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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垂死

  三世殿前,若葉樹下。

  孔雀誕辰。

  若葉樹華蓋亭亭,葉片通透明亮,紅綢與祈愿木牌在風中飄舞,鈴鐺清鳴,流金遍地,煞是好看。

  殿前廣場,通天教的教眾與來自各門各派的修士皆披上赤黃袈裟,他們依次列座,低眉斂目,手持凈瓶、如意,口誦對孔雀佛母的贊偈。

  他們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出身來歷,儼然是孔雀佛母最忠誠的信徒。

  如海梵音恢弘悠揚,在群山間回蕩不休。

  三世佛殿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誦經聲、鐘磬聲、風聲——所有聲音都被抹去。

  一個銀白長裙的人影自佛殿陰影中顯現,出現在老君的光芒里,再于萬眾矚目之中緩緩行至若葉樹下。

  她是千秘娘娘。

  似乎是昨夜施展佛寶的緣故,她臉色仍舊透著病態的白,可任誰都看得出,她很喜悅。

  三世佛殿的大門已敞到最大。

  殿內佛祖金身寶相莊嚴,端坐蓮臺垂眸俯視,嘴角噙著悲憫而永恒的微笑,與千秘娘娘唇角微妙的弧度不謀而合。

  孔雀即將從天而降,它會啄下黃河老祖的眼睛,作為送給她的禮物。

  “禮贊,孔雀佛母慈懷無限。”

  千秘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承甘露法雨,沐菩提蔭涼。今以無上妙音,無遮盛宴,恭迎圣臨。”

  僧眾們隨之齊聲道:“妙音無上,盛宴無遮,苦海濁世,恭候圣臨。”

  他們齊齊念誦了十余遍,一遍比一遍響亮。

  群山震顫,佛殿生光,樹葉發出金石般的交響,仿佛應和。

  穹廬上的老君也似有感應,光芒越發熾盛,它懸至中時,所有人都失去了影子,這一刻,他們似是純凈、光明的化身,又仿佛游離世外的野鬼。

  佛威鼎盛之際,白幔飄飄的輦輿從佛殿中緩緩飄出。

  輦輿不以人力抬舉,它云一般平穩地飄來。

  紗幔之間,黑色僧袍的嬌俏少女若隱若現。

  肅立的僧眾向兩側分開,眾星捧月般將少女迎上早早搭建好的高臺。

  這是祥云、蓮花、觀音之手搭建的祭臺。

  祭臺上鮮花如堆,間有瓊漿甘露、珍奇供果、稀世佛寶,花果的清香與旃檀的馥郁香氣一并彌漫開來,沁人心脾。

  但它們又似乎只是陪襯,其中最引人矚目的,是一個巨大的銀色圓盤。

  圓盤蓋的嚴絲合縫,不知里面藏著什么。

  欲染附身的童雙露自紗幔中走出,于銀盤之側緩緩跪坐,她挺著秀美的腰背、脖頸,肅容不語,仿佛也是一件等待洗禮的圣物。

  千秘微笑著看她,像在看一個最乖巧的孩子:“準備好成為孔雀了嗎?”

  欲染道:“當然,我本就是孔雀的女兒。”

  千秘問:“那個小姑娘還會醒來嗎?”

  欲染知道千秘說的是童雙露,她回答道:“溺水之人的掙扎總是很猛烈,但沒有人能永遠掙扎下去,她對我已沒有一絲一毫的影響。”

  千秘道:“既然如此,開始受禮。”

  欲染頷首。

  這里僧人眾多,大都卻是提線木偶,這令欲染感到有些寂寞。

  她已迫不及待成為孔雀,結束這場幾乎無人見證的大宴,飛到真正的世人面前去,飛得比泥象山更高,比白云城更遠。

  欲染揭開了面前的銀盤。

  里面擺放的并非什么圣物,而是一位蜷著身體的赤裸少女。

  她是圓兒,也是車緣,是鬼獸教教主百相龍首。

  但此時此刻,她只是餐盤上的一道食物。

  圓兒顫動著睫毛,迎著強光睜開了眼睛,她看到了居高臨下俯視她的欲染,看到了她頭頂白色的老君,圓兒想要掙扎,卻使不上一點力氣。

  “你哪怕變成了龍,歸根結底也只是一只野獸,深山老林才是你的歸宿,野獸一旦野心顯露,動了吃人的念頭,最終一定會被獵人捕獲,成為可憐兮兮的獵物。教主大人,我說的對嗎?”

