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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四去其二

  白衣帳很喜歡這座古剎。

  南院的建筑風格宏偉深遠,置身其中時,仿佛一切都會變得緩慢。

  白衣帳喜歡緩慢,緩慢能讓人思考,也能讓人有足夠的心思去留意暗處的危險。

  可不知為何,他今夜踱步庭中時,感到了一絲急躁。

  他希望老君早些亮起,希望菩提節快些開始。

  他從未與人說過,他其實早已厭倦了躲藏在這些翠竹筒之后,也早已厭倦了危機四伏的生活,可他偏偏是這樣長大的,無論穿著多么雪白的衣服,無論生有多么俊美的面容,他心中始終住著一個膽小怯弱的男孩。

  只有成為真佛的使者,他才能脫胎換骨,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

  那時的他不必再小心翼翼。

  三世殿前生長著一株名為若葉的古樹,萬年之齡,二十人合抱之粗。

  白衣帳繞樹而行,數圈之后才回到他的房間內。

  他的房間十分簡潔,桌面上只有一盞茶,一瓶花。

  白衣帳躺在長長的竹椅里,輕輕搖晃著身體,抿了口新沏茶水。

  不知為何,這價值萬金的茶葉在今夜顯得寡淡無味。

  他揭開壺蓋,凝視青碧色的茶水,良久,他從白瓷瓶的插花中摘下三片花瓣,擲入沸水之中。

  茶香里飄出花的芬芳。

  白衣帳啜了一香氣馥郁的茶水,略有浮躁的心終于寧靜了下來。

  接著,不僅是他的心,他的雙腿,手臂,軀干也跟著軟了下來,他像是躺在一片無邊的花海里,一動也不想動彈。

  窗戶不知何時開了,簾子在風中搖晃。

  白衣帳出現了幻覺,在他眼中,晃動的窗簾像兩位素衣迎賓的侍女,將窗外宛若活物的黑夜請了進來,它們在屋內流淌,扭曲成一張張被他殺害過的人臉。

  “茶里有毒!”

  幻覺紛至沓來時,白衣帳意識到他中毒了。

  他立刻運轉內力,試圖將毒逼出來,一把刀已架住了他的脖頸。

  周圍的一切都已扭曲變形,只有站在他眼前的白衣年輕人是真實的。

  “漆知?”

  白衣帳渾身冰冷:“圓兒不是去……”

  “你中了百花宗的墮香散。”蘇真漠然打斷。

  墮香散雖號稱無色無味,敏銳如白衣帳卻未必不能察覺,但蘇真將它摻入了鮮花里,花原本的芳香將墮香散徹底掩蓋。

  白衣帳問:“你怎么確定我會喝茶?又怎么確定我會摘花煮茶?”

  他相信,對方一定悄悄觀察了他很久,看出了他今夜的心浮氣躁。

  可他還是不能理解。

  蘇真道:“你并不是多么厲害的角色,我殺你的手段很多,這只是其中之一,你摘花會死,不摘花也會,回屋會死,不回屋也一樣。”

  白衣帳問:“你想我死,我就一定會死?”

  蘇真道:“是。”

  白衣帳繼續問:“昨天晚上我若要殺你,我也會死?”

  “當然。”蘇真道:“我缺的只是一個殺你的機會。”

  白衣帳道:“可是到頭來,你還是要用這種下作手段才能殺我。”

  蘇真道:“不,這毒只能讓你失力,不能殺你。”

  白衣帳問:“那你要用什么殺我?”

  蘇真抽出了一把刀。

  白衣帳盯著這把刀,道:“這實在算不上一把很好的刀。”

  蘇真道:“它正好取你性命。”

  白衣帳道:“那你就挑一個人陪我下地獄吧。”

  他身上仍舊掛滿了翠竹筒。

  它由絲線相連,這些絲線與竹筒中煉制的人命相連,不可拆解不可剪斷,要想殺他,就必須毀去竹筒。

  蘇真刀法再好,也會有至少一個無辜之人因他而死。

  蘇真還是出刀了。

  白衣帳冷笑:“你果然還是魔頭。”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他知道蘇真出刀了,卻看不到他的刀,向他刺來的仿佛不是刀刃,而是一片靜謐的空無。

  蘊含靈性的翠竹筒同樣沒有察覺到這一刀。

  它輕而易舉地刺入了白衣帳的胸口,切開豆腐那樣輕松。

  白衣帳終于感覺到了寒冷。

  他本想問這是什么刀法,可他能感覺到,自己只剩下一句話的時間了,生命的最后,他選擇了虔誠:

  “孔雀佛國降臨時,你我還會相見。”

