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圓兒的記憶,蘇真看到童雙露受盡折磨,瀕臨崩潰,預料到她可能已被欲染奪舍,做好了防備。
欲染一擊不中,也不失望,只是譏道:“陳妄,想不到你這般情深義重,不過,你今夜前來,倒也算是個正確的決定,再晚一些,這個小姑娘恐怕要不復存在了。”
蘇真問:“她會成為孔雀佛母?”
欲染道:“是。”
蘇真問:“為什么是她?”
欲染嗤笑道:“哪來的為什么?為什么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你,為什么大招寺中誕生的妖魔是我,機緣巧合,何來緣由?”
蘇真道:“那你的使命呢?明天孔雀佛母的誕辰上,你要扮演怎樣的角色?”
欲染道:“我不必告訴你。”
蘇真問:“為什么?”
欲染道:“因為我不必與死人多費口舌。”
蘇真道:“你覺得你能殺得了我?”
欲染道:“我不能。”
蘇真問:“誰能?”
欲染她身后的黑暗中,浮現出女人的輪廓。
千秘娘娘一襲宮裙,她很美,卻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世人對于一國之后的想象,傾國傾城,貴不可言。
“陳妄,想要殺你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只是我精挑細選的四位魔頭,沒想到連教主也會失手。”千秘娘娘淡淡道。
“教主?”
蘇真立刻想到了那個可怕的紅靴男人,那人居然就是通天教的教主?
他為何要襲擊邵曉曉,又為何稱她為鬼谷之女?
“他也在這里?”蘇真心頭一凜。
若那個紅靴男人也藏在寺中并養好了傷勢,他必死無疑。
“他不在。你很幸運,教主家中出了大事,他有契約在身,不得不回去。”千秘坦誠道。
‘家?那個妖人竟還有家?’
蘇真心生困惑,他也沒有追問,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千秘娘娘也不想多談論這位教主,她說:“陳妄,你很聰明,你沒有猜錯,性靈經這部天書背后的仙人,正是孔雀佛母。”
她微微一笑,繼續道:“不同的是,其他人即使修成天書,也只能使仙人降臨片刻,而欲染不同,她本就是孔雀佛母留在人間的容器,明天,孔雀佛母將降臨人間,她會永遠留下,成為人間唯一的仙人。”
蘇真道:“所以你挑選的四個人,無論是誰集齊了性靈經,最終都會被欲染吃掉?”
千秘娘娘道:“沒錯。”
蘇真看向欲染,道:“原來真正要成佛的人是你。”
“是呀。”
欲染笑得更開心了,她說:“成佛之后,因果恩怨一筆勾銷,所以,我會讓你們在今夜受盡折磨。”
蘇真置若罔聞,他道:“成佛之后,你還是你嗎,那何嘗不是孔雀佛母對你的奪舍?”
欲染面色不驚,道:“看來你雖身負機緣,卻仍舊是個庸人。”
蘇真眉頭微皺。
欲染笑道:“孔雀佛母從不會奪舍,她只會恩賜,她會賜予我智慧以體悟一切的善,也會賜予我力量以寬恕一切的惡,那時我仍是我,脫胎換骨后純粹的我,你這點言語的挑弄,在佛母的神力面前,微不足道。”
“我們會阻止你。”蘇真打斷了欲染的自我陶醉。
欲染也不惱怒,微笑道:“我倒是很好奇,你還有些什么手段。”
蘇真松開了扼著欲染的手,轉而走向千秘娘娘,他在她身前停步,言語同樣簡練:
“我是來與你決一死戰的。”
大招寺的慘案,性靈經的真相,以及孔雀佛母的傳說……
眼下的這一切都是千秘娘娘的謀劃,它們盤根錯節,所涉之廣之深不可估量,可是,如果蘇真能贏過千秘娘娘,那無論是怎樣的陰謀詭計,都將在今夜灰飛煙滅。
他歷經艱苦,終于來到了這個神秘的女人面前。
他已擁有了結一切的機會。
可看他已如此疲憊,又怎能贏過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的女人?
沒有人覺得他能贏。
在白衣帳、奚千魂眼中,他來到大招寺無疑是自尋死路的癲狂之舉。
在欲染眼中,則更像是野獸被逼到絕境時的拼死一搏。
不過,他們為了童雙露能做到這一步,已超出了欲染的預料,只是,她絕不會將這份動容表露出來。
邵曉曉的掌心也不由冒出冷汗。
但她始終相信蘇真,相信他一定有這么做的理由。
千秘娘娘凝視著他,道:“我可以給你一個時辰,讓你休養好精氣神。”
蘇真道:“不必。”
千秘娘娘饒有興致地問:“為什么?”
