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的頂樓。
老僧停下了撥弄佛珠的手,轉頭看向樓梯口。
邵曉曉站在燈影幢幢的佛經之間,像是一位僧衣潔白,帶發修行的少女。
“什么鬼獸教百相龍首,原來只是徒有虛名。”老僧驚訝于她的出現,譏誚道。
“那你呢?”邵曉曉反問:“你算得上名副其實嗎?”
老僧道:“我沒有名,何來名副其實。”
法照死在了邊境的草原上,他不再使用這個名字。
邵曉曉不與他打機鋒,單刀直入:“你為何要追隨千秘娘娘,你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老僧道:“我不記得了。”
邵曉曉微怔:“你不記得?”
老僧道:“我當然不記得,因為我不能記得。我令我自己忘記了所有的緣由,只記住該做什么——我該回到大招寺南院,靜候孔雀佛母的誕辰。”
邵曉曉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老僧道:“因為我不能承受真相,它會讓我胡思亂想,心念動搖,甚至走火入魔,與其受它們牽累折磨,不如遺忘,專注于該做的事。”
邵曉曉道:“你現在什么也不知道?”
“我有時候也會好奇,好奇我是誰,為什么要來這里,為什么要做這些。”
話音未落,樓內所有的燈同時熄滅。
老僧已緩緩站起身體,黑暗中,他的瞳孔放出妖異黃光,直勾勾地盯著邵曉曉。
他殘酷的聲音像是沙地里裸露的骨頭,卻帶著某種詩意的吟誦:
“老君亮起之后,你也是孔雀誕辰的獻禮,你會在今晚死去,然后在佛國永生。”
哐!哐!哐——!
藏經樓的八十余扇窗戶同時被風撞開,狂風流竄,經書飛舞作響,老僧巋然不動的身影是一柄插在黑暗中的刀,在邵曉曉看向他的那一刻,鈍重的鋒芒已經朝著她的頭頂斬來。
“我身軀負傷,在外面你或許有一線勝機,但在這藏經閣中,你不可能贏我!”
鋒芒中夾雜著老僧的譏笑。
邵曉曉抽刀疾斬。
刀鋒卻像是撞上了鐵鑄的山,非但沒能斬開黑暗,反被巨力震得倒飛出去,嬌小的身軀一連撞塌了數十個藏經架。
她強壓涌動的氣血,抬頭卻不見老僧追來。
他消失了。
隨著他的消失,這座藏經閣卻活了過來!
落在地上的經書燃起藍陰陰的火焰,一張張兇相猙獰的臉從火焰中噴薄而出。
它們或色如灰土,憂愁悲怨,或唇舌如鉤,瞳眼如電,飛舞間吞吐紅云、噴射青焰。更有數不清的白影在樓中游走,所過之處,金漆剝落,銅鐵腐朽。轉眼之間,莊嚴的藏經閣已成了豢養百鬼的魔窟。
邵曉曉身影騰挪,刀光如雪,撲來的鬼面在刀刃下不斷碎裂,卻又在藍色的陰火中一次次重生。
他們殺之不盡,越聚越多,招式也越來越奇詭難測,更有幾個佛經顯化的無頭童子跏趺而坐,發出喝問:
“何為生死?”
“何為來去?”
“生死來去,何為依憑?”
喝問聲貫腦而入。
邵曉曉并未覺得痛苦,在這一瞬間,她像是離開了這間妖魔環伺的洞窟,置身在一間寧靜的茶室。
窗外翠竹成海,她正與一位老禪師對坐探討玄機。
邵曉曉意識抽離,身軀也停滯不動,無法躲避,更不能揮刀。
這時,一條蜈蚣身軀的赤紅妖物從頭頂的藻井里鉆出,它有著一顆人頭,觀其容顏赫然是那老僧。
老僧的五官在妖風中癲狂扭曲,只有那雙眼睛越來越亮,他倒懸而下,爬到邵曉曉面前,裂開的嘴巴里血水滾沸,一只刻滿咒文的猩紅魔爪從喉管中鉆出,抓向少女的頭顱。
邵曉曉睜開了眼。
老僧見狀大驚——眼前這個少女已被他禁錮心魂,絕不可能在這時醒來!
