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
關于菲爾遜的消息多如牛毛。
有說墜海身亡。
有說回北美敘職了。
洪智有刻意留下的時間差,也給了林素芳繼續對抗的“勇氣”。
孔令偉是一毛不拔的。
林素芳為了找錢,第一刀就砍向了漕幫的底層苦力。
原本剛漲上來的三倍工錢,一下降到了底。
比原來紀先生定的工錢還低了四成。
一時間,漕幫弟子紛紛不滿。
林素芳在籌錢的同時,其兄林勃也把刺殺計劃提上了日程。
津海站。
陸橋山靠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長長吐了口氣。
就在昨晚,林素芳定下了刺殺洪智有的計劃。
由他去引洪智有進入鴻運茶樓。
林勃親自操刀。
上百個漕幫弟子,亂刀而入,簡單粗暴。
之所以不打黑槍,而是明殺。
目的很簡單,震懾津海圈,為孔令偉徹底接管洪智有的買賣鋪路。
這也是孔令偉的意思。
陸橋山想想這事就覺的腦殼疼。
倒不是良心發現,舍不得殺洪智有。
他是覺的林素芳和孔令偉這兩個瘋子不太靠譜。
一個資金似乎跟不上。
一個只進不出,想一出是一出。
萬一真把洪智有殺了,自己最后的一點退路也可能沒有了。
“陸處長,站長叫你過去。”
正琢磨著,洪智有抱著胳膊站在門口懶洋洋道。
“智有,咋不進來,正好我這新上了咖啡豆,一塊嘗嘗。”陸橋山連忙起身招呼道。
“不了。
“最近睡眠不好,戒了咖啡,陸處長留著慢慢品吧。”
洪智有的語氣透著幾分冷漠。
“老弟,你這就沒意思了。
“自己人叫什么職務啊,叫山哥。”
陸橋山眉開眼笑道。
“走吧。”
洪智有沒接茬,微微一笑,當先而去。
到了站長室。
吳敬中招手道:“橋山,剛剛接到一項通知,柯克司令官近期可能要炮轟魯東一帶,津海作為后援基地,警備司令部和保密局要派代表去青島開會。
“我跟陳司令通過電話了,就你和智有去吧。”
“去青島?什么時候?”陸橋山問。
“就現在。”吳敬中道。
“你不是一直在托我打聽菲爾遜指揮官的消息嗎?
“這回去了青島,你到那邊打聽下情況,甚至有機會當面問柯克司令不挺好嗎?”
頓了頓,他笑道。
“是,是。
“屬下但聽站長吩咐就是了。”陸橋山領命道。
“飛機已經安排好了,你們出發吧。”吳敬中吩咐。
“是。”
二人領命。
飛機上。
洪智有上來抱著胳膊就睡覺。
陸橋山好幾次張了張嘴,都沒好意思說出口。
他明顯感覺到洪智有的疏遠。
想來,自己和林素芳買櫻桃牌標簽的事,洪已經知曉。
知道就知道。
一旦菲爾遜還活著,洪智有也沒幾天蹦跶了,犯不著討好他。
要死了。
回頭再好好賠禮不遲。
想到這,陸橋山雙手一合,假寐了起來。
到了青島。
一進入海軍基地。
陸橋山人傻了。
柯克正在主持菲爾遜的葬禮。
數個美軍抬著棺。
朝天鳴槍后,神父禱告,亂七八糟一通,菲爾遜的棺材入了土。
待觀完葬禮。
柯克這才請二人進了別墅。
“智有,這,這是真死了……”陸橋山一時間有些接受不了,人徹底懵掉了。
“你說呢?”
