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夢悚然,周玄卻沒有驚醒,又瞧著夢中的賬房先生們,在啪嗒啪嗒的撥算盤。
而他,只能在夢中靜靜的觀看,手腳無法動彈。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悠悠醒來之時,才發現床上的被單、褥子,都已經被汗打濕。
周玄去了衣柜,搬了新的棉絮、被褥,換上之后,將濕透的被單、被套拿到樓下清洗,
至于濕掉的棉絮,他只能讓福子等到太陽爬上了三竿,拿到后院去曬。
在周玄洗被子洗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趙無崖的聲音夾著一股子油餅的香味,飄了過來。
“玄哥兒,今天咱們得走街算褂啊,不能爽約。”
周玄抬頭瞧了一眼趙無崖,差點樂出了聲。
趙無崖穿了兩件袍子,里頭著了一件僧袍,外頭套著件道袍。
僧袍寬大,袖口也長,就那么突兀的從道袍袖子里,伸了出來。
“你這信仰都信雜了,又是僧又是道,咋了,跟我玩‘佛本是道’的哲學觀啊?”
周玄伸手便去揪趙無崖的領口,被趙無崖輕輕撥開。
“施主,別動手動腳,我們出家人,戒色。”
“戒你大爺,要被老云聽見了,又給你那飽滿的屁股一頓小皮鞭。”
周玄拿了肥皂,在被單上用力擦了擦,然后便是一頓富有節奏感的揉搓。
“你大少爺還自己洗衣服呢?”
“你啥眼神,這是被子。”
“你還親自洗被子呢?”
“恩,啥都不自己洗,我連出門上廁所,都得花錢雇個人,專門給我扒褲子……你說得都不像人話,勞動最光榮。”
周玄邊陰陽怪氣,邊搓著被單,搓得差不多了,又接了兩盆水,將被單清了兩遍后,朝趙無崖招手:“來,崖子,你閑著也是閑著,來,給我擰下被子。”
趙無崖與周玄,分別握住了被單的兩頭,反方向的擰著,將被單擰成了一股麻花,兩人都是走陰拜身的江湖人,力氣比尋常人大得多,水嘩嘩的順著褶皺擠了出來。
“拿好它,我把水倒了。”
周玄將盆出的水倒了,又清洗了兩遍后,才把擰干的被子放進干凈的盆里。
“等福子起來,幫我晾上就行了。”
周玄拿毛巾擦了擦手,洗漱一陣后,便去了店內大堂,
趙無崖跟著說:“翠姐昨晚上宰了羊,今天開始賣羊湯了,我剛才買餅的時候,聞了聞,可香。”
“你這話啥意思?”
“想讓你請我吃羊湯。”
周玄聽到這兒,回過頭,揪了揪趙無崖的僧袍,說道:“都一半佛門了,能不能戒了葷腥?”
“我這假和尚,怕什么。”
趙無崖大咧咧的樣子,讓周玄只覺得他穿那僧袍都多余。
除去趙無崖,呂明坤則在幫云子良更換唱機電線在,見了周玄,五師兄便朝周玄打著招呼:“小師弟,你昨日可揚了名頭,醫學院里都在傳,說你破入八炷香,一刀斬了三頭石佛。”
“你們醫學院消息這么靈?”
“都是骨老,事才發生到眼目前,我們就聽說了。”呂明坤給周玄豎起了大拇哥,夸道:“周家班一直都頂著儺神后人的名頭,
但名頭只是名頭,一直給外人留下個名不副實的印象,昨日一戰,你與班主一刀功成,往后,誰也不敢瞧不起咱周家班。”
五師兄雖然走的是仵作堂口,但他打小在周家班里長大,早就把周家班當成自己家了,
周家班出了風頭,他也自豪、高興。
他一邊夸獎著周玄,一邊將一截燒焦的電線給斬斷了,然后重新接了一截新電線進去。
“老云啊,這唱機跟人似的,也得休息,你這一放放一天,先不說店里的人受不受得了,這線受不了,機子才多久,就燒了。”
呂明坤用膠帶纏好了電線后,封上了唱機柜,教育云子良——再好的唱機,也得省著點糟蹋。
“沒事,不有你在嗎,下次線壞了,我還找你修。”
“你油鹽不進是吧。”
呂明坤笑了笑,去銅盆前洗了把手。
周玄約他吃早餐。
“五師兄,一起去喝碗羊湯?”
