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佛鐘響時,蘇真與邵曉曉在三世佛殿之中蘇醒。
他們平安無事,身上看不到半點傷痕。
似乎還是夜晚,殿外漆黑一片,奇異的芳香充斥了整座佛殿……哪里來的香氣?
他們這才發現,佛殿反常地鋪滿了花瓣,粉色、白色、朱紅色……柔軟的花瓣堆疊成了地毯,床榻,爬滿了地磚的縫隙,甚至妖冶地盛開在了佛的腦袋上。
邵曉曉跪坐在地,白裙在鮮花間圣潔耀眼。
“這是哪里?”
她茫然地看著滿室的鮮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大夢。
蘇真四下望去,象征過去未來當下的三座大佛仍在,殿門也洞開著,外頭一片昏暗。
“我們出去看看。”
他拉起邵曉曉的手。
眼下他們必須先弄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靠近殿門時,外面的黑暗像被稀釋了,越來越亮,透著陰冷的藍光,走到門口時,他們甚至感到了刺眼。
外面的世界比他們想象中亮得多。
這些光芒來自于月亮。
踏過門檻,他們立刻看到了一輪冰藍色的圓月,它懸在天地之間,巨大無朋,仿佛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這一幕已足夠震撼,卻并非唯一的奇景。
圓月之下,庭院廣闊,古木參天,一座紫金巨塔直沖云霄,森冷月光潑在塔身上,竟淬出了七色的霞光,將山間的樹木花草染成了一片片柔軟的云彩。
那里怎么會有一座塔?
還是如此神異的寶塔?
“鎮魔塔!”
邵曉曉緩緩念出了它的名字。
這是早該倒塌的鎮魔塔!
邵曉曉在道門中見過鎮魔塔的圖繪,高塔從外看有十七層,內里則由佛火貫通,為無窮深井,囚押妖魔不計其數,使其永受火焚,不入輪回!
古籍上的圖繪已是美輪美奐,卻遠不及親眼所見來得瑰麗。
鎮魔塔倒塌是西景國驚天動地的浩劫,十二邪羅漢掀起的腥風血雨更是至今未能平歇。
可他們卻見到了鎮魔塔,見到了完好無損的鎮魔塔!
兩人對視了一眼。
鎮魔塔還未倒塌,難道這是過去的大招寺?
可過去的大招寺怎么會有這輪詭異的月亮,又怎么會在佛殿里擺滿鮮花?
“這一定是幻境!”
邵曉曉率先開口,她猜測道:“千秘沒有信心對付你,所以想用法寶將我們困住,拖延到天亮。”
“很有可能。”
蘇真點點頭,又問:“曉曉,你有沒有看清楚千秘用的是什么法寶?”
“這……”
邵曉曉苦思了一會兒,搖頭道:“我當時一心想要幫你,倒是沒有看清楚。”
蘇真同樣沒有看清。
在他印象中,向他們襲來的,除了佛光,還有蘊藏其中的無數根金色絲線。
它們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卻將他們拖來了這荒涼神秘的幻境里。
不過,既然是法寶,就一定有破解的方法。
月光如水,冰涼涼地照著沉默的兩人,突然,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笑意:
“兩位施主可要求簽?”
轉過頭去,身后不知何時多了一位面容慈祥的大和尚,他搖晃著手中的簽筒,面帶笑意。
寺廟里有解簽的和尚本沒什么,可此情此景之下,難免讓人脊背發寒。
邵曉曉剛要說什么,卻看見蘇真臉色很奇怪,像是見了真正的鬼。
蘇真遇事向來鎮靜,怎會如此失態?
“善慈?!”蘇真當即開口:“你的法號可是善慈?”