洪智有叼著香煙冷笑。
“兄弟,那,那接任的是誰,你知道嗎?”陸橋山仍然心存最后的一絲僥幸。
“要不,我給你去問問。”
洪智有嘴角一揚,腳步輕快走到了外邊泳池,坐在圓桌邊跟柯克等人談笑風生起來。
陸橋山隔著玻璃,目睹了柯克與洪智有相聊甚歡。
陪同的美軍軍官甚至還殷勤的給洪智有點煙。
陸橋山看的是渾身毛骨悚然。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愚蠢的錯誤。
太低估了洪智有的人脈。
菲爾遜在洪面前,就是個屁,是隨時可換的棋子。
也許這場事故……
陸橋山幡然醒悟,悔的腸子都青了。
正恍惚,洪智有領著美軍軍官走了過來:“陸處長,這位是威爾士上校,他即將接任海軍陸戰隊。”
“你們聊著。”
洪智有打了聲招呼,又回到了桌子。
“洪,菲爾遜手上有煙土渠道,你知道的這個很掙錢,有沒有興趣?”柯克問道。
“將軍,煙土碰不得。”洪智有果斷拒絕道。
“為什么,據我所知,龍二以前就倒賣過,別告訴我你什么都不知道。”柯克皺眉道。
“我知道。
“那時候窮,光想著良心沒了能掙的更多。
“但現在我有錢了,沒必要掙了。
“將軍,其實扣除運費、成本,煙土運到津海的利潤已經不多。
“在我們這邊,有句老話叫‘樹大招風’。
“這事現在已經傳開了。
“你賣別人也想賣,誰不想發財。
“要讓五角大樓那些人知道,你覺的這位置能坐穩嗎?
“相反,你把煙土掐死斷了這條路。
“有軍火、酒買賣,我保證等你退休時,你的錢足夠你孫女的孫子也花不完。
“想要錢,你得先坐穩了,得有命撈才行。
“煙土,不吉利,吸的沒好下場,賣的也不見得有好下場。
“碰了它。
“我今天能在你這砸錢淹死你菲爾遜。
“明兒就會有人砸更多的錢,將你淹死在這泳池內。
“將軍,你說呢?”
洪智有拍了拍他的椅子扶手,笑問道。
柯克臉色大變,叼著雪茄沉思了起來。
他知道洪智有說的很有道理。
這次菲爾遜的接替者,麥克阿瑟手下就有好幾個來搶,若非他在五角大樓的關系夠硬,津海這點好處就全飛了。
歸根到底還是煙土的誘惑太大。
是人是鬼都想摻一腳。
“洪,你是一個真正的商人。
“這次煙土事件,你們的委座向我們軍方提出了嚴厲的抗議,雖然是演戲,但也是事實。
“正好我借著總統的指示,徹查一批人。
“徹底斷絕了煙土買賣。”
柯克思考了片刻,顯然被洪智有說服了。
“將軍。
“謝了。”洪智有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若柯克執意繼續賣煙土,他根本無力阻攔。
當然。
賣也賣不了兩年了。
紅旗一來,橫掃各種歪風邪氣,煙土統統都得化為灰燼。
“威爾士是聰明人,也是一個正直的軍人。
“有他鎮守津海,我們的合作一定會很愉快。”
柯克笑道。
“合作愉快。”
洪智有起身告別。
回去的飛機。
洪智有繼續假寐。
陸橋山憋不住了,抬手碰了碰他:“智有,聊幾句。”
“聊什么?”洪智有問。
“老弟,咱們是親兄弟,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當成我親弟弟。
“別的不說,這些年來山哥待你不薄吧。”
陸橋山張嘴就是感情牌。
“還好吧。
“不過,我這兄弟沒本事,從美佬手里搞不到買賣了。
“這兄弟還是不做為好,省的拉了陸處長的后腿。”
洪智有閉上眼,緩緩說道。
“瞧你說的。
“這是對山哥有怨氣啊。
“老弟,我跟美軍那點買賣你應該也知道了。
“我也攤個牌,那真不是我的意思。
“你知道我能回來,是鄭長官和柯淑芬的意思,他們想我撈錢……我也是被迫無奈啊。”陸橋山一臉委屈說道。
“所以呢?”洪智有睜開眼看著他。
“我覺的,什么錢不錢的,不能影響咱們兄弟感情啊。
“我決定了,不跟老鄭做這黑心買賣了。
“人這一輩子能遇到幾個交心的?
“哦,為了點錢,連兄弟都不要了,那還是人嗎?
