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欣人不在香江現場,但在接到李松的短信之前已經通過網絡拼湊出碳硅集團招股書發布會的場面。
當她看到有人用文字直播來描述俞總開始現場對一家上市公司進行分析的時候,心里只有一種感受,果然是沒有起錯的綽號啊。
這確實不是招股書發布會,切切實實的就是空頭之王見面會!
徐欣對于上市公司財報自然也是極其熟稔的,一邊在看見面會的進展,一邊也在施泰因霍夫公司的財報與相關信息,這確實不是無名之輩。
作為一家主營家具與家居用品的零售商,它的業務覆蓋32個國家,員工總數超過10萬人,在全球家具售領域僅次于知名的宜家,截至現在的市值是180億歐元,折合華夏幣又是一家超過千億的上市公司。
為什么是“又”?
徐欣心里浮現這個念頭的時候,只有無言的感慨了。
施泰因霍夫不是無名之輩,但過山峰確實也不斬無名之輩。
等到空頭之王標注完短時間里找到的異常點,另一位知名空頭再跳出來發布做空報告,徐欣瞧著丈夫發來的內容,反而是陷入了沉思和猶疑。
施泰因霍夫八成存在很大問題,可是……
徐欣回復了李松:“怪不得俞總非要去香江,原來有這樣一場公開做空表演需要他到場,不愧是俞總,確實叵測,來了這么一次的預制做空。”
李松雙手連點,秒回道:“不像!不像是提前準備!你不知道,你不在現場,你不知道!”
徐欣:“我看他是真有迷魂藥,這些大空頭看來是有聯絡的,我只能說,這一手表演很不錯。”
李松看到這句,感受著現場的氛圍,壯著膽子回了句:“懶得跟你說了。”
徐欣愣住了。
李松打完那么一行字,難免還是有些心虛,伸手拍了張現場照片,有人在交頭接耳的討論,有人在鼓掌歡呼,有人和自己一樣舉起手機拍攝記錄,而俞總端坐臺上,正側身看屏幕上的內容。
他補充一句:“我早就說過,曝光后的空頭之王才是真正的空頭之王,不管俞總自己愿不愿意,他都擁有更多的資源,也擁有更多裹挾共識的影響力,直到……空頭之王易主。”
空頭之王不是俞興自封的,是實打實做空做出來的,如果這個稱呼易主,那自然是過山峰做空出錯。
但是,只要過山峰沒有出錯,俞興就能帶動很多機構和投資者對一家上市公司的短暫共識。
擎天軟件證明了這一點,鐵牛集團的金馬股份證明了這一點,施泰因霍夫也會很快證明這一點!
大家的共識會迅速影響到股價的起伏,也就帶來攫取利益的空間,這同樣是監管機構對這類空頭重點審查和監管的原因。
李松看著臺上的俞總,只覺心潮澎湃,空頭當如是也。
他見俞總開始示意現場安靜,努力平復情緒,忽感手機震動,看到老婆發來的一條“你懶得跟我說是吧”,情緒一下子又震蕩起來。
“到現在這一刻,我們仍不能魯莽地對施泰因霍夫公司下結論。”俞興看到現場安靜下來,再次給出立場,“我仍舊要說,做空并不神秘,也不復雜,如果一家公司過于完美,完美到它和市場趨勢、行業常識相背離,那就需要小心了。”
“過山峰是一家對公司基本面研究到極致的調研公司。”
“我對于企業的態度一直是不要把它人格化,碰見問題就揪出來,做空是市場生態的一個部分。”
“嗯,還請大家現在更多把注意力放在我們的招股書上面,后續關于過山峰會在放在一個單獨的媒體環節再聊聊。”
俞興給出后續媒體環節的安排,現場已然蠢蠢欲動的很多記者再次按捺下來,包括先前想勇敢一把的日本記者也考慮著后面再站出來質疑。
因為一場有實物表演,香江記者們給出更多的尊重,而這種尊重就變成對碳硅集團這次上市的質疑。
“俞總,我是《東方日報》的夏茗。”前排記者夏茗被點到,表明身份后問到一個比較關鍵的資格問題,“我注意到碳硅集團這次是申請港股創業板,但據我所知,碳硅集團提交的兩個年度營收很割裂,2014年主要是兩筆價值3000萬華夏幣的專利授權,分別是授權給靈罡公司與智波公司,可是,碳硅集團本身就是這兩家公司的股東,這種關聯交易適合碳硅集團的IPO申請嗎?”