  他面帶微笑地躺在竹椅里,身體慢慢變冷,懸掛著的三千余個翠竹筒失去了靈性,瞬間枯黃。

  ————

  今夜,沒有人想到蘇真會來。

  即便圓兒沒有殺掉他,他也絕不該出現在大招寺。

  凈火窟沉重的石門被推開,蘇真站在門口,菩薩掌間的明燈映出他疲憊的身影。

  傳說,凈火窟是佛火誕生之地,佛祖當年正是在這里寫下了明王真經。

  他出現之前,奚千魂正在誦讀經文。

  她身后陳列著三千尊菩薩泥塑,身邊環繞著三十位俊美男女,臀下坐著的更是她死對頭玉明霜的師妹,虞墨。

  這個驕傲的女人曲折腰肢跪在地上,溫順地伏低婀娜的身段,紆尊降貴地當人肉椅子,臉上仍帶著心滿意足的笑。

  蘇真出現時,屋內的一切都凝滯了,連煙霧都不再流動。

  奚千魂也像是看到了真正的鬼,她的嘴唇毒蛇般跳動,卻沒發出聲音,蘇真已搶先說話:

  “我是來殺你的。”

  奚千魂沉默片刻,終于冷笑:“漆知,我本以為你是個冷靜的人,可你居然敢闖到這里,看來一百年的幽閉還是讓你瘋了!”

  蘇真道:“瘋的是你。”

  奚千魂道:“是我?”

  蘇真道:“你早就不是奚千魂了。”

  奚千魂道:“你說什么?”

  蘇真道:“一百年前,你奴役他人靠的不是鞭子,而是名聲。”

  奚千魂臉色變了。

  蘇真盯著她半凝成形的臉,道:“過去,許多名門弟子心甘情愿歸順于你,因為在你身邊,他們可以盡情釋放野心、獸念、邪欲,沒有人會責怪他們,在世人眼中,他們只是受妖鞭驅遣的可憐人。”

  他從漆知的記憶里得知了有關奚千魂的故事。

  告訴漆知這些的正是玉明霜。

  那時玉明霜初出茅廬,遠非奚千魂的對手,卻已暗暗立誓,遲早要誅殺這惡名昭著的妖女。

  多年之后,奚千魂險些被玉明霜斬得魂飛魄散。

  殺人之前,玉明霜也在奚千魂面前說了一番類似的話語,話音一落,圍繞在奚千魂身邊的俊美男女臉色煞白,驚懼不已——他們從未被妖鞭奴役,這本是他們最大的秘密,卻被紫衣仙子輕而易舉點破。

  十年過去了,奚千魂死而復生,彼時的恐懼也死而復生。

  她身邊的人卻像豬羊般無動于衷,依舊透著諂媚到近乎詭異的笑容。

  正如蘇真所言,今時今日,她驅遣他人用的不再是聲名,而是鞭子。

  這已落了下乘。

  奚千魂澀聲道:“聽說在九妙宮里,你贏過了玉明霜?”

  蘇真沒有回答,他甚至沒有掩飾他的傷與疲憊,只是淡淡道:

  “出鞭吧。”

  奚千魂的妖鞭擁有與生俱來的魔力,任何人被它抽中都將成為最溫順的牛羊,可她不敢出手,她凝視著蘇真身旁的黑暗,仿佛已經看見那只詭異的紅手從虛空中裂出,抓住她最后的命門。

  蘇真也沒有等她。

  納刀符火光閃動,寒芒迸出,將奚千魂如煙似霧的妖影照亮。

  奚千魂分不清這殺意凜然的銳光來自鐵刀,還是來自對方的眼睛,她只聽到蘇真驟然爆喝:

  “出鞭!!”

  她渾身劇震,像是被逼到山崖邊的野獸,終于無法忍受對方的挑釁,驀地發起搏命的反撲。

  凈火窟內,菩薩光潤如瓷的臉已浮現出裂紋。

  慈悲成了怒容。

  這是奚千魂出鞭的瞬間,陰風呼嘯著填滿了凈火窟的每一寸縫隙,燃燒千年的長明古燈就此熄滅,黑暗排山倒海般傾瀉,吞沒了刀光,也吞沒了蘇真疲憊的身影。

  鞭聲在黑暗中流動,像是群蛇窸窣鉆過,似乎已觸及蘇真的衣角。

  但他仍沒有動。

  他在等待什么?

  黑暗中傳來異響,蘇真福至心靈般抬頭,厲喝聲如尖錐刺穿血肉:

  “出鞭!!!”