“更別提你還救過我兩回,我都記這呢。”
陸橋山聲情并茂的拉起了感情。
“所以,你跟林素芳挖我墻角,還買了個紅酒品牌,打算置我于死地?”洪智有抬眉看著他。
“天地良心。
“我真的是身不由己。
“要是我自己想賺歪財,現在就讓飛機墜了,把我摔個死無全尸好吧。”
陸橋山舉起手發起了毒誓。
“別。
“你摔死,我也得跟著你陪葬。”洪智有連忙抬住他。
“兄弟,你信我。
“我真的把你當親弟弟,為了這事我這一天天良心不安,愁的頭發都白了,就沒睡個一個好覺。
“不……不信,你問問你嫂子去。”
陸橋山一臉后悔、憎惡的輕輕扇了自己兩下。
“你找了個好老婆啊。
“嫂子找過婉秋。
“她說了你的無奈之舉,這也是我愿意跟你說話的原因。”
洪智有語氣緩和些,給陸橋山一個臺階下。
李涯在。
鄭介民還在。
委座又要重用此人。
現在除掉陸橋山,除了泄憤得不到任何益處。
關鍵,洪智有得要這把刀去處刑,省的濺自己一身血。
“實情,都是實情。
“你看看……”
陸橋山湊過來,扒拉著頭發。
“好了。
“你也不容易,上有鄭長官,下有兒子的前程,想多撈點錢無可厚非。
“山哥,既然你把我當兄弟,總不能是嘴上的吧。”
洪智有道。
“不,絕不能。
“我眼下就有一樁涉及老弟生死的大事相告。”
陸橋山把林勃的刺殺計劃合盤托出。
“山哥。
“你說怎么處理這幫渣滓?”洪智有笑問。
“一群莽夫。
“這事你別管了,我讓稽查隊的人動手。
“到時候讓他們偽裝成便衣,槍一響來多少,死多少。”
一說起殺人,陸橋山就跟吃肉一樣兩眼放光。
“死這么多人,事后怎么解釋?”洪智有問。
“殺就殺了。
“漕幫走私煙土,委座都震怒了,別說殺他們,我就是把整個漕幫剿了,也是應該的吧。”陸橋山道。
“山哥現在殺名在外,確實不差這么幾號。
“委座怕是巴不得你再多殺些,把名頭殺響些,像戴老板一樣天下之人無不聞名而懼。”
“這事就交給你了。”
洪智有道。
“還有件事。
“菲爾遜的死訊肯定是瞞不住了。
“林素芳又籌了幾萬美金,打算拿下新來的指揮官。
“威爾士能扛得住嗎?”
陸橋山很忐忑的問道。
“美佬是很貪婪的,他當然扛不住。”洪智有點頭。
“扛不住?
“小洪,你可得想清楚了,扛不住你馬上就會被吃個一干二凈。
“縣官不如現管。
“柯克在青島,津海主事的還得是威爾士,你不搞定他,怎么玩?”
陸橋山又有點后悔交心太快了。
“他扛不住,我又不愿意出錢。
“人家初來乍到,總得有點見面禮,正好漕幫這筆錢就當是給他的見面禮了。”
洪智有笑道。
“你,你的意思是收錢……不辦事?”陸橋山眼皮子眨了幾下,迅速會意。
“這不很美佬嗎?”洪智有揚眉笑問。
“借花獻佛。
“妙。
“妙。
“如此一來,漕幫的底子就真掏空了,林素芳和龍二恐怕得活活氣死。
“林素芳背后是孔二小姐,這位可不好搞。
“你怎么處理?”