蘇真道:“因為最難的事我已做完,剩下的反倒沒那么困難。”
千秘娘娘問:“最難的是什么?”
蘇真道:“最難的是見到你。”
千秘娘娘問:“只要見到我,你就有信心贏過我?”
蘇真鄭重點頭。
“你很有趣,但有趣與可笑往往只是一線之隔,讓我瞧瞧你到底是哪一種。”
千秘娘娘端莊的笑容像是排演過千萬次,無論聽到怎樣的話都不會有波瀾。
她的動作同樣優雅美麗,帶有幾分久囚深宮般的清怨,當她抬起修長的手臂,纖柔玉指探到蘇真面前時,欲染和邵曉曉都沒意識到,千秘娘娘已經出手了。
她的姿勢分明只是在邀請蘇真跳一支古雅的宮廷舞蹈!
蘇真似也被迷惑,搭上了她的手。
兩人手接觸的瞬間,千秘娘娘端莊的笑容漾開,宮裙飛快崩解,化作數不清的飛舞的花瓣,將蘇真的身軀吞沒。
這也是欲染第一次見到千秘出手,她睜大了眼睛,試圖看穿她法術的奧秘。
邵曉曉的心臟也停了半拍。
蘇真消失之后,她已感應不到他的存在,她所能見到的,只有漫天飄灑的虛幻花瓣。
眨眼之間,花瓣又全數枯萎,兩道人影重新分開。
蘇真立在原地,臉色更白了幾分,千秘娘娘看不出任何傷,臉上卻已沒有了笑容。
“這是你三大絕學之一的羅剎花術,還有兩種,請施展吧。”蘇真道。
“你果然見過他了。”
千秘探手接過一枚枯萎的花瓣,悠悠清嘆。
蘇真默然。
他知道千秘口中的“他”正是沙海之下,三虎廟前的黃河老祖。
當初,黃河老祖發現言神卷失竊,料定是千秘所為,他無法離開金幽國,便委托蘇真幫他把千秘娘娘捉回去,并承諾只要事成,就與他分享所有的秘密。
蘇真說:“我境界低微,千秘連你都能騙過,我又怎么可能是她對手?”
黃河老祖不以為意,冷冷道:“那女人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我教的招我當然能破,我會傳你破解之法,但你切記,在見到那女人之前,絕不可透露半點,她狡猾極了,若知道你身負此等武功,絕不會與你相見!”
為了弄清楚消失的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么,蘇真應下了黃河老祖的要求。
他留在沙窟的三虎廟中,耗費三個月與黃河老祖學習,他艱苦習得的法術別無他用,唯獨可以對付千秘娘娘。
這也是他膽敢夜闖大招寺的真正底氣。
“我就知道他不會放過我。”
千秘垂下長長的衣袖,聲色凄冷:“既然是他派你來的,那另外兩招,我也的確不必施展了,說吧,你還知道什么。”
蘇真道:“我還知道,你遠沒有看上去那樣強大,你雖叫做千秘,卻并不通曉所有秘密。”
千秘靜靜地立著,不認可也不反對,似在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蘇真道:“你的確知道很多事,卻是與你師父耳濡目染所知,在未能殺死你師父,徹底奪走言神卷之前,你很難知曉更多。你精通沙海幻術,這是金幽國人的獨門法術,若非你修成性靈經,離開金幽國,這種法術恐怕將永遠留在沙海之底,不會問世。
你借助這種從未在西景國出現過的神妙幻術,讓所有人相信,你哪怕不是仙人,也是仙人的使者,你不可捉摸,也無法挑戰,而只要追隨你,就能滿足一切心愿。”
他不能提及黃河老祖的名字,只能用別的稱呼替代。
千秘依舊沒有駁斥。
欲染死死盯著千秘娘娘的臉,道:“他說的是真的?”
千秘淡淡道:“不錯。”
欲染不敢相信,這個令她也心生畏懼的女人,居然是個騙子!
千秘似乎能聽到她的心聲,道:“但我沒有騙你,你將修成性靈經,孔雀佛母也將如期而至,事已至此,仇恨憤怒有何意義?欲染,你需要的是耐心的等待。”
欲染沉默不語。
千秘娘娘再度看向蘇真,她又露出了她那無可挑剔的笑容:
“陳妄,你覺得我是騙子,難道你覺得那個老東西就是什么開山鼻祖,世外高人?”
