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條人命。
七個他欽點的政校骨干、精英。
現在全被一鍋端了。
公開槍殺學生!
陸橋山這是踩著他的腦袋在向父親邀功。
他蔣建豐成了別人的棋子。
偏偏父親對這件事大為贊賞、滿意。
陸橋山做了很多人,包括自己、毛人鳳、鄭介民,甚至戴笠想干而不敢干的事情。
建豐眼底寫滿了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還有李涯……
他背著手,在官邸花園踱起了步。
仔細想想,李涯從延城回來,似乎砸了不少手藝。
他是疑人嗎?
建豐心頭少有的犯起了嘀咕。
正琢磨著,侍從張靖領著一個身穿白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走了過來。
“建豐同志。”
青年躬身行禮。
對方叫的是同志,建豐登時好感頓生,見他略有些眼熟不禁問道:“你是?”
“我是津海站吳站長的秘書洪智有,上次夫人津海之行,在站里見過您。”青年恭敬回答。
“對,想起來了!
“你就是那個津海通。”建豐欣然而笑。
他當然不會忘了這茬,沒吳敬中這翁婿倆把康澤拉出來頂包,夫人那一關當時怕是不好過。
“不敢,不敢。
“智有能通,無不是托了委座與建豐同志的庇佑,惟愿效忠領袖,百死而不悔。”
洪智有誠惶誠恐,連忙再次鞠躬。
“軍火、美援、柯成武等事,你立了大功。
“虞軒表弟也時常在我面前夸贊你。
“黨國不會虧待每一個功臣,你這個津海通,通的好啊。”
建豐拍了拍他的肩膀,贊許道。
“屬下爭取再立新功,不負建豐同志所望。”洪智有行禮道。
“張侍從,你們這是……”建豐笑著看向張靖。
“委座和夫人有召。”張靖如實回答。
有召?
不是說在休息么?
親兒子不見,見這位洪秘書?
建豐心頭小小郁悶了一下,知道必有大事,打量著洪智有溫和道:
“那你先去應召。
“遲些去我那一趟,我還有些事問你。”
“是!”洪智有點頭。
“洪秘書,建豐很看好你啊,前途無量,以后還請洪秘書多多關照。”張靖邊走邊低語道。
“上次在津海多虧兄弟布局,二位夫人無虞,我這才得以保全飯碗和腦袋,當時走的匆忙,也沒來得及跟您道謝。
“煩請洪秘書辦完事,遲些移步讓兄弟盡一下地主之誼。”
張靖繼續說道。
“這次恐怕不行。
“我見完委座與夫人得馬上回津海。
“下次來京陵,我肯定赴兄弟的宴。”洪智有微笑低語。
“好吧,下次一定。”張靖點頭。
到了樓上。
經過層層安保檢查后,他終于見到了委座。
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召見就結束了。
委座話很少。
開門見山就三件事。
一:警備司令部陳長捷和九十四軍的實際備戰情況,軍內貪腐、倒賣物資則一字未提。
二:再搞點錢、美援,支援東北杜聿明部。
三:讓他跟柯克繼續搞好關系,確保津海和葫蘆島一帶的軍援不能斷。
見過委座,稍后張靖又引著洪智有來到后邊見著了夫人。
“洪秘書,坐。”
夫人依舊雍容華貴,作陪的還有另一位體態略胖的貴婦。
雖然沒見過。
但從夫人對她的恭敬之態,以及略微相似的容貌,洪智有知道這位就是宋家大姐孔夫人了。
“見過二位夫人。”
洪智有躬身行禮。
“虞軒、子良常提起你。
“果然是一表人才。
“津海一事,你對我宋家有恩,算起來也不是外人,坐。”
孔夫人吩咐道。
一聽這位的口風,洪智有暗松了一口氣。
若這位興師問罪,這趟算白來了。
現在看來,可解。
“津海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家那位就是愛玩,容易被人蠱惑,不過也好哄。
“你哄哄她打發回來就是了。”
夫人沒作聲,孔夫人笑著表態了。
“不知道小姐喜歡什么,屬下怕會錯意,回頭掃了她的興。”
洪智有額頭滲出了冷汗,連忙問道。
沒錯,在津海跟他斗法的正是那位民國小魔王,蔣夫人寵溺至極的孔令偉小姐。
什么叫哄哄?