“我得上班去了,買了份油餅,隨便對付對付就得了。”
呂明坤解決了手擦干凈后,拿過了油餅,跟周玄打了個招呼后,便大步出門去了。
云子良又傻樂著放歌,周玄拉了他一把。
“老云,別鼓搗你那唱機了,走,一齊喝頓羊湯。”
“好,好。”
云子良不舍的將手里的唱片牛皮袋子放下,跟著周玄、趙無崖去了翠姐的攤子。
“翠姐,兩碗羊湯。”
“好嘞,放羊肉還是羊雜?”
“羊肉吧。”
周玄說完,翠姐便在碗里放上小半碗羊肉,滾燙的奶白湯汁,澆了上去。
一會兒的工夫,三碗羊湯和兩籠糖餅便端上了桌。
明江府的天氣轉涼了,帶著些迷蒙霧氣的街頭,又濕又冷,待到羊湯入喉,周玄便有了些暖意。
他一手捧著碗,一手捏著糖餅,對云子良說道:“老云,你會解夢嗎?”
“哪個道士不會?”
“我昨天做了個怪夢,夢里呀,有好幾個賬房先生,算我幾時死。”
“這夢像一個預言,怕是有什么東西,在你身上悄悄起著作用。”
周玄聽得直點頭,說道:“我昨天又無故咳血,當時便有九分確定,畢方在我身上用了意志天書,
有了這個怪夢,和你的解夢,那就百分之百肯定了。”
什么東西能在周玄身上悄悄起作用,只能是意志天書了。
“你上次不是說過,意志天書上的心愿要達成,需要很多神明首肯嗎?
畢方用意志天書害你,其余神明會同意?”
云子良呷了一口湯,作若有所思狀,輕問周玄。
“一窩里的烏鴉,生不出一只白的,明江府要滅世的三尊神明級,還歷歷在目呢。”
“意志天書,可有解法?”
“目前不清楚,這玩意太神秘了。”周玄坦誠說道。
若不是有風先生,在世的哪個說書人聽說過「意志天書」啊。
“先凝造天書,了解它的特性,然后才能想到天書的解法。”
周玄面前的羊湯,已經飲盡,他將碗放在桌上,掏了幾張毛票,說道:“老云,你慢慢吃,我和崖子算卦去了。”
“我得提醒你一句,正常的客戶,你可以不給他算卦,但要遇到不正常的客戶,他的卦,你不能拒絕,那是尋龍的機緣。”
周玄聽到尋龍算卦還有這個門道,剛起身又坐了下來,問:“什么叫不正常的客戶?”
“他見了你的面,會說一句話——閻王點卦,先生莫要推辭。”
“他為什么會說這句話?”周玄打破砂鍋問到底。
“受了某種指引,這種指引可能來自夢境、幻覺、信仰的賜福,總之,你聽到這句話,你便知道,這是個正主。”
“那我明白了。”
周玄與趙無崖轉身要離開,才走了兩步,又折返了回來,伸手對云子良說道:“拿來。”
“拿什么?”云子良故作不知。
“云老爺真是裝糊涂的高手。”周玄笑了笑,說道:“既然客人會受了指引,前來找我算卦,那我總不能胡亂出攤吧,也應該是受了某種指引,才能去到我該去的地方,
你肯定有指引出攤的法器,還沒拿給我。”
周玄這一番話,說得云子良心服口服。
“你小子真精啊,什么都瞞不住你。”
云子良從口袋里在桌上,排出了一列銅板,說道:“銅錢四枚,是我們感應派的四方錢,分別對應東、西、南、北,你每走到路口,便搖一次錢,一定會有一枚銅錢飛出,
飛出的是哪個方向的錢,你這個路口便往哪個方向走。”
周玄將桌上的錢拿在了手里。
四枚銅錢,分別印刻了“南天大帝”、“北臺豐神”、“東宮教主”、“西谷真君”。
每一個稱號,都包含了個“方向”。
周玄握了個拳,沒握實,中間有些虛,他將掌心中的銅錢搖動,一陣叮叮當當的脆響過后,有一枚像抹了油的泥鰍,從周玄的指縫里飛出,落在了地上。
他彎腰撿起一瞧,上面印著“北臺豐神”。
周玄便將本要向南走的方向換了,往北街走去。
”玄哥兒,你等等,我還沒解驢繩呢。”
“那你快點。”
周玄等著趙無崖。
趙無崖小跑到凈儀鋪門口,將拴在門口石樁上的驢繩解開,騎著驢,往北邊走。
“你不上來?”趙無崖問周玄。
“兩人坐一頭驢子,先不說你的驢馱不馱得動咱倆,過路人要瞧見了,以為我們一是對兔子。”
“……”趙無崖。
“但你不上驢,人家以為你是我牽驢的仆人。”
“那也好過兔子。”
就這樣,趙無崖和他的“牽驢仆人”便上路了。
“算得盡天下有緣事,卜得出世間撞事人。”
周玄打著算卦的布幌,吆喝著他臨時編出來的“廣告詞”,
邊喊著“招子”,便趕著腳下的路,時不時便引來路人側目。
“玄哥兒,你這廣告詞喊得好啊,聲音又洪亮又清澈,一點也不怯場,站跟前,都能被你吵聾嘍,你是怎么練出來的?”