知名港媒《東方日報》提出一條碳硅集團注定會被質疑的營收,主營的整車銷售時間不夠,只能拿上一年的專利授權費用來湊。
“好問題。”俞興先稱贊,后回答,“首先這個2014年的授權專利費,它并不是一筆偶然的營收,我們本來打算2015年繼續對新專利授權,但因為申請流程和靈罡公司的融資事宜而推遲,所以,對于碳硅集團來說,專利授權也是不錯的營收補充,更重要的是它實際帶來了資源互換與合作交流。”
“碳硅確實投資了靈罡那樣一家激光雷達公司,但它是獨立運營的,去年也拿到華為公司的投資。”
“新能源領域的發展和傳統油車有區別,碳硅集團不光是生產和銷售,更是需要加大研發投入,換言之,因為我們研發生產銷售的一體化戰略,激光雷達、毫米波雷達在未來的智能駕駛中擁有很強的作用,2014年的專利授權與2015年的整車銷售不是業務模式差異,相關交易也完全符合港交所的規定。”
俞興給了一條全面的回答,算是為和港交所的交流做預演。
上市資格是重要爭議,不能馬虎。
夏茗禮貌地說道:“謝謝俞總的回答,嗯,我支持碳硅集團來港上市,但如果是過山峰上市,那就更好了。”
現場浮現笑聲乃至口哨聲。
“俞總,你好,我是《鳳凰衛視》的崔景和。”又一位記者崔景和站起來詢問,“碳硅集團去年剛剛發布新車,成績確實很亮眼,但為什么僅僅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沖刺IPO?按照碳硅集團的公告,你們去年是要去納斯達克上市,既然你認為過山峰沒有問題,為什么放棄赴美呢?”
問題略微尖銳,過山峰一曝光,赴美就取消,這看起來就很心虛了。
“碳硅集團選擇這個階段沖刺上市是為了更好地在新能源市場爆發初期加快發展。”俞興答道,“來港是綜合考慮的結果,確實存在過山峰的因素,過山峰的問題會由法律給出一個公正的結果,但我們選擇香江上市的一個重要考慮就是這邊能更加深切的感受到我們在華夏市場發展的潛力。”
空頭之王的回答顯得輕飄飄。
崔景和追問道:“俞總,你是否認為港交所會對你的空頭身份手下留情?還是這中間存在政治力量的插手?”
“剛才我拿施泰因霍夫做了一個公開的財報分析,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認為這樣的公開是一種打破濾鏡的好方法。”俞興拿剛才的事進行比較,“越是神秘,越是遮掩,大家就越覺得過山峰是內幕消息,是在操縱市場,各種想象也就越多,我對港交所的制度有信心,也對碳硅集團的合規有信心,真相其實就這么簡單。”
崔景和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但這確實比較體面了。
現在有小道消息在流傳,碳硅集團這次赴港上市是獲得額外保障的。
“俞總,碳硅集團去年銷售了8.25萬輛車,但這是政策補貼的結果,如果碳硅集團這次在港上市成功,一旦失去補貼,豈不是會讓香江投資者蒙受巨大損失?”中間的記者發出質疑。
“碳硅的訂單是很充足的,到今天的大定數量已經達到3.5萬單,也就是覆蓋我們臨港一期工廠的Q1產能。”俞興正色道,“補貼是產業發展的正常現象,像特斯拉在美國也同樣存在很多補貼,隨著我們銷量的提升,品牌知名度與信任度也會逐漸更高,也就必然帶來更多銷量,我相信這次選擇碳硅集團的投資者會在若干年后獲得不菲的回報。”
旁邊的碳硅集團副總裁崔之愚很遺憾,老板拋出3.5萬大定的數據,現場居然沒有太多波動。
不識貨,太不識貨了!
不過,他轉念一想,內地業內很快就能知道信息,回去之后也可以聽聽同行們的驚訝。
關于碳硅集團現狀與前景的問題,后半程基本就是俞興本人來回復了。
作為碳硅集團創始人,俞興過去數年全身心的投入在這個環節便顯得游刃有余,碳硅集團論體量和前景是能上主板的,現在只是創業板,如果不是空頭身份,相信會十分順利。
隨著一條條問題得到解答,現場的氣氛再次慢慢高昂起來,大家還是更關心大空頭。
俞興連問了兩遍,見沒有記者想問碳硅集團招股書地事情,只能左看右看,略微無奈的開啟這次發布會的最后篇章。
時間瀕臨十二點,從九點半到現在,發布會已然超時。
俞興看了眼時間,說道:“關于過山峰會再回應三個問題,已經中午了,事實上,就像之前說的,法律會給出公正的答案。”
他無視現場的不滿,隨手點了一位之前沒提問過的記者。
這個記者明顯有些激動:“俞總,我想請問,你,你為什么會想到從事做空呢?”