  赤紅的血光幾乎同時掙出黑暗。

  這才是妖鞭真容,它出乎意料的美,通身晶瑩剔透的琥珀色,內部流動著猩紅色的血液,它放出閃電般的明亮的光芒,卻不侵蝕周遭的黑暗,于是它顯得更加明亮,要刺穿所見者的眼睛。

  可是,這根百年前就震懾天下的妖鞭,今天注定徒勞無功。

  因為那只紅色的手已經出現。

  它鮮花般綻放,逆著光潮而上,五指合攏時,燃燒著的鞭體被它不偏不倚地抓在了手里。像是毒蛇被掐住了七寸。

  轟隆隆——!

  妖鞭仍在掙扎,凈火窟中卻傳來了機關開合般的聲響。

  奚千魂似乎早已料到這一鞭的結果,她傾盡全力出鞭之時,就已啟動了凈火窟的機關。通往后山的暗道開啟,她驅動煙霧聚成的形體,向暗道中疾速竄去。

  此時此刻,蘇真正與妖鞭對抗,無法分神擒她。

  這時,一個充滿怨恨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你要去哪?”

  八道紅綢從她身旁掠過,在她面前立起,墻壁般封住了逃生密道。

  她的煙霧之軀刀劍難傷,卻偏偏無法穿過這些布帛!

  “虞墨?!”

  奚千魂回過頭去,在黑暗中看到了虞墨的臉頰。

  冰冷、怨毒、凄美,像是綺麗的暗器在奚千魂面前綻放,將她的驚駭照得五光十色:

  “你怎么醒了?你不該醒的!”

  妖鞭尚未被降伏,受鞭子抽打的羊怎么會提前醒來?

  緊接著,奚千魂又覺得自己的疑問十分愚蠢。

  她早該明白,妖鞭固然可怕,卻絕非一勞永逸的法寶,虞墨修為深厚,或許早已掙脫了控制,但她害怕被再次奴役,故而隱忍不發,溫順地屈服在她身下。

  驕傲如虞墨,竟能忍辱負重至此。

  “看來我小覷你了,只是……”

  奚千魂神情驟然猙獰,隨著她一聲厲嘯,煙霧再度炸開,成千上萬張黑霧聚成的鬼臉向前沖去,攔在面前的紅綢撐到了極限,發出將裂的聲響。

  “只是,你恐怕攔不住我!!”

  魔女嘯聲尖利。虞墨功力未復,眼看就要支撐不住,一只紫色的手從她發邊飛過,探入黑霧之中。

  紫色織手被一涌而上的鬼臉吞沒。

  可黑霧中傳來的,卻是奚千魂的慘叫。

  她被扼住了喉嚨,硬生生地從黑霧中拽了出來。

  紫手越捏越緊,奚千魂形神俱滅之前,她拼盡全力從喉嚨里擠出了兩個字:

  “孔雀……”

  奚千魂煙消云散,紅綢輕飄飄地留在密道里,像是鋪往地獄的紅毯。

  虞墨跪倒在地,長發披散,像是迷失在地獄門前的魂靈。

  蘇真轉身離去時,虞墨終于說話,空洞的聲音聽上去很遠:“漆知,你要去哪?”

  蘇真腳步微頓,“我不是漆知。”

  虞墨道:“那你是誰?”

  蘇真道:“我叫陳妄。”

  “陳妄……”

  虞墨背對著他,看不清表情,“可我感覺到他了。”

  蘇真道:“漆知早已死在九妙宮,死在了你師姐的劍下,我只是在機緣巧合之下奪取了他的法術和記憶。”

  面對這離奇的故事,虞墨沒再質疑,她只是幽幽道:“原來是這樣。”

  “陳妄!”

  蘇真準備離去時,虞墨卻再次叫住了他的腳步。

  “怎么了?”

  “一百二十年前,清岳峰上,漆知送了我一對云墜,你可記得此事?”虞墨問。

  蘇真沒有接話。

  虞墨繼續道:“你可不可以告訴我,漆知當時到底在想什么?”

  蘇真道:“不能。”

  “為什么?”

  虞墨道:“你如實相告便是,我可以接受一切的答案。”

  蘇真道:“你如果可以接受一切的答案,為什么還要問我?”

  虞墨不言。

  蘇真就此離去。

  虞墨怔怔地跪著,沒有追問,也沒有去追。

  其余人逐漸從妖鞭的奴役中醒來,他們神色茫然,左顧右盼,仿佛只是毫無意義的背景。

  那截令人聞風喪膽的妖鞭還落在地上,蘇真本想將它降伏,收為法寶,可紅手似乎與它有著深仇大怨,活生生將它掐死了。

  此時此刻,它恐怖而神秘的面紗被撕扯殆盡,只是落在佛像前的,一截燒斷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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