“不用練,得你窮得叮當響的時候,你就會了。”
周玄前世大學畢業后,干過推銷員,什么場面沒見過?
“你什么怯場啊、羞澀啊,都是有錢鬧的,等你窮了,啥都豁得出去……等會兒,不跟你瞎貧了,來客人了。”
“哪有客人啊。”趙無崖坐直了腰背,四周瞧了一眼,沒見到誰要過來問卦。
周玄卻朝著街沿前,一位穿著花裙、坐在茶室內的姑娘走去。
這姑娘吧,臉上有些踟躕的表情,偶爾還望一眼周玄、趙無崖,
要說周玄眼睛都是前世工作之中錘煉出來的,他一眼便清楚,這姑娘想問卦,但估計想問的話題又太難為情,不好意思開口詢問。
面對這種有“消費愿望”的客人,作為算卦先生的周玄,還是得主動出擊。
他邊輕搖著布幌子,一邊聲量不大的喊道:“算得盡天下有緣事,卜得出人間撞事人……”
他這就是沖那姑娘喊的。
終于,姑娘克服了內心的羞赧,朝著周玄招手:“算命的先生……這兒呢……這兒呢……”
等周玄回頭,姑娘才用極小的聲音,問道:“先生,找您幫我算一卦。”
“我是走南走北的小小山人,‘您’這個字眼兒,我擔不起,你就叫我山人吧。”
周玄朝著姑娘走近了些,又說道:“姑娘經營一茶室,平日里必然不會如內向,今日口吐話語之聲,極小,你找我問的,怕是婚姻、愛情之事,難以啟齒。”
“哎喲,山人是高人呀,請坐請坐。”
姑娘慌忙將周玄引進了茶室。
茶室簡陋,賣的也不是名茶好茶,一些尋常茶水,供過路之人解渴而已。
但姑娘認真做茶的樣子,卻比那些名茶好茶還要珍貴些。
周玄坐著等茶,做姿也極講究,并非正襟危坐,若是言儀過于板正,反而會讓姑娘生出怯意來,
當然,也不是歪頭晃腦的下流作派,他現在的身份畢竟是個山人。
周玄微微躬著腰,肩背稍微放松,既沒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勢,也不會讓人覺得他舉止輕浮,做生意做事,往往都是這般,些許細節出現紕漏,便讓人情做得難堪……
“這么快就搭上線了?”
“還能進屋?”
“茶都喝上了?”
坐在黑驢上的趙無崖,瞧周玄生意的進展過于順利,瞪大了眼睛。
他一時間甚至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今日開始尋龍的堂口菜鳥。
“原來菜鳥竟然是我自己。”
趙無崖趴在黑驢上,老老實實的關注著茶室內的動靜,要跟菜鳥周玄,好好學學。
茶香四溢,姑娘端過了茶碗,遞給周玄,說道:“山人,我叫徐晴,經營這家小茶室,說是茶室,其實也就是個茶棚。”
“茶棚雖簡陋,茶卻很好。”
周玄品著茶,輕聲贊嘆道。
“山人說笑了,解渴的大碗茶而已。”徐晴雖是這么說,但心里卻喜不自禁,
誰不愿客人多夸夸自己的手藝。
“徐姑娘,你要問婚姻、愛情之事,具體情況,可否言說。”
“當然,當然。”徐晴見周玄一碗茶喝了大半,又提起茶壺,幫著續滿,說道:“我家丈夫叫張生,他在南街經營一家布鞋店,我們夫妻倆感情一直挺好,但最近幾月,他卻換了個態度。”
“是什么樣的態度?”