“貧僧正是善慈。”
和尚笑瞇瞇地回答,“沒想到施主竟知道我。”
“我不僅知道你,還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蘇真嘆氣。
“哦?”和尚面色不驚。
“你試圖搶劫離煞秘要,被九妙宮的陸綺以邪術殺死,身體撕成碎片,靈魂灰飛煙滅。”蘇真肅然道。
和尚低頭沉思。
蘇真神色已經恢復,冷冷道:“所以你一定不是善慈,不必裝神弄鬼。”
和尚道:“可我的確是善慈。”
蘇真問:“你怎么證明?”
和尚道:“兩位施主隨我來。”
自稱善慈的大和尚走在前頭,他領著蘇真與邵曉曉穿過空曠的寺院,見了不少僧人,有的和尚在修剪花草,有的在畫畫,有的在下棋,有的坐在光滑的大石頭上冥想發呆,他們似乎不覺得這個世界有何異常,皆自得其樂。
善慈一一介紹了他們。
這些人蘇真與邵曉曉并不認識,可他們的名字卻是如雷貫耳。
仁德、慧元、圓平、智恕……
這些在寺院中淡泊寧靜,修身養性之人,竟是西景國臭名昭著的十二邪羅漢!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冷月無聲,邵曉曉看著一張張早該死去的臉,手心已有冷汗。
蘇真也問:“所以,這座寺院里除去我們,一共有十二個人?”
善慈搖了搖頭:“是十三個。”
蘇真問:“還有一個是誰?”
善慈道:“我正要帶你們去見他,見了他,興許你們就會明白很多事。”
他們要見的人在藏經閣上。
這座藏經閣再熟悉不過,不久之前,他們還與妖僧在這里大戰了一場,當然,這里絕沒有一絲一毫戰斗的痕跡,書籍經架皆整整齊齊,由奢華精美的織錦蓋著。
一個老和尚正在伏案閱經。
蘇真看清他的臉時,先是一怔,隨后嘆氣道:
“果然是你。”
這老和尚不是別人,正是先前和他們大戰的妖僧。
只是他的面容和藹慈祥,再沒有一絲一毫的邪氣,已然淡泊于世外。
“施主也認得覺微大師?”善慈問。
“原來他叫覺微。”蘇真道。
“覺……微?”
邵曉曉流露出驚訝之色,她道:“你是大招寺南院的主持高僧?!”
“正是老衲。”老僧承認。
“難怪你不愿意告訴別人你的名字。”
邵曉曉這才明悟,她輕嘆道:“世人只知大招寺出了十二邪羅漢,還以為是他們修佛不力,心志不堅才讓魔念乘隙而入的,誰又能相信,佛法最高的主持高僧也入魔了呢?”
與善慈一樣,無論聽到什么,老僧的臉上都沒有波瀾,飽含智慧的雙眼仿佛早已看穿了塵世間的一切。
“我原以為千秘用不上那件寶物的,即便要用,對付的也該是四神宮的掌門、泥象山的峰主這樣的人物,我實在沒有想到,來到這里的竟會是你們兩個小輩。”覺微主持道。
“那件寶物是什么?這里又是哪里?”邵曉曉問。
覺微緩緩道:“將你們攝入此地的,是南院至高無上的寶物,它由佛祖親授,藏于舍利塔頂,至今已四千余年,它雖為法寶,卻并無名字,它是一結佛發。”
“佛法?”邵曉曉一怔。
“不,是佛發,佛祖裁下的發。”覺微道。
“和尚怎么會有頭發?”邵曉曉問。
“和尚本不該有頭發,世上也本該沒有這樣的清靜之地。”覺微慢悠悠地說。
邵曉曉蹙眉不語。
蘇真譏諷道:“大師口中的清靜之地莫非就是這虛無的幻境?你們一邊在外面瘋癲殺人,一邊又躲藏在這里不人不鬼地活著?”
覺微道:“你錯了,這不是幻境,我們活著也絕非是茍且偷生。”
邵曉曉不由想起那妖僧說過的話,他說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和過去,只因他不能承受真相,只要稍稍多想就會走火入魔。
是什么讓這位道行深不可測的主持如此恐懼,以至于甘愿入魔,為虎作倀?