魔爪頃刻一屈,刺向少女結滿冰霜的眼睛。
邵曉曉嘴唇翕動,吐出一個晦澀的音節。
咒語生效,猩紅魔爪瞬間擰成麻花,骨裂聲此起彼伏,老僧魔爪上的咒文盡數扭曲變形,像是掀開石頭后四散奔逃的毒蟲。
邵曉曉拇、中二指相扣,其余手指輕柔舒展,向前一點,曼吟道:
“玄采宵光老姆至福。”
無形的清光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蕩開。
霎時間,滿窟妖魂灰飛煙滅。
老僧怪叫一聲,扭動著身軀向上方逃離,兩柄長刀破開藏經閣的墻壁,左右交貫,刺入他的腦袋。鐺的一聲巨響,老僧頭顱炸裂,蜈蚣身軀軟趴趴地垂下來,飛快地化成膿水。
室內的長明燈重新亮起。
經箱翻倒,古卷散落,滿地狼藉。
破損的僧袍覆在膿血之上,腥臭熏天。
蘇真收回了兩柄長刀,看向了盤膝而坐的少女。邵曉曉眼中的冰霜已經散去,復歸清澄明亮。
“曉曉,你怎么了?”蘇真關切地問。
邵曉曉也不確定方才發生了什么,只記得危急關頭,她心中驀地響起一個聲音,她被這個聲音喚醒,本能地睜開眼,用道門的咒語破了老僧的妖法。
如今回想,那個聲音似乎是……
‘嬋玉真人?’
邵曉曉想起了祖神窟深處,嬋玉真人顯靈之時,四周墻壁上生長出一只只雪白手臂的場景。
嬋玉真人應是在她體內留下了一道咒語。
面對滿是咒文的魔爪時,那道咒語生效,將其摧毀。
這兩三年里,邵曉曉遇到的危險不算少數,咒語為何偏偏在這時生效?
“我也不確定。”
邵曉曉輕輕搖頭,道:“我們先去找童雙露,這些事以后再說。”
————
三世寶殿,蓮花臺上。
童雙露孤零零地坐著。
她黑色僧衣上的孔雀越發斑斕奪目,臉頰卻越來越蒼白,被青光一照,像是得了病一樣。
她眼神茫然,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等什么人。
吱啦。
寶殿大門緩緩推開。
童雙露驀地抬頭,望向門開啟的方向。
蘇真與邵曉曉并肩立在門外。
他們身后的夜色一片寧靜,像是什么也不曾發生過,他們身前的大殿空無一人,只有擺滿了的豐盛貢品。
除去那些奇花異果,佛家珍藏,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個銀胎的寶盤。
寶盤上下合攏,不知里面盛了什么。
蘇真率先進入殿中探查,邵曉曉守在門邊策應,以防變數。
他踏入寶殿,殿中的蠟燭如有感應般次第亮起,照見菩薩佛陀們一張張慈悲的臉,他環顧四周,一直走到三座大佛的面前,也沒有看見坐在蓮臺上的童雙露。
與其他香客一樣,在他眼中,端坐蓮臺上的,只是一尊彩衣雍容的佛像。
“陳妄!”
童雙露急聲喚他,依然得不到回應,她手腳并做向前爬行,從高高的蓮臺邊緣直墜而下。
蘇真以為是敵人的偷襲,驚詫抬頭,看到的卻是童雙露蝴蝶般飄落的身影,他展臂去接,將少女輕若無物的身軀抱在了懷里。
“陳妄,陳妄……”
童雙露咬著牙,輕喊著他的名字,微紅的眼眶里,淚水不自覺涌出,她抓著蘇真的雙肩,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嗚嗚地哭了起來,悲聲在空空蕩蕩的佛殿中回蕩。
邵曉曉心中一酸,她剛要踏入殿中,忽地心生警鳴,下意識道:
“小心!!”
童雙露哭的淚水朦朧,她仰起惹人憐惜的小臉看向蘇真時,蘇真下意識與她對視,剎那,少女的瞳底,綻放出萬花筒一般的詭異色彩。
每一滴清澄淚珠都在這一刻變得絢爛奪目,驚奇怪誕,要在一個對視間奪走蘇真的魂魄。
幾乎同時,一雙紫色織手從后方穿過了童雙露的長發,覆蓋住了她的雙眼。
蘇真同時扼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碧粼粼的匕首,只差一寸,就要刺入蘇真的心口。
“欲染,果然是你。”蘇真平靜地喝破了她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