周玄又問。
“哦,三個月前,我……我……例事沒來,便告訴了他,他也明白,例事既然不來,便是我有孕了。”徐晴講到“例事”,臉便通紅。
如此私密事情,竟然像外人言說,而且對方還是一個年輕男人,這不由的讓她臉龐發燥。
周玄卻毫無表情,他心里清楚,他越是沒有表情,對方才越不會害羞。
“這是喜事啊。”他又說道。
“可他卻滿臉痛苦之色,問我是不是懷上了。”
徐晴又說道:“我說應該是懷上了,但也說不好,我那例事吧,來的時間并不準確,有時候是一個月一來,有時候有一個月零十幾天才來,最長的一次,怕是有四十五、六天沒來。
我家那男人,聽到此處,便高興了起來,說讓我再觀察觀察,看看我那例事,是否會往后幾天再來,
當天晚上,我有些睡不著,聽見家里的廳堂里,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我便披了衣,起床去偷偷的瞧,瞧見是我家男人,在對著佛陀許愿,他許愿我千萬不要懷上孩子。”
她一直在說,周玄一直在認真聽,而且是全程很嚴肅的在聽,絲毫笑容也瞧不見。
他這一番嚴肅,倒惹得姑娘從最開始的“面紅耳赤”到了如今的“講述自如”。
周玄問道:“你聽了你丈夫的祈福之后,作何感想?”
“我覺得很奇怪。”
徐晴說道:“我當時便忍不住,質問他了,為什么不希望我懷上孩子,我難道不是他明媒正娶來的么?
四臺的大轎子,把我搖晃著抬進了屋,我是正妻,又不是他外面拐帶的情人,懷了孕,那就生唄,干嘛還求神拜佛的,非不讓懷孕。”
“你可有子嗣?”
“沒有,沒有。”徐晴又說道。
周玄聽到此處,都覺得怪了,既然結婚了,那必然是做好了要娃的準備,這懷上了,應該是件高興的事情,為什么她的丈夫要拜佛,禱告妻子不要懷孕。
“然后呢?”周玄想不通其中關節,便繼續詢問。
“然后啊,然后他就等著我的例事消息,每晚回了屋,便詢問我,是否來了例事,把我都問得煩了,
我氣不過,與他爭吵了幾句,他便摔門而去。”
徐晴又說道:“過了幾天之后,他才回來,又問來例事了沒,我說沒來,一直問到一個月前,終于,他死心了,
我例事從來也沒這么長時間沒來過,我確保我懷上了,
他也接受自己快要當上父親了,往后便沒有什么反常,但就在前兩天,他忽然離家不見了,店也沒開了。”
徐晴說到此處,盡是擔憂之色,他老家就在西橋鎮,離這兒二十里地,我去他老家找他,他父母也說不他不見人影。”
“你想讓我幫你算算,你丈夫如今在何處?”
“正是,正是。”
徐晴說道:“我想找到他,當面問問,為什么要離家出走,若真是不愿要我肚中胎兒,他明說就是,我便不再找他,這躲藏起來,沒個敞亮話,我這不上不下的,過不了這道坎。”
“那我為你卜上一褂,你老公叫……”
“張生,賣布鞋的張生。”
“好,我現在就為你卜卦。”
周玄記住徐晴說的姓名、特征,便拿出了懷里的四方錢,在手中搖晃一陣后,灑在桌面上。
望著四枚銅錢,周玄閉目凝神,然后……神魂日游。
黃禧是黃門在東市街管事,多日的交往,早讓周玄摸清楚了……她平日里經營一家“窯子”,她是老板。
周玄的神魂,落降在了“四禧樓”的廳堂之中。
黃禧著坐在躺椅上,一邊啃著梨子,一邊哼著小調,很是愜意。
“黃老板,日子過得很是舒暢。”
“喲,玄老弟。”
黃禧見到了神魂顯相的周玄,連忙起身,笑盈盈的說道:“昨日彭家鎮里,你那一刀,雖說是劈在了石佛的身體上,但我怎么感覺,你是劈在我的心坎上了呢?我這顆溫柔的心啊,老是記掛著你。”
“別來這一套啊,黃老板,我找你,是尋人來了。”周玄說道。
所謂的算卦算出張生,不過是神魂日游,來找黃門辦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