這特么明著要他放血,送佛送到西啊。
鬼知道這位孔夫人胃口有多大,總不能把自己苦心經營的斧頭牌拱手送她吧。
“姐。
“洪秘書是老實人。
“柯克司令昨兒還跟委座舉薦他,要在津海成立軍援管理委員會,吳敬中擔任主任,洪秘書做聯絡人。
“令偉玩夠了,讓她收收性子早點回來。
“別太為難洪秘書。”
蔣夫人親自切了塊蛋糕,邊說邊遞給了洪智有。
“謝謝夫人。”洪智有感激不已。
“對了,這位洪秘書還是個才子,胡蝶演的那個新電影《梅花》就是他寫的劇本,還有京陵最流行的幾首鋼琴曲,也都是他的手筆。”她又道。
“哦。
“你還是個大才子?”
孔夫人一聽,頓時神色大喜,上下打量起洪智有起來。
“你跟柯克關系很好?”她問。
“不能說好,只是蒙將軍青睞,有行事、見面之便宜。”洪智有回答。
“會說外語嗎?”她又問。
“會。”洪智有點頭。
“嗯,風流才子,跟美佬軍方走的近,酒生意也做的不錯。
“我看他比胡宗南靠譜。”
蔣夫人在一旁笑道。
洪智有后背汗毛都立了起來。
“洪秘書,我會跟那邊通電話。
“你就隨便哄哄她。
“都是年輕人,算是不打不相識了,跟她交個朋友。”孔夫人松口道。
隨便哄哄。
好歹有個底了。
“是。
“多謝二位夫人。”洪智有連忙致謝。
“不急。
“吃蛋糕。
“有沒有什么新曲子?”孔夫人笑容親切的問道。
“實不相瞞,最近焦頭爛額,無心作曲。”洪智有略顯尷尬的笑道。
“無妨。
“那就等有空了再作。
“我家那位的確不好對付,正好子良要去津海辦事,我會知會他一聲,你倆也熟,有他在應該會好辦一些。”
孔夫人道。
“有子良先生在,那就萬事無憂了。”洪智有欣然道。
待了半小時。
蹭了塊蛋糕,一杯咖啡,洪智有汗流浹背的走了出來。
起初,宋家大姐一聽他這名頭、才氣,還有點那意思。
不過還好他有了蕊蕊和孩子。
當然,這都是小事,這年頭離婚跟喝水一樣簡單,更別提他還沒結婚。
關鍵是,他是農村出來的。
人家一聽,當時就沒好臉子了。
瑪德,什么豪門,俗氣、現實的很。
怪不得胡宗南當初要“溜”孔二小姐,逃過一劫呢。
“洪秘書。
“夫人不喜歡見外人,像你這樣一呆就是半個鐘頭的,少之又少。”
張靖送了他出來,引著往二號官邸而去。
“客氣了。”洪智有敷衍了一句。
像這種地方話不可亂說,容易惹來麻煩。
跟這幫人打交道,的確壓力很大。
怪不得毛人鳳、鄭介民都羨慕老吳坐鎮津海,盡撈油水,還沒是非,一個個急的干瞪眼呢。
這地,是真出力未必能討到好啊。
到了二號官邸。
建豐在書房見了他。
洪智有進來時,他正在看地圖,相比上次在津海,他明顯清瘦了不少。
“柯克很看好你,東北局勢吃緊,軍援這事你得上點心。
“有時候我們催,未必有你催管用啊。”
他轉過頭來,目光炯炯的盯著洪智有道。
“屬下明白。”洪智有點頭道。
“虞軒想引薦你加入江浙商會理事會,你意下如何?”建豐又問。
“求之不得。”洪智有道。
江浙商會就是蔣家的自留地,官僚資本主義大買辦全是這幫人。
為什么民營企業發展不起來?
就是有這幫人在。
想自力更生門都沒有,買賣必須掐在這幫人手里。
“我看過你的檔案,中美特訓班成員,少校軍銜。
“想不想加入三青團?”