她忍不住問:“這里如果不是幻境,又是什么?”
覺微道:“慈航。”
佛以慈悲為船,渡眾生于苦海,是為慈航。
可這既不是船,船上也沒有眾生。
“慈航?”邵曉曉凝思稍許,問:“它要駛向哪里?”
覺微平靜道:“一萬年后。”
————
“一萬年后?”
蘇真與邵曉曉皆算得上見多識廣,這個回答仍是超過了他們的預料。
“是的,一萬年后。”
覺微道:“浩劫將至,我們要帶著這座寺院,帶著大招寺所有的典籍,以及我們的記憶,去到一萬年后,以確保大招寺的法統不會在末世中毀滅。”
他凝視著少年少女驚疑不定的眼睛,繼續說:“一萬年很漫長,老君誕生至今也不過四千年而已,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一萬年,足以讓無數渴求長生不老的人發瘋自盡,但我們絕不能瘋,甚至不能遺忘任何的細節,我們必須懷著虔誠與寧靜抵達那個一萬年,將佛法帶去嶄新的世界。”
蘇真道:“你們的確不是茍且偷生,這是苦行,莫大的痛苦。”
覺微道:“所以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求令內心寧靜的方式,任何一絲的浮躁都會被一萬年放大,將意志摧毀。”
蘇真問:“你們不能離開這里?”
覺微道:“不能。”
蘇真問:“我們也不能離開?”
“誰也不能離開。”
覺微篤定地說:“這是佛祖的一縷發,也是他慈悲胸懷無量法力的展現,誰能打破無量?”
誰也不能。
“我無意與你們為敵,在這里,一切恩仇都沒有意義,沒有人會死亡,而你給予他人的傷害,終究也只會讓自己痛苦。”
覺微語重心長地說:“兩位小施主,我知道你們此刻無法接受這一切,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們也會平靜下來的。”
許久的沉默。
蘇真問:“你們為什么要做這一切?”
覺微道:“因為恐懼。”
“恐懼?”
“佛即將回到人間,但他已然腐朽,比任何妖魔更強大,也更像妖魔。”
覺微的語氣坦坦蕩蕩,似乎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他問:“小施主,你可聽說過一本邪典——妖乘經?”
蘇真道:“我不僅聽過,也見過。”
覺微道:“你既見過妖乘經,可知道它最不同尋常的地方是什么?”
蘇真略頓道:“它能吞噬心魔?”
覺微搖頭道:“每一本邪典都象征著一種詭異的法術,妖乘經能吞噬心魔,不足為奇,它真正與眾不同之處,在于它無法呼喚天外的妖魔。”
惑神咒可以召來宰喜,屐曲可以召來霧姥,卻不見妖乘經召來煞魔。
這是為何?
蘇真當時便覺得奇怪,只是并未深思。
覺微接著問:“當年雙頭妖僧覺亂叛走大招寺,真如首座于佛前立誓,要將這魔頭誅滅,可后來覺亂重出江湖,血戰櫳山,擄走命歲宮的大小姐,卻始終不見首座出山,你可知又為何?”
蘇真道:“想來真如首座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覺微點頭道:“沒錯。”
蘇真問:“首座在做什么?”
“鎮魔!”
覺微的語氣中透露出崇敬,道:“真如首座正以舉寺之力阻止大佛回到人間,而妖乘經無法將佛召來,只能四處吞噬心魔,積蓄力量,或許有一天,大招寺北院也會被魔吞噬,淪為禁地廢墟。”
邵曉曉隱隱明白了什么,道:“所以你們找上了孔雀佛母!”
