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鶴背之上,季明和老道并不似一般師徒那樣有著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心思。
相反,靈姑倒是樂于分享,坐在老道身邊一直說著洞中趣事,說著哥哥如何苦修,因何被喚金童。
她那為哥哥驕傲的樣子,讓季明心中不自覺生起暖意。
季明看著坐下大鶴飛行的方向,明知故的問道:“我們不去太平山總壇,要去那蘭蔭方分壇?”
“沒錯。”
老道一甩手中拂塵,道:“在那太平山上青菁匯聚,人多眼雜,定是那素羅子重點關注之地。
另外我那鶴觀將舉辦的道民考核,定然也有其眼線,所以這兩處于你而言都是險地。”
“我聽說蘭蔭方不大太平。”
老道點了點頭,為季明講說如今那方中局面。
“因為早有約定,其實也不是約定,不過是大宗斗法中的默契,所以在觀才洞那里一直未有三境上的真人介入其中。
也因此,在那里總能有些摩擦,這斷斷續續的也有十來年之久。
這些年中,盤岵大山一位號稱赤意郎君的真傳,在那觀才洞戰場中異軍突起,屢次建功,好幾次破了我們太平山長久建立的防線。”
觀才洞可是阻擋黎嶺中盤岵大山,及其一眾左道旁門第一線,它若是被破了,不知多少左道修士混入蘭蔭方內。
老道見季明眼中精光閃動,心知自己這早熟的徒兒已從這幾句話分析出許多東西。
季明看著自己的袖口,道:“所以現在那蘭蔭方中已是龍蛇混雜,正適合我隱藏其中,便如一滴水混入河流。”
飛鵠老道再度點頭,他倒沒明說這混亂局面也有自己一份功勞。
若非他在背后推波助瀾,為那蘭蔭方中的參加道民考核的散人雜流煉制丹頭藥散,搞得一個個難束妖性,顯露各樣妖形,他這徒弟怕也難以完美的混在其中。
不過這陰損手段有失師傅偉正,能不提便不提。
“我已打聽過了,此番蘭蔭方分壇道民考核,乃是那素羅愛徒「法聞僧」坐鎮,他修行尚淺,不過剛入煉氣。
此次我已遣你大師兄宣景過去,確保你能安穩的考取道民。”
說著,老道眺望遠方天際,道:“只要你成為道民,入得道籍,便是太平山門人,正道一份子,那素羅子除非得了失心瘋,否則不敢在明面上動你。
日后到了煉氣二境,再去那太平山考取道徒,素羅子怕是想在暗地里動手,也得權衡許多利弊。”
同徒兒道明自己布置,老道找回身為師傅的自信,取出一畫皮,一卷冊子說道:“為師已給你準備一個身份遮掩。
此卷中便是那身份的過往,而此畫皮覆在你面上,可更易那人容貌。”
“我呢?
我呢?”
靈姑問道。
“你自然隨我去鶴觀。”老道拍著靈姑的腦袋道。
季明拿著卷軸和畫皮,看著靈姑道:“我看靈姑甚是喜歡火墟洞,同大師或有緣法,鶴觀那里就暫且不讓她參與考核。”
老道沒說話,只是盯著他這個極有主見的徒弟。
物老為怪,人老成精,飛鵠老道如何看不出季明的意思,這是怕他拿靈姑作引,放在明處吸引四悲云寺的惡意。
老道摸著靈姑的頭頂,他心中雖然也喜愛靈姑,視為己出,但到底不會收為弟子,因為其資質不到標準。
作為鶴觀之長,一方之主,弟子是最大的門面,是傳承之根,容不得一點私情。
自己這里都容不得,大師那里能容得?
老道微微一笑,沒駁這個久未見面的愛徒面子。
靈姑悄悄的挪坐到季明身邊,沒有出聲說話,只是在風中看著哥哥的側臉,一時間無比的心安。
卷冊展開,映入眼簾的第一行字就讓季明眼皮一跳。
‘毒手童子石龍,蘭蔭方溪花村人士,幼時得遇天南淫僧「空樂老佛」,朝夕侍奉得授一段采陽補陰,食飲人乳而修道的口訣妙法。’
季明看得眉頭大皺,道:“此惡童身份,安在我身上,怕不比我本來身份安穩到哪里吧!”
“繼續往下看,下面都是為師拷問所得,一字一句都是其平生的辛秘,你需得一一牢記下來。”
聽老道這般說,季明只得耐心往下看去。
在下面就是這毒手童子的際遇,靠著給老佛當孌童所得的那殘缺妙法,在鄉間橫行好一段時間。
老佛走后,他沒了靠山很快不得逍遙,于是在大山里游竄許多。
在此期間意外吃下一個蛇姑草,故而損壞了肉身,這導致他的容貌軀體定格在十三四歲的年紀。
因著飽受毒性摧殘,便求在蘭蔭方盤岵大山的某位神漢門下,希望對方可解身中余毒。
那神漢雖是應下,可實際上只是用他肉身中的余毒養煉五仙,對于盤岵門人而言,奇毒便是奇藥。
再后來,便是觀才洞戰起,那神漢得了召令不得不參戰,因此被他得了空子,偷了神漢一些家當跑了。
其后數年,一直扮作乞兒在城鎮中行乞,因著模樣可憐,口齒伶俐,倒是得了許多乞資,吃喝不愁。
其后更是靠著在神漢那里偷出的家當,還有昔日老佛口傳的煉寶決,煉就了一桿「姹女妙樂幢幡」,復又作威作福,犯下數樁大案。
近幾年,動極思靜,見著蘭蔭分壇中廣開妙法之門,收納方內散人道眾,便尋思著去博個出身。
以上是毒手童子大致經歷,其中還有許多細枝末節,像是有哪些朋黨,犯得哪些案子,污了多少女子清白等等。
說來也巧,毒手童子作案正是觀才洞戰起之后的那幾年,蘭蔭方已被鶴觀和四悲云寺視為盤中肉,他們這些個犯案的早被地曹記錄在冊。
這不,老道親自出手,將這毒手童子狠狠炮制一番,吐露半生辛密。
短短一卷,盡閱一人半生,季明默默消化一陣,并把玩手中那張畫皮面具,道:“散人能成為道民?”
“好問題。”
老道笑道。
季明一下問出最核心的問題,那些個帶藝投師的散人眾,他們真的能夠成為太平山的道民嗎?
“難。”老道笑道:“這散人入山門,就好似人間匪寇受招安,總得在刀山火海里過一趟,才能煉出其中的真金。”
季明心中一凜,看來這散人成為道民,往后日子定不安生,估計是被派往最危險的地方。
當季明將畫皮貼在臉上,一張嶄新的,刻薄陰狠的面容出現。
在這一張臉上兼具童子的稚氣,還有成年人的老成,只是一眼便可使他人過目不忘。
“此畫皮面具戴上,切忌不可飲酒,不可沾染葷腥,否則必被破去。”
說罷,老道拿出一桿旗幡,烏木長桿,上面懸有一面多足懸板幡。
在幡面繪有一結跏趺坐的裸身魔女,幡面之下垂著四五個帛條上寫有密密麻麻的外道佛教經文。
“有了這面幢幡,沒人會懷疑你的身份,只要考核一過,道籍記了你的真靈,就可揭了這假面目。”
“好。”季明接過姹女妙樂幢幡,摸了摸自己的新臉,道:“我現在就是毒手童子石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