建豐問道。
“屬下愿意。”洪智有不假思索,朗聲回答。
“很好。
“程序我會幫你搞定,吳站長那邊我遲些跟他通話。
“黨國和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坐。”
建豐亦是大喜。
現在黨國內部分裂嚴重,外部戰局又十分不利,父親的位置尚且已然動蕩,自己能不能上位就更不好說了。
補充新鮮血液,精英骨干已是刻不容緩之事。
洪智有算得上近期較為耀眼的青年俊杰了。
關鍵此人與柯克關系不錯。
這個時候想要爭權奪利,是絕對繞不開美佬的。
能得洪智有加入,無異如虎添翼。
洪智有也很清楚。
蔣在大陸沒個幾年了。
但到了灣島,未來遲早還得建豐說了算。
洪智有肯定不會去那邊。
但放著一條大腿不抱,那不是蠢么?
萬一將來有什么事,有了這層身份,“自己人”終歸是好運作、好說話一些。
“你對李涯怎么看?”
上了茶,建豐問道。
“屬下對李隊長不甚了解。
“但有一點我是清楚的,李涯對工作一絲不茍,對黨國是一片赤膽忠心。”
洪智有很干練的回答。
“我聽說他跟你的關系不是很好。”建豐笑了笑道。
“他跟所有人關系都不好。
“但工作是工作,屬下只是照實而言。”
洪智有道。
“嗯,我知道了。”建豐神色松弛了不少,起身道。
建豐又了解了一些津海的情況,包括三青團支部建設,駐軍貪腐等等。
待了大半個鐘頭,洪智有才躬身告別,離開官邸。
他并非刻意替李涯說好話。
首先,陸橋山這次摸中了委座的心思,肯定要起飛。
這時候再捅李涯一刀,李涯搞不好就廢了。
如此一來,站內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要知道陸橋山殺的全是李涯的人,好不容易這兩人又結了大梁子,好戲即將登場,沒必要錯過。
再者,建豐向來對屬下是信任的,也很護著李涯。
說李涯壞話,未必能討歡心。
因為那就是質疑建豐的能力、眼光,甚至是策略。
要知道這次派政校骨干去游行是建豐的指示。
損李涯,不就是變向打建豐的臉嗎?
領導的錯。
再錯,也必須高舉雙手贊同叫好。
屬下的功。
再完美,也要雞蛋里挑點骨頭刺。
很無厘頭,但卻很現實。
回到津海。
洪智有第一時間見到了吳敬中。
一聽說平白撈了個軍援管理委員會主任,吳敬中欣然大喜。
尤其是對洪智有加入三青團,更是喜不自勝。
有了建豐這座靠山,日后跟毛人鳳、鄭介民打擂臺,無疑又多了幾分底氣。
還有加入江浙商人理事會,那就更不得了。
相當于成了委座的人了。
誰再想惦記津海這塊肥肉,都得好好掂量下。
三重保險啊。
“好好好,你這趟京陵沒白去啊。
“你打算什么時候去見那個小魔頭?”
吳敬中問。
“不急。
“等龍二把酒牌買下來再說。
“再者,菲爾遜的事還得發酵一下,過兩天好像北美上議院好像要開會。
“再等幾天。
“正好我也補個覺。”
洪智有笑道。
要說這次危機沒壓力是假的,他已經好些天沒睡覺了。
畢竟,萬一孔家要獅子大開口,接不住招,他也只能認栽。
這世界就這么殘酷。
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像他這種體量跟螞蟻也沒啥區別。
毫不夸張的說,要不是買通了柯克。
這幫人把美佬當上帝。
孔夫人的“哄哄”恐怕得讓他交出所有,甚至連吳敬中的河西地庫也得搭進去。
不給?
