跡站在門外面色平靜,可他仿佛能感受到韓童已經來到門邊,正隔著門板靜靜地凝視著他。
陳跡開口說道:“韓幫主,在下一個人來的。”
片刻后,糧油鋪子打開一條縫隙,昏暗的鋪子內,韓童頭森冷的看著他:“朱驍呢?”
陳跡面不改色:“死了,我殺的。”
韓童眼睛微微瞇起:“殺了朱驍,還敢一個人來見我?”
陳跡平靜道:“在下誠心與韓幫主商議如何營救白鯉郡主,韓幫主驅使朱驍殺我,我殺他也是理所應當。”
韓童在門縫中森然道:“你不怕死?”
陳跡凝視他的眼睛:“我要是怕死,就不會來京城。韓幫主,我不欠你什么,你不用如此咄咄逼人,我先前在洛城用你引開皎兔、云羊是為了救郡主,那是你作為父親欠郡主的,不是我欠你的。”
韓童沉默片刻:“你若有本事救她,她也不會在景陽宮了。”
這次輪到陳跡沉默了,韓童并不知道他已經救出了世子,只是差點就救出白鯉了。韓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路走到京城的,他都不能說。
許久之后,陳跡開口:“這次一定可以。”
韓童冷笑:“你這次又如何能篤定救她出來?我又如何能信你沒和閹黨聯手?”
陳跡誠懇道:“韓幫主雖謹慎,可我若與閹黨聯手,現在你已經被兵馬圍起來了,不必再與你廢話。這里是京城,試問,若密諜司生肖齊至,韓幫主有幾成把握逃走?”
韓童站在門縫里仔細打量著陳跡的神情,想分辨陳跡有沒有說謊。
他又靜靜聽著夜色里的風聲,最終神色緩和幾分:“我且問你,是誰在慈寧宮縱的火?又是誰在解煩衛眼皮子底下殺死薛貴妃?此事過于蹊蹺,行兇者在翊坤宮里連個腳印都沒留下,以至于連解煩衛都查不出半點端倪。若不是解煩衛幫你,如何能做到?難道是皇后的魂魄把薛貴妃殺了?”
陳跡恍然,原來是烏云殺薛貴妃時的手段太過詭異,以至于韓童如何也想不通,只能將此事歸結在解煩衛身上。
他搖了搖頭:“韓幫主,你不用知道我是如何殺的,我殺她,也只是為了證明我有與你聯手的資格。”
韓童審視陳跡:“據我所知,你與白鯉相識不過數月,為何肯舍命救她?”
陳跡思忖許久:“刻舟求劍。”
韓童疑惑:“刻舟求劍?”
下一刻,陳跡旁若無人的擠開門縫往里走去,韓童面色一冷,最終沒有動手,只反手將門合攏。
陳跡找了張椅子坐下:“韓幫主,此次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為何會有人提前知曉漕幫在找與白鯉郡主長相相似的人?”
韓童在他對面坐下:“是我漕幫四梁八柱之一,卞相,昨日已經殺了。”
昏暗的屋子里只有韓童與陳跡兩人,陳跡忽然問道:“朝廷為何要抓你?”
韓童抽出一柄短刀,在指尖摩挲:“漕幫幫眾十余萬,沒人愿意臥榻之側有這么個龐然大物。”
陳跡搖頭:“不夠。”
以內相手段,想春風化雨般瓦解漕幫,用不著韓童的性命。連劉家都倒了,瓦解漕幫不會比瓦解劉家更難。
韓童又說道:“陳、徐兩家出海的貨物都得先經過運河才能抵達港口,鉗制住漕幫,也就鉗制住陳家與徐家了。”
陳跡再次搖頭:“還是不夠。”
海外貿易雖可攫取大量白銀,但還比不過火器改良的重要性。
韓童冷聲道:“這也不夠,那也不夠,你到底想問什么?”
陳跡凝聲問道:“你知不知道傳國玉璽的下落?”
韓童一怔:“從未見過。”
“當真?”
“當真。”
陳跡也疑惑起來,那位枯坐解煩樓數十年的內相,捉韓童到底是為了什么?是蓄謀已久,還是臨時起意?
難道良田增產、火器改良在對方心里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糧油鋪子里長久沉默著,只有幾只蚊蟲扇動著翅膀發出嗡嗡聲響。
韓童沉聲問道:“你說有救白鯉的法子,到底怎么救?”
陳跡抬頭看著黑暗中的韓童,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緊成拳:“用你的命去換。”
剎那間,黑暗里像是有一根繃緊的弦,從空氣中凌遲而過,所有蚊蟲都失去了聲音,落在地上。
韓童冷笑:“先天境界的行官,來我面前找死?”
陳跡輕聲道:“你們愿意等郡主抵達安南后再救她,我不愿意。如今有人要我用你的命,去換白鯉的命,我不得不換。韓幫主,我有我的計劃,我今日會將你押入內獄去換郡主,等郡主恢復自由身,我再救你出來。”
韓童手指肚的繭子在刀刃上反復摩擦,發出滲人聲響:“武襄縣男打算如何救我?”
陳跡搖頭:“不能說。”
韓童手上的聲音停止了:“你若有本事救我出內獄,那你早能把白鯉救出來了,不過是哄騙我束手就擒的說辭罷了。”
陳跡篤定道:“韓幫主放心,我一定救你出來,救你比救郡主簡單。”
韓童身子微微前傾:“我若說不行呢?”
下一刻,陳跡驟然起身前撲。
韓童手中短刀橫劈而來,陳跡竟伸出左手握住對方刀刃,拼著刻骨的傷,一拳擊打在對方腹部。
可這一拳沒能落在韓童身上。
韓童奮力抽刀,向后撤出一步躲過一拳,可陳跡死死握刀不放,身子竟跟著韓童上前一步,并指揮劍。
他佯裝張夏使遮云劍氣的模樣,在黑暗中驅使劍種刺中韓童大腿。
韓童心中一驚,雷霆般一腳將他踹開,尋道境行官這一腳立時踹斷陳跡三根肋骨。陳跡再也握不住刀刃,身子倒飛出去撞爛了存著糧食的木桶。
陳跡用胳膊撐地,緩緩戰起身嘔出一口血來。
韓童低頭看向大腿血流如注,撕開一條衣擺捆縛住傷口止血:“身手有長進,但不夠。小子,想與我搏命,你有幾條命可以搏?”
在韓童看不見的地方,陳跡腰肋間第二條斑紋漸漸淡去,手上的傷口轉瞬愈合,斷掉的肋骨也一根根接續在一起。
陳跡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血跡:“有幾條就搏幾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