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此時才開口說:“所以牟劍主你今晚攔在路上,要我這新收的弟子跟你的門徒死斗,應該是覺得如此算是既放了我一馬,又為巨闕派找回了個面子。”
“我不知道你在來之前清不清楚這些詳情,但不管此時你怎么想,我卻覺得很不舒服。”李無相神色淡然,臉上幾乎看不出什么喜或悲,“其一,我從前是劍俠,如今是宗主,但你覺得我會為區區的一個臉面,就舍掉一個門人弟子的性命,這種事,在幽九淵已經算得上是指責我這人要殘害同門,乃是必誅的罪名了。”
“其二,牟鐵山已經伏誅,我本來不打算追究這件事了。但就像牟劍主你一樣——”李無相稍稍一頓,微微嘆了口氣,叫自己接下來的話聽起來像是很無奈,“你的弟子死了,我來了,你不能不出面,所以你來了。那么眼下既然你來了,我就不能當做你沒來——牟鐵山對崔教主出手時說過是受你們巨闕派師長指使,所以我不管你們之中誰說了那些話,此事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那就按著你剛才說的,死斗。我這人,不喜歡用別人的命,而只喜歡用自己的。”李無相說,“我和你,死斗一場,無論誰生誰死,我與你們巨闕派的恩怨一筆勾銷。”
周圍還是極靜,但如果眼神真的會發亮,此時牟金川的身形應該已被照射得在這夜色中灼灼閃耀了!
他的臉色稍稍白了白,竟然罕見地沉默片刻,沒有立即開口。凡是知道他性情的三十六宗弟子全因為他這反應而驚詫起來,卻又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無法理解這種驚詫,因為眼下向他邀戰的人是——
“……鎮壓了東皇印啊,東烈。”近百步之外的密林陰影中,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微微搖搖頭,嘆了口氣,“唐七雖然頑皮,但是識大體的,在這種時候說話,不會增一分,也不會減一分。這位李宗主真有鎮壓東皇印的本事,又關得上幽冥死門的話,修為當真是深不可測了,怪不得有傳聞說他害死了姜介。”
他說了這話,又透過林木間的重重樹影往李無相的方向看過去——在這種距離上,李無相的人幾乎已被完全遮擋了。但說話的這一位看到的不僅僅是他的人,還有他的精氣神。
“我也看不透他的深淺。怪啊,精氣內斂,皮囊空空,看著跟尋常的劍俠都不同,我都說不好是什么境界。”這男人又看了身邊的人一眼,“你說,他會不會跟梅秋露一樣,修的也是小劫劍經?要真是,只怕東松你今天就要折了一個師侄,又折一個師弟了——你家牟金川在他手底下可能也走不過三招。”
被他稱作“東烈”的人,身形跟牟鐵山、牟金川都很像,打眼一瞧,甚至會覺得就是一個人青年、中年、老年時的不同版本。
在這大劫山上,他才是巨闕派真正說話算得上的數的人——牟金川的師兄,巨闕派的大劍主牟東烈。
這時候他的臉色很不好看,身子稍稍前傾,似乎在猶豫究竟要不要沖出林野,步入石臺上去。
他身邊的清瘦男子就又說:“我要是你就不會去。這件事說起來是你們巨闕派理虧,你去了之后要怎樣呢?是能彎腰向他賠禮道歉,還是替牟金川接下死斗約戰?要我沒猜錯,這兩年牟金川的修為已經不弱于你了吧?”
這人微微笑了笑:“元嬰的巔峰,到頂了。但這位李宗主修的要真是小劫劍經的元嬰,元嬰境界只要一成,就和梅秋露一樣,是天下間最強的元嬰。即便是真仙體道篇,可既然說是能鎮壓東皇印、關上幽冥死門,這修為只怕比崔道成還要高——你能在崔道成手底下過幾招?”