  欲染抽出一柄碧粼粼的刀,這是童雙露貼身的刀。

  她纖細手指撫過刀身,眸光中透著殘忍的興奮。

  圓兒冷笑道:“龍是畜生,孔雀就不是畜生了?依我看,你們也是孽畜。”

  欲染說:“你果然兇性未泯。”

  圓兒惡狠狠地盯著她。

  欲染說:“其實,你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圓兒問:“我為什么要高興?”

  欲染說:“你厭惡老君,厭惡它掌管晝夜更替,掌控人的清醒與沉眠,你想要擺脫,想讓人能像野獸一樣在黑夜中行走,不受老君的束縛掌控……世人大都不理解你,但我知道,你真正要追尋的是自由。”

  圓兒不語。

  欲染說的沒有錯,這的確是她最初的志向,而她也練成了鬼獸大法,擺脫了老君的掌控。只是一切都有代價。

  鬼獸經的反噬極其殘酷,若沒有千秘以性靈經搭救,她不知要忍受怎樣的折磨。

  只是可惜,千秘的恩惠一樣有代價。

  她須以生命支付。

  臨死之前,圓兒的目光忽然游離,她似乎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喃喃道:“原來是她。”

  欲染問:“她是誰?”

  圓兒置若罔聞,她忽然笑了:“原來他就是余月,她居然變成了一個男人,哈,那現在的余月是誰?”

  “余月?”

  欲染知道這是妖主的名字。

  這位妖主以君臨天下的姿態現身櫳山,還未攪動風云便消失不見,再次現身卻功力盡失,被泥象山輕易俘虜,真令人失望至極。

  妖主現在的處境恐怕不會比圓兒好多少。

  圓兒還在笑,她已不再說什么怪話,只是不停地重復“報應”二字。

  無話可說,欲染開始動刀。

  鋒利的刀鋒觸及圓兒胸口細膩的皮膚時,這位鬼獸教的教主忽又露出猙獰的面容,將死的瞳孔里,迸射出赤亮殘酷的光芒,她呲著利齒厲嘯道:

  “你們還在等什么?!”

  你們?

  圓兒在和誰說話?

  與此同時,幾名負責看守僧眾的通天教長老被砍去了腦袋,腦袋還在空中飛舞,血水也未落地,三條黑影已豹子般一躍而起,眨眼間跳上祭臺。

  這三人仍披著赤黃袈裟,他們的頭顱卻非人首,而是獸頭!

  一個是尖嘴狹目的狐貍,一個是白面豎瞳的大蟒,一個是怒睛闊口的黑熊!

  狐貍與大蟒抄起圓兒的雙臂,挾著她飛快遁走。

  黑熊大長老留著斷后。

  當年鬼獸教覆滅,百相龍首與三位大長老不知所蹤。

  原來,圓兒也不信任千秘,她早已將這三大長老安插在了通天教中,鬼獸教教眾平日里與常人無異,連千秘娘娘都沒能看出端倪!

  “你這細皮嫩肉的孔雀也敢妄稱偽佛?”

  黑熊揮舞雙拳,怒吼著砸向端坐的欲染。

  欲染被此番變故驚住,長老一掌拍向她時,她竟忘了使用最引以為傲的妖瞳,下意識舉掌去接。

  妖力轟然震蕩,高壘的祭臺瞬間炸開,銀盤四分五裂,奇花異果俱成漿粉,欲染從廢墟中起身時,整個右臂都被撕裂,鮮血從袖口流出,順著手指喂到了她慘綠的刀鋒上。

  僧眾們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仍木訥地念誦:

  “妙音無上,盛宴無遮,苦海濁世,恭候圣臨——”

  恢弘梵音中,狐面蟒頭兩尊長老已挾著圓兒掠過眾人頭頂,退到了數十丈之外。

  圓兒隨手扯過一件僧袍裹住身子,一雙獸眸直射千秘娘娘,恨不得將其拆筋扒骨!

  千秘卻很平靜。

  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回視圓兒殺氣騰騰的雙瞳,說:“不愧是鬼獸教教主,死到臨頭還能演如此一出大戲,只不過,你真以為你能逃走?”

  圓兒道:“若是昨天,我絕無可能逃走,但你現在很虛弱,你的三大秘法再不可思議,以現在的實力施展,也會大打折扣。你的三位幫手也全讓陳妄和蘇暮暮殺了,僅憑現在的你,恐怕攔不住我!”

  昨夜,困在銀盤中的圓兒聽見了蘇真與千秘的對話。

  她已相信千秘絕沒有她以為的那般強大,只是裝神弄鬼的本領登峰造極!