陸橋山提到了重點。
“知道我為什么不找她,她也不找我嗎?”洪智有高深莫測的笑道。
“看不透。”陸橋山道。
“因為誰先找,誰就輸了。
“我一旦主動去找她,孔家就會把我吃個干凈,宋子良救不了我,他們是一體的,他寧可少掙點,也愿意我的東西落到孔家手里。”
洪智有笑道。
宋子良的確來過津海。
但連面都沒跟洪智有見,就飛回了上滬。
顯然,孔夫人和孔家并不是叫他來勸二小姐,而是讓他別多管閑事。
所以,宋子良走了。
“她會來找你嗎?”陸橋山有些不敢相信。
“會。
“因為津海軍援統籌委員會要成立了。
“我就是委員會的聯絡人。
“這只是其一。
“如果我所料不差,孔令偉會第一時間拜訪威爾士,一旦她發現威爾士不買孔家的賬,那么她在津海就沒了意義。
“以她的性子,必然會鋌而走險,或者說裝瘋故技重施,當面給我一槍,來證明她沒有吃不下的人和買賣。
“所以,她一定會主動來見我。”
洪智有道。
“這個女人很瘋,老弟你可得當心了。”陸橋山道。
“既然是她來見我,就是我的地盤。
“我不敢殺她。
“但只要她敢動手,就有人敢名正言順的殺她。”
洪智有很自信的說道。
“行。
“你有把握就行了,林勃和林素芳的事就交給我辦。
“你放心,我一定給你安排的妥妥當當。”
陸橋山拍著胸口打包票。
“不過……”說到這,他干笑了一聲。
“你放心,威爾士上任后,我會讓他如數把那批軍火給你。
“菲爾遜死后,你交的錢已經充賬。
“既然是有賬可查,不僅是他欠你的,就連李涯和保安旅吃掉那批,也可以補給你。”洪智有知道他的意思,很爽快的開口道。
“老弟,你,你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薩。
“哥謝謝你。”
陸橋山感激不已,雙手合十拜了起來。
“就是我投的酒水,八萬美金……
“傾家蕩產,連帶著親戚朋友的錢,全在那了,老弟能想法子周旋一下嗎?”
他又問道。
“這個恐怕難了。
“吃下這筆錢的是法國人,簽的合約光明正大,人家沒有退錢的道理。
“不過如果你能助我拿下這個品牌。
“真能做起來的話,我可以按你和林素芳的原計劃,分你一成。”
洪智有當然不會什么都慣著他。
這一成,跟鄭介民粵州那一成一樣純粹是畫餅。
心情好,一成有個萬把美金。
心情不好,就是一個銀元。
總之,陸橋山這八萬美金想回本,這輩子是別想了。
“行,反正跟著你老弟干虧不了,我聽你的。”陸橋山大喜道。
晚上。
八點。
陸橋山夾著公文包匆匆來到了漕幫總堂。
“人準備好了嗎?”進來,他問道。
“準備好了。
“三十人,個個都是好手。”
林勃傲然說道。
“不是,你們真決定要用刀?”陸橋山問道。
“洪智有雖然跟著余太太學了點,但畢竟不是孫祿堂,三十個人足夠了。”龍二點頭道。
“行,你們定。”陸橋山點頭道。
“菲爾遜死了。
“新來的指揮官叫威爾遜,這家伙比菲爾遜還貪財,這或許是個機會。”陸橋山說道。
“貪財好,就怕他不愛財。
“只要拿下他,煙土、酒水就能踏入正軌,咱們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錢財。
“陸處長,洪智有交給你和大哥了。
“二哥,咱們去見見這位新來的指揮官。”
林素芳又恢復了往日的自信。
“林小姐,祝你成功。”陸橋山笑道。
“也祝你順利。”林素芳嫣然點頭。
“開大桌,擺上慶功宴,等夫人和陸處長凱旋而來。”
龍二沖一旁的手下豪氣吩咐道。
晚上八點半。
鴻運茶樓。
如同往常一樣,男男女女的食客早已滿座。
陸橋山下了汽車,來到了二樓包間。
“山哥,坐。”
洪智有抬手示意,然后倒上了酒水。
“怎樣,看看夠不夠,不夠我再點。”他笑道。
“你還有心思吃啊。
“說是三十個。
“我看來時的汽車不少,估摸著得上百號。
“可能林添還配了槍。
“大意不得啊。”
陸橋山著緊道。
他現在是真怕洪智有嗝屁,如此軍火、酒水買賣就真毀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先吃飽了再說。”
洪智有笑了笑,當先大口朵頤起來。
吃到一半,街道上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樓下時不時有女人的尖叫聲傳來。
“漕幫辦事,閑雜人等速速避讓。
“滾,滾讓開。”
“智有,他們殺上來了。”陸橋山起身隔著窗戶探頭一看,街道上密密麻麻。
他還是低估了。
這不是一百,是兩百、三百。
怪不得林勃這么有自信。
瑪德,還好做足了準備,要不然今兒就砸鍋了。
“山哥,靠你了。”洪智有氣定神閑的笑道。
“放心!”
陸橋山咬了咬嘴角,站在窗戶邊一擺手。
唰唰!
沿街的窗戶同時打開。
一架架機槍探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