俞興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問題。
答案當然很簡單,為了錢啊。
他沉吟著說道:“很多人可能知道,我是學醫出身,人體需要健康運轉的體系才能好好生存,做空對我來說就像是一把資本市場的手術刀,過山峰出具一次調研報告,也就是一次針對頑疾的下刀。”
俞興又隨口說道:“我其實還不太喜歡‘空頭之王’這個稱呼,我覺得要是能喊我‘醫生’還挺好的。”
他認為這樣的聯系能夠明確過山峰的定位,沒那么兇惡,就是正常的機制反饋。
李松想著俞總第一次做空就是在自己公司期間調研的,這邊正心情復雜,忽然聽到旁邊的聲音,忍不住就笑出了聲。
“屠夫!什么醫生,他這樣拿手術刀的明明是屠夫!”
滿場都是舉手提問的記者,有人還不顧秩序的直接把問題拋出來。
俞興不回答那些空中的問題,伸手指了一位外國記者。
就在這時,來自日本的記者忽然往臺上沖,邊沖邊喊:“俞興,你應該對你在日本傷害的公司感到愧疚!你毀了很多工作崗位!你讓人剖腹!你是魔王!”
俞興在日媒先后有過兩個稱呼,一個是空売り仙人,一個是空売り魔王。
這位暴起的記者被保安們眼疾手快的攔住。
俞興瞧著這位的激動,慢條斯理的問道:“你說的是對哪家日本公司的傷害?做空太多,我記不清了。”
被控制住的記者發出一連串的日語。
俞興現在的英語對話已經能十分流暢,但日語沒學過,只能面對現場鏡頭來給出自己的回應,伸出手指一個個數:“我確實記不清了,可能是三菱汽車的發動機性能造假吧。”
“也可能是神戶制鋼的材料造假,又或者,我之前看日本的東麗集團,它是滌綸絲強度數據造假,但那不是過山峰曝光的啊。”
“還是說東芝的財務造假?那確實是過山峰基于基本面的研究給出的判斷。”
“高田公司的安全氣囊造假?三菱綜合材料對相交性能的篡改?”
俞興攤了攤手,無辜的說道:“就像施泰因霍夫,很多都不能算在我頭上吧,那些公司出現問題的元兇正是他們自己。”
現場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俞總的回答和被按住的日本記者身上,但又有兩位日本觀眾越聽越怒,冷不丁的直往臺上沖。
保安迅速追上一個,但最后一個蠻橫的掙脫保安,直撲臺上已經站起來的俞興。
俞興不是第一回碰見變故,正想著秦王繞柱,卻見章陽煦猛然把旁邊懵逼的崔之愚往前一推,恰好攔住想要全武行的這人。
兩人撞個滿懷,日本人眼看襲擊俞興無望,拳頭就落在崔之愚的臉上。
保安們很快粗暴的控制住這人,但緊接著又從人群中接二連三的竄出來人,有的拿著話筒,有的拿著手機,有的帶著怒氣。
局面走向失控,剩余的保安組成人墻隔離。
俞興一邊撤,一邊不忘拿著話筒宣布:“今天的發布會結束了,中午有午宴,謝謝大家。”
記者們在人墻之外努力的拋出問題。
“俞總,俞總,你還有什么想對公眾說的?”
“俞總,過山峰還會繼續做空嗎?”
“你認為你會被判有罪嗎?”
俞興走到門口,視線穿過人墻,直抵媒體鏡頭。
他給出這次空頭之王見面會的最后回應:“我沒什么要說的了,替我向那些造假公司問好。”
俞興剛轉過身,又回頭改變主意:“算了,不用了,我會自己向他們問好的。”
空頭之王揮揮手,消失在鏡頭之中。
有記者拍著俞興最后的回應,只覺他的眼神在這一幕里有著難以描述的冷靜,又似乎還帶著天然的憤怒,一半恰似海水,一半恰似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