“唐裴勇,你再說下去,我就會以為你是在說風涼話了。”牟東烈最終還是把身形穩住了,輕輕出了口氣,“你們天工派真是教了兩個好徒弟。先是一個跑去找老三,激他來山路上攔著這位李宗主,又是另一位在他身邊煽風點火、大獻殷勤,幫他做足了好大的氣勢。好啊,如今我們巨闕派倒是成了不仁不義、趁人之危的了。”
唐裴勇在黑暗中轉過臉:“那你和牟金川究竟有沒有對牟鐵山說過,遇著了劍俠就殺?”
牟東烈也轉過臉在黑暗中看他:“那是不是你叫唐九珍去找我師弟傳話的?”
“啊,我好歹也是天工派的大司器,會是這種小人行徑嗎?”
“那我自然也不會說這種話了。”
唐裴勇就不再言語,只又往那邊看過去。
牟東烈也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而看的卻不是李無相,而是那已在石階上沉默了兩息功夫的牟金川,像是自言自語似地說:“但鐵山要是真說了那句話——叫三十六宗不再受氣,那倒是沒錯的。”
“我這師弟,只要點頭說一個好字,就是要死。百多年的修為,因為一個字,就要死。不是一年后死,不是十年后死,而是現在就要死——我猜他來時還在想,在這里辦完了事,回去之后還要給他徒弟燒些紙錢、寫個牌位,瞧瞧能不能從靈山里給找出來……瞧瞧還有沒有神志呢。”
“但是他一定沒想到,這些還沒來得及做,只因為氣不過、想要來這里出出氣,卻會因為一個好字,自己就要死了。唐大司器,現在站在山路上的要是你,想著一個字出口,百多年苦修立即就無有了,你會說得比他痛快嗎?”
唐裴勇沉默片刻,幽幽地說:“總之此事你們不占理的。”
牟東烈低笑一聲:“是啊,確是不占理。但我說的不是道理,而是威勢。孤身一位劍宗元嬰,來了三十六宗元嬰云集的大劫山道場,只因為不痛快,就要取一個巨闕派元嬰的性命,看著是誰的情面都不理,真是好威勢!”
“這威勢是因為什么來的,我們巨闕派就是因為什么牽了頭,要弄到東皇印,把一盤散沙聚成一座山!到了那時候,才不至于像現在這樣、你我這樣——三十六宗的長老們藏身在這山野里,無人敢做聲!”
唐裴勇便不說話了。
牟東烈就又盯著看牟金川看,終于遠遠聽見他說——
“好。”牟金川轉過身,在石階上站直了,終于將這個字說出口,“好,我應了!”
他臉上之前是錯愕,然后是猶豫,接著是悲苦,到如今終于將一切都收斂了,只剩下一種極為深沉復雜的情緒,甚至能被稱得上一點兒悲壯慷慨——
“宗主你說得好!牟鐵山在幽九淵底下要是真說了那些話,做了那些事,好,該殺!我們巨闕派的人不該說那種話!”
“之前我又是不明事理,來向你尋仇,此事我也做得不對!我那徒兒或許是受到奸人蠱惑,該殺!我這做師父的不查,也該擔責!是我師徒二人的錯,與巨闕派無關!來!”牟金川將大劍噌的一聲又從背后的劍格中取下,橫在身前,“巨闕派劍主牟金川,領教劍宗仙劍!”
但李無相卻微微抬起手,然后背到身后了,看著牟金川:“牟劍主,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令徒死訊?”
牟金川愣了愣,似乎沒料到李無相此時還會多問一句,但只冷冷一笑,皺了下眉:“怎么,你要查問嗎?今夜總之是你死我活了,何必再多問!”