“是。”覺微道:“大招寺南院本就是孔雀的廟宇,這也是南院最大的秘密,只有歷代主持可以知曉。”
覺微望向窗外幽藍的月亮,眼睛里泛起蒼老的銀光,他緩緩道:“真如首座終有一天無法壓制大佛,身為南院的主持,我必須尋求一個更好的解法,也是這個時候,千秘找到了我,她給我講述了孔雀佛母與玄采宵光的故事。”
蘇真道:“所以你決心讓孔雀降臨了?”
覺微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蘇真問:“那代價呢?”
覺微道:“如你所見,南院道統破滅,舉寺入魔,或瘋或死,無人幸免。”
孔雀與佛本就是敵人,他們的法統自也相悖,四千年前,佛殺孔雀,四千年后,孔雀滅佛。
蘇真問:“這么慘重的代價,真的值得嗎?”
覺微道:“這個問題我思考過無數次,但……別無他法,孔雀與佛有怨,與天下無仇,可是,慈悲的真佛早已離去,一旦讓那副腐敗的空殼回來,整個人間都會成為煉獄。
我曾夢到過那個場景,焦土業火,尸橫遍野,人為厲鬼,妖為倀鬼,而魔啖其血肉……與之相比,一座寺院與幾千條性命算不得什么,何況,僧人修佛,本就想好了殉道。”
蘇真冷冷道:“你也是魔鬼。”
“沒錯。”
覺微平靜道:“背負了舉寺的人命,我早已與魔鬼無異。”
蘇真問:“你怎么知道孔雀不是魔鬼?她或許能對付入魔的佛祖,你又怎么保證她不會給人間降下災難?”
覺微道:“我不能保證,但玄采宵光老姆可以。”
蘇真問:“玄采宵光為什么可以?”
“因為她是最初的火焰,更是純善的光芒。”
覺微凝視圓月,喟嘆道:“四神匠倒行逆施毀了一切,還將那個贗品掛在天上,企圖用它統治蕓蕓眾生……老君的時代該結束了,玄采宵光將重新照耀人間。”
玄采宵光……
玄采宵光老姆從未真正死去,她的信徒也仍隱秘地生活在世界的各個角落,企圖將這位最初的祖先喚回。
靈慕真人或許也是其中之一。
邵曉曉一邊思索,一邊問:“既然孔雀即將降臨,宵光即將啟明,你們為什么還要在這里藏身?”
“因為無論如何,佛都要毀了,佛的肉身可以腐朽,精神卻該永存,佛法就是佛的精神,我們要守護它去到孔雀之后的時代,那時,佛定將煥發出新的生命。”覺微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佛祖墮落,孔雀降臨,大招寺的毀滅已然注定。
他們既是殉道者,也是佛法的守墓人。
也許佛祖果成之日就料想了這一天,所以會留下這一截象征無量的發。
邵曉曉悲哀道:“云聚云散,花開花滅,本是世間至理,你們又何苦挽留?一萬年太過漫長,也許那時的人們早就不需要佛法了,你們的苦行也將毫無意義。”
蘇真附和道:“我聽說高僧常言,修行首先便是要破除心中的執念、魔障,你這何嘗不是執念?”
他們的質問已是振聾發聵,老僧卻無動于衷,他仿佛早已想過了一切,也想通了一切,他說:
“佛法在一萬年后有沒有用,得一萬年后才知分曉,請兩位施主與我一同見證。”
蘇真終于被他的平靜與無謂激怒,一拳蓄勢發出,閃電般打向了覺微的面門。
是虛是實,終究要打過能知道!
詭異的事發生了,他的一拳發出時尚是剛猛無匹,可擊中覺微的面門時,已比春風更輕柔,比花香更虛幻。
拳尖上的雷霆已成雨露。
覺微自始至終沒有出手,甚至沒有動一根手指頭。
是什么消解了蘇真的攻勢?
蘇真不解,又連續施展了七種法術,同樣無功而返。
“這是佛的世界,慈悲所照,誰也不可殺生,施主多呆上幾日,自然就會明悟。”覺微云淡風輕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