蘇真思忖道:“令師修為之深,生平罕見,恐怕只有妖主余月能與之一較高下。”
“你錯了。”千秘娘娘冷笑道:“那老東西也是個騙子,他不僅是騙子,而且是金幽國有史以來最大的懦夫,叛徒,走狗。”
蘇真疑惑道:“令師雖然沒什么宗師風度,卻又哪有你說的這般不堪?”
千秘娘娘平靜道:“很久以前,金幽國還不是一片黃沙,那里是天下最繁榮昌盛、靈氣馥郁之地,山巒以玉膏為脊,翡翠為質,有伐骨洗髓之效的靈泉湖泊不下三千,霧洞云海、奇觀造物更數不勝數,修者有道,生民有德,世外仙都,莫過于此。”
蘇真聽著她的陳述,實在無法將那片貧瘠的沙海與她口中的仙都聯系在一起,他忍不住問:
“你說的很久以前,是多久以前?”
千秘娘娘,道:“萬年之前。”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萬年之前?”
千秘娘娘聲音如云聚霧散,縹緲無定,也不知她說的到底是驚天的秘密,還是虛假的神話:
“一萬年前,四神匠還未降臨世界,老君也還未懸掛天空,世上只有一位仙人,她統御著山川河流,晝夜四季,并將第一簇道火在人間點燃,世人謂之玄采宵光。”
“玄采宵光?”
邵曉曉心中咯噔一下。
這個對世人而言極為陌生的名字,她卻已聽到過許多次,她很好奇,這個不為史籍所載的仙號到底屬于哪位神靈……原來,那竟是比四神匠更早的仙人?
如果四神匠并非最早的神靈,那他們開天辟地般的傳說難道也是謊言?
千秘娘娘瞥了邵曉曉一眼,道:“泥象山果然也知曉玄采宵光老姆的存在。”
邵曉曉緘口。
欲染忍不住問:“千秘,這等秘辛,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千秘娘娘道:“金幽國因玄采宵光老姆而生,也因其庇佑而不滅,仙人記憶長存,自有方式傳達給她的信徒。”
欲染若有所悟,道:“玄采宵光老姆……亦或是她的尸身,如今就藏在金幽國中?”
千秘娘娘輕輕頷首,道:“玄采宵光為四神匠所殺,四神匠殘忍無道,驅三頭惡虎吃掉了她的身軀,又將其殘魂囚于黃沙之下,命家師世代鎮守,曾經輝煌無比的金幽國也幾近覆滅,只余萬人,終生不可離開。”
欲染問:“既然金幽國是玄采宵光老姆的殘部,四神匠為何不干脆將他們屠殺殆盡,留一支香火,不怕節外生枝?”
千秘娘娘道:“這正是四神匠的卑鄙之處,他們無法真正殺死玄采宵光,又畏懼她會蘇醒,便保留了金幽國,老姆愛護子民,不得不用僅存的仙力維持金幽國的存續,老姆因此越來越虛弱,即便后來四神匠身死道消,八王陸續飛升,她也無法重新降臨。而言神卷也由那個老東西看管,不落外人之手。”
蘇真與邵曉曉立刻會意。
金幽國的處境與南塘類似,它們都是瀕死的國度,靠仙人的神力茍延殘喘著。
難怪黃河老祖說,金幽國中的人不能出來,外人進入其中也會功力盡失。
也難怪它即使被紫陰真人打入地下,依舊能存活不滅。
蘇真問:“你是第一個離開金幽國的人?”
千秘娘娘道:“是。”
蘇真問:“金幽國與世隔絕,性靈經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此前幾千年,從沒有人練成過?”
“你錯了,性靈經誕生不足百年。”
千秘娘娘雙手負后,徐徐道:“陳妄,你見過陸綺的惑神咒,也見過邪卷妖乘經,應該很清楚,這些邪異古卷都是百年來陸續出現的,性靈經也不例外,它之所以會誕生在金幽國,是因為金幽國不僅是玄采宵光老姆的魂息之地,也是孔雀佛母的葬身之所。四千年前,孔雀為佛所滅,殘魂逃入金幽國中,受玄采宵光庇護,從此陷入長眠……這是另一段故事。”
迷霧漸漸被撥開。
蘇真很快理清了因果,道:“所以,你想復活孔雀佛母,讓她飛入金幽國中殺掉你師父,你師父一死,你才可以順理成章地修煉言神卷,令玄采宵光重現人間!”