人家裝渾耍瘋,真敢一槍崩了你。
當然,真到了魚死網破的時候,洪智有也不會束手就縛,好歹讓周炎、孫成這些去打兩槍試試。
大不了不要這錦繡前程,流亡海外唄。
兩日后,晚上8:17分。
法蘭西俱樂部。
鮑威爾唰唰簽下了大名,把合約遞給了林素芳:
“林小姐,櫻桃牌以后就是你的了。”
說著,他手指叩了叩桌上包裝精美的高檔酒瓶。
“謝謝鮑威爾先生。”林素芳用流利的英文回答道。
“不知道鮑威爾先生覺的我這酒水比洪智有的斧頭牌如何?”她又問道。
“非常完美。
“祝你成功。”
鮑威爾與她握了握手,起身而去。
“先生,你真看好這位林小姐?”杰克跟了出去,皺眉問道。
“我看好的是錢。
“二十萬美金,不要白不要。
“依我看,她是賣不過洪的,酒水確實不錯,但她的成本太高了。
“既然都是軒尼斯旗下品牌,那些有錢人又不是傻子,為什么要買一個口感差不多,價格卻要高出兩成的酒水呢?”鮑威爾邊走邊道。
“她可以降價。”杰克道。
“那她死的更快。
“洪的酒廠經營已經很成熟了,有足夠的現金回流盈利。
“林小姐我不知道她做過酒廠沒有,要知道酒廠經營,從宣發、包裝、營銷都需要很大的成本。
“在沒有打開銷路盈利之前,她貿然打價格戰,一旦資金鏈跟不上,很快就會崩盤。
“到時候她會輸的一無所有。”
鮑威爾道。
“那她豈不是死路一條?”杰克道。
“也不是,找更大的股東,或者說與洪聯手,再打開一個牌子。”鮑威爾想了想道。
“這似乎不大可能,她就是來跟洪打擂臺的。”杰克道。
“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條。
“記住,買賣,尤其是大買賣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
“它需要實力、時機,還有運氣。
“顯然,這位林小姐挑錯了對手,她的時機、運氣都不太好。
“我了解洪。
“她斗不過的。
“你得把眼睛擦亮了。”
鮑威爾指了指他,說完鉆進了汽車。
“吁!”
杰克暗松了一口氣。
他正跟洪智有處在“蜜月期”,賣斧頭牌大賺特賺。
但這些天林素芳一直在出錢挖他。
開出的價格是洪的三倍。
還好沒動心,誤入歧途啊。
“陸處長,這是合約,你看下有問題嗎?
“根據標牌折算,你投資的八萬美金,折合成股份是一成。”
沒了老外,林素芳掏出合約道。
“怎么才一成?”陸橋山皺眉道。
“一成已經是超額了。
“后續擴大生產線,維護酒廠經營、美佬的關系等等都需要巨額投入。
“八萬美金你覺的很多嗎?
“還有,市政、駐軍、警備司令部這些機關的營銷你得親自上陣。
“另外包括安保工作等等。
“既然是合作,你這股東總得干點事不是么?”
林素芳冷笑道。
“這么多條款?”陸橋山翻看著合約,皺眉道。
“你也可以不干。
“先說好,買賣是那位拍的板,后期的大額投錢也是她。
“你要不想干,現在退還來得及。
“不過,投的錢,你可得找那位要。”林素芳道。
“你!
“你怎么不早說清楚!”
陸橋山已經有些后悔了。
他過去跟洪智有發財,只要是投錢,等著分紅就行了。
所以習慣了這種買賣方式。
哪曉得到了林素芳這,有這么多條條框框。
現在好了,錢扔進去還拿不回來了。
讓他找那位去拿錢。
指不定人一發癲,一槍崩了他,他找鬼說理去。
“行了。
“你就知足吧,人家能帶你玩,就算你八輩子祖墳冒青煙了。”
龍二在一旁仰著下巴陰陽怪氣的笑道。
陸橋山無從反駁,他看了眼林素芳催促道:
“菲爾遜將軍不是要來簽字么?
“這都過點了,人呢。”
“我去催催。”林素芳起身,扭著翹臀去了電話機旁。
很快,她撥通了號碼。
簡單幾句后,她掛斷電話,蹙著眉頭走了回來。
“怎么了?”陸橋山問道。
“菲爾遜將軍一個小時前乘船去青島了。”林素芳道。
“不會出事吧?
“最近這幾天的報紙,一直在抨擊美軍,尤其是陸處長槍殺學生,現在國內外的輿論對國府、美軍十分不利。
“濟南、北平、長春各地都在游行抗議。
“據說連北美、英倫等國,一些親紅票的媒體也在大肆炒作。”
龍二道。
“不就是殺幾個學生嗎?
“鬧就鬧去吧,還能翻天不成。
“菲爾遜在北美有人,又是柯克的心腹下屬。
“好歹也是指揮官,就這點破事還不至于換帥吧。”
陸橋山嘴角一揚,不屑說道。
話音剛落不久,電話響了。
林素芳起身接了。
一接完,這個向來沉穩、冷傲的女人失聲尖叫了起來:
“不好了。
“不好啦。”
“林小姐,出什么事了?”陸橋山驚然起身。
“剛剛安德森打電話來,說菲爾遜將軍乘船去青島的路上,船遇到風浪,將軍掉海里去了。
“海軍陸戰隊正組織人撈,恐怕是兇多吉少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