  千秘淡淡道:“我不是昨天的我,你卻也不是昨天的你。”

  圓兒的心猛地一沉。

  她昨日為陳妄重傷,又被千秘擒回,法力幾乎廢盡,狐面蟒頭兩位大長老為了回護她,恐怕也難以全力對敵。

  她不過是掙得一線生機,遠未安全。

  千秘娘娘不急著動手,她說:“圓兒,其實我很感謝你。”

  圓兒問:“你謝我什么?”

  千秘娘娘道:“孔雀誕生是何等的大事,若沒有變數與插曲,難免讓人感到無趣。我喜歡變數,將變數抹去之后,我才能安然享受這份正果。”

  圓兒被激怒了,她咬牙道:“你這老妖女,讓我看看,你還有什么招式!”

  千秘娘娘微微一笑,用溫柔的腔調了重復了圓兒先前的話語:“你還在等什么?”

  圓兒后背驟涼,像是脊椎骨里被塞了一大團雪。

  她的肩臂被一雙大手鉗住,骨頭斷裂的咔嚓聲里,圓兒的慘叫撕心裂肺,又聽到了狐面長老驚嚇道:“你這蠢蛇在做什么?!”

  蟒頭長老一言不發,對著狐面長老便是一拳,拳鞭掃過,空氣發出爆竹般的脆響,倉促之下,狐面長老未能接住這勢若萬鈞的一拳,整個身軀被轟砸入后方的墻壁里。

  蟒頭長老突然的反叛讓圓兒的心跌入谷底:

  “你,你為什么……”

  “他可以投靠你,自然也可以背叛你,這有什么奇怪的呢?”千秘娘娘道。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鬼獸教的教徒與常人無異,連我也不能辨認,你能認得出?”圓兒震惑不已。

  “鬼獸經的確神妙,連我也不能識破。”千秘坦誠道。

  “那你怎么……”

  “是他找到的我。”

  千秘娘娘微笑道:“世上或許有不可破解的法術,卻沒有不可破解的人心。”

  圓兒問:“你用什么把他收買的?”

  千秘娘娘道:“我沒有用任何東西。”

  圓兒更加不解。

  千秘娘娘道:“這沒什么奇怪的,他與其他人一樣,誦讀孔雀真經,跪拜孔雀佛母,久而久之,自也為孔雀之美所懾,改換了信仰,于是,他受佛性感化,主動找到了我,向我坦白了一切,并立誓要皈依孔雀。僅此而已。”

  圓兒像被抽去了骨頭,身子軟了下來。

  蟒頭長老未有任何內疚,他說:“教主大人,你并非真正的龍,可世上,卻有真正的孔雀佛母,她很美,比我見過的一切人與物都要美……你還記得我當年是怎么拜入鬼獸教的嗎?”

  “我記得。”圓兒苦笑道:“你本是雪山宗的大弟子,你為了拜入我的門下,斬下了你師父的頭顱作為投名狀。”

  “我殺死我師父時,他比你更不可置信,在那之前,他一直將我當成親生兒子來對待。”蟒頭長老道。

  “……”

  圓兒知道自己徹底敗了,她無力道:“你真是天生的叛徒。”

  黑熊長老對她仍舊忠誠,他見蟒頭長老叛變,勃然大怒,爆喝著縱其身軀,大掌擊向他的腦袋。

  欲染已經回神,她鬼魅般飄起身軀,攔在蟒與熊之間,妖瞳絢爛綻放,懾住了所有光芒,黑熊長老的暴怒也被輕而易舉地懾走,他雙眼空洞,如無風無云的峽谷。

  欲染短匕射出,洞穿了他的咽喉。

  黑熊長老捂著喉嚨踉蹌后退,想說的話被涌出的鮮血吞沒。

  砰——黑熊魁梧的身軀倒在了地上。

  圓兒的反撲迅猛,敗的也如此迅猛。

  欲染挑起圓兒的下頜,欣賞著她絕望的臉,笑靨如花。

  寶殿依舊,菩提依舊,佛鈴依舊。

  圓兒癡癡地問:“孔雀到底有多美?”

  欲染不言。

  孔雀之美早已超越了語言的邊界,她任何的言辭都是僭越。

  她也不必回答圓兒的提問。

  欲染將雙臂盡斷的圓兒摟抱在了懷中,她曼聲吟起孔雀的詩文,聲線柔媚,像是在哄懷中的孩子入眠:

  “五毒熾盛處,佛母披彩衣。腐土生青蓮,嗔火化霓虹。啖盡三界穢,始誦救世經~

  尸陀林里佛祖廟,血河波上孔雀宮。”

  那句“血波河上孔雀宮”自欲染唇間滑落時,匕首高高舉起,刺入圓兒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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