“你想的不錯。”
千秘娘娘語氣中透出幾分驕傲:“自此之后,老君覆巢,孔雀與宵光坐鎮人間,共治天下,寰宇再無邪祟,妖魔退避蠻荒,人道之墮落也將由此終結!”
她聲音頓了頓,注視著蘇真,問:“陳妄,我知曉你是俠義之士,可我也聽說,俠士分為小俠與大俠……”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
蘇真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我若為了兒女私情與你為敵,則是小俠,我若愿意放棄童雙露,令佛母降臨救濟蒼生則是大俠,對嗎?”
千秘娘娘清冷一嘆:“看來你并不打算做大俠。”
蘇真問:“你覺得你能創造一個嶄新的世界?”
千秘娘娘道:“佛在世外,極樂便在世外,佛在人間,極樂便在人間,我沒有創造世界的才能,但我能將至善之佛請至人間。”
蘇真道:“你勾結妖魔,殘害性命,若你口中的佛果真至善,豈能容你胡作非為?”
“當今天下邪君高懸,妖魔橫行,仙門墮落,修者短視,大招寺自顧不暇,泥象山無所作為,世人該當如何?”
千秘娘娘澹然道:“這些年,我所害至多不過千百人,且皆是修士,修士高居山上,對生民敲骨吸髓,萬般欺壓,殺干凈了又如何?可若我成功,億萬生靈將永受恩澤,你們所謂的仁慈,只會令世人在苦海輪回中不能解脫。誰都想做那道德無垢的圣人,我卻愿意做那承先啟后的魔頭!”
欲染似乎忘了千秘對她的欺騙,動容道:“你所圖竟這般大,我若是佛,定會赦免你。”
千秘娘娘恬淡地笑,她看著帶刀而來的少年少女,問:
“這便是我的救世之道,你們呢?”
蘇真沒有立刻接話。
沉默許久的邵曉曉卻在這時開口:“我們不是來救世的,我們是來救人的。”
“嗯?”
千秘娘娘覺得她在回避她的提問,面露不悅。
邵曉曉繼續說:“我不知道什么是救世之道,不知道怎樣才是真正對的,但我總是知道,什么是錯的。”
千秘娘娘嘆氣道:“你這道門弟子,空有一身靈秀之氣,目光之短淺真與那販夫走卒無異。若心中沒有救世之道,那所謂的行俠仗義不過是對罪惡世界的修補,修補越多,反倒越拖延新世界的到來,這么簡單的道理你卻不能明白?”
邵曉曉說:“我不相信有什么一勞永逸的救世之法,更不相信惡行可以結出善果,任你冠冕堂皇一萬句也是無用。”
蘇真笑了笑,道:“暮暮說得沒錯,如果連眼前之人都救不了,又談何救世?”
“你們真是無可救藥。”
千秘娘娘流露出悲哀之色,她放棄了勸說,笑容仍在,已是冰冷如霜:“陳妄,那老東西能尋你來殺我,我又何嘗料想不到這天?你雖能破我絕學,卻可破這佛門的至寶?”
她早有預料,自不會坐以待斃!
蘇真也相信,除了魔教四大天王之外,這女人定還有后手。
只是……佛門至寶?
大招寺南院早已毀棄,還留下了什么至寶?
困惑一閃即逝。
千秘娘娘的身軀變得透明,笑容也飄散成數縷藍煙,但蘇真確定她還活著,因為她還在笑,笑聲在佛殿中蕩漾,身影徹底消散之前,她的體內,驟然爆發出了一縷縷赤金色的光芒。
整座佛殿都被點燃,燦若熔金,明亮耀眼。
蓮臺上的佛眉目生動,他也在笑,笑容中流動著無上的智慧。
法術從不是空中樓閣般的創造,任何法術的誕生都有跡可循,所以,修士哪怕面對一種前所未見的法術,也能出于經驗,本能地做出應對,甚至給出破解之法。
可現在,面對恢弘的佛光,他的意識卻像被抹平了。
這超越了法術的范疇,不可理解,也不可抵擋。
他沒有任何應對之策,求生的本能仍催促他亮出了所有的裁縫之手,以抵抗熾烈的佛輝。
沒有撞擊的巨響,也沒有法術相消時的輕音。
蘇真唯一聽到的,是邵曉曉在他身后疾呼:
“小心!”
她的聲音近在耳畔。
風一樣卷起鬢角。
然后一齊被佛光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