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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瘋

  蘇真呆呆地站在那里,像被雷電劈焦的木頭。

  邵曉曉見他眼神呆滯,面露痛苦之色,憐惜道:“蘇真,你不必勉強自己,想不起來也沒有關系,我之后不問就是了。”

  “不。”

  蘇真搖搖頭,緩緩道:“曉曉,你猜的沒有錯,這件事的確與師姑娘有關,只是……”

  只是,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起初覺得是被奪舍了,可是,漆知早已死去,玄稽的意志也隨著紫陰真人的離去而消散,誰又能把他奪舍?

  難道是魔氣侵擾,致使他走火入魔?

  可是,當時的他那般虛弱,哪怕走火入魔,也不會是師姑娘的對手,她為何不降伏他后用法術幫他消解魔念,反而以潔凈之軀承受魔念的洗禮,忍受那般粗暴的蹂躪?

  最重要的是,哪怕入魔,他醒來后也不該忘的這么干凈。

  是誰抹去了他的記憶?

  疑問紛至沓來,蘇真回想著記憶中的碎片,心跳得厲害,他還是不敢相信,師稻青這般清冷圣潔的仙子居然會被他……

  “曉曉,我好像做了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師姑娘的事,但……并非推托,我真的記不清當時的情況了。”蘇真輕聲道。

  邵曉曉已猜到是這樣的結果,沒有追根問底,她輕哼一聲,道:“無妨,到時候我們去找師小姐問個明白就是。”

  ————

  凈火窟內。

  兩人撫平了紛亂的心緒。

  邵曉曉將石碑上的文字念給蘇真聽,蘇真照著口訣修煉,法力循環三個周天后,絳宮內,隱隱浮現出幾道灰白色的氣。

  法照直勾勾地盯著他:“我寫的法訣可對?”

  他已知曉,眼前這個年輕人曾是離煞秘要的主人之一。

  “大師寫的果然不錯!”

  蘇真曾擁有過離煞秘要,所以他不必窺其全貌,就可以斷定這部經書是真的。

  可惜,如今法照寫的內容,對于整本經書而言,無異于一根翎羽之于一只孔雀。

  要想將它全部推演,不知還要多少年的苦功。

  “我寫的果然不會錯。”法照神色倨傲。

  他對詛咒精研極深,竟能從自己被破解的詛咒中,反推出破解的法門。

  法照遺憾嘆息,道:“可惜師稻青下手毒辣,我只見了離煞秘要一眼,就死在了她的劍下。”

  蘇真聽得懂他的話外之音,立刻說:“我可以幫助大師!”

  法照抬眼,問:“你愿意告知我你所知的關于離煞秘要的一切?”

  “當然。”

  蘇真已將離煞秘要視作一根救命稻草,他接著問:“不知大師為何要復寫這部秘卷?”

  法照嘆氣道:“我知道你在期待怎樣的回答,你覺得我修煉離煞秘要,是要逃離這座佛院,對嗎?”

  蘇真沉默不語。

  “離煞秘要是一本怎樣的秘籍,你應該比我更加清楚,所以,你也該知道即便練成了,也絕不可能離開這座佛院。因為這座佛院并非詛咒,而這本秘籍也無法令人飛升。”

  法照淡淡道:“我知道你們想要離開這里,但如果你們將希望押在它身上,注定是要落空的。”

  蘇真思忖片刻,承認道:“大師說的沒錯。”

  法照道:“這座佛院本就無法離開,這里的僧人幾乎每一個都萌生過離開的念頭,卻從未有人成功。”

  蘇真吃驚道:“他們都想過要離開?”

  法照道:“這沒什么奇怪的,只要是人,就會耐不住寂寞。”

  十二邪羅漢皆是一流高手,可他們苦思百年,皆無法離去,只得順從命運。

  這無疑更令人絕望。

  