李無相搖搖頭,沉默片刻。再開口時,如果有人看他看得足夠仔細,會發現他臉上的神色仍舊很平靜,只是這平靜里,似乎還有一絲黯然與悲苦——
“倒是用不著查問。只不過呢,我猜你是今天才知道令徒的死訊的。”他微微嘆了口氣,伸出一只手,“唐,劍給我。”
唐七郎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所說的“劍”是指什么,忙將背后的那柄真器大方碑卸下,遞給李無相。
李無相伸手去接,但在唐七郎放手之后卻沒握住,而運力一撥動,叫這重劍奪的一聲斜斜射入牟金川身前。
“我們從前做劍俠的,也不是什么怪物。牟劍主你死了一個親傳的弟子,覺得氣憤、悲苦難當——你所感受的這些,這月余來我們劍宗諸人已經體會得夠多了。兄弟姐妹……甚至師長,就死在身邊、死在眼前,叫你難受的那些,我也能感同身受。”
李無相嘆了口氣:“我們講道理,但也講人情。新墳未立再添新墳,于情于理都不是好事情。這是牟鐵山用過的劍,你帶回去吧。大劫盟會既然是談事的,事情談成之前,在我這里,就先不見血了——牟劍主,祭奠你的弟子去吧。盟會之后,我再在此地等你。”
牟金川皺了下眉,似乎在想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就這么一恍神的功夫,他手中持握著的、橫在身前的那柄巨劍,似乎因為一口氣從他的體內陡然消散了,而劍鋒微微垂了一下、在石階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聲脆響一下子叫他反應過來了,把劍握穩了,嘴唇動了動,似乎是想要說些“不必”或者“今夜就在此了結”之類的話。可又仿佛是自己害怕自己真將那些話出口了,而立即干癟地說了聲:“好。”
這一聲之后,似乎是覺得自己此番應得太快,就又盯著李無相看了看:“只是你如今上山來,是劍宗的人,還是三十六宗的天心和然山宗主?”
李無相沒回答,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嘆口氣柔聲說:“牟劍主,回去吧。我今晚的心情并不適合跟人多說話,你也一樣——把握住機會。”
他最后一句話聲音很低,只有周圍的幾個人,與更遠處那些修為絕高的人才聽得到。
牟金川的臉猛地漲紅,但只握了握劍柄就將巨劍放回背后的劍格上,又一把將牟鐵山曾用的那柄真器大方碑提起,看著李無相:“好。盟會之后,我們再在此地相見!”
他提著劍,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那步子看著輕快,但每一步都踏得足下石條綻裂,等到了山門之下的臺上,周圍的人立即讓開,都不敢再跟他搭話。
李無相就微微吐出一口氣,看了身邊的人一眼:“現在咱們也上去?還是等一等?”
唐七郎此時才回過神,看他的眼神跟周圍那些掌管車馬的弟子一樣復雜,隔了一會兒才說:“宗主,晚輩如今知道劍俠的這個俠字,到底應在哪里了。”
李無相就笑了笑,在心里也笑了笑。剛才做的事,或許是真正的劍俠會做的,但在他這兒卻跟“俠”字沒什么關系,純粹是心機與權衡借勢。
到現在聽了唐七郎的這句話,才有一個念頭在頭腦中飛快地掠過——自己這種做派是離劍俠這兩個字越來越遠了,不過,一定是離三十六宗這些“師長”們心中的“劍宗元嬰”的樣子越來越近了。
來這世上的時候他肯定想過往后修為高絕,好行俠仗義,用不著再算計來、算計去——就像剛才自己看起來做的那樣,念頭一動、隨心所欲。
眼下自己不知道離那種狀態還有多遠,但應該是變得越來越近了——人的名,樹的影,身邊的四位青年翹楚在幽九淵親眼見了自己做的事,已經在這里為自己背了一回書。
牟金川今晚跑下來攔路,卻又被自己跟唐七郎連蒙帶嚇地唬走了,他是元嬰巔峰的修為,還是實力最強的巨闕派的劍主,他這一慫,此事往后應該也要嚇退絕大多數的人。
那如今這名和影就全做足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把架子給好好撐起來、弄到自己想要的了。
至于大劫盟會之后的死斗——李無相的想法是,弄足了好處,立即就撤。真到了那時候,牟金川和巨闕派的人應該不但不會覺得被涮了,還會覺得是自己這元嬰劍俠不欲和他一般見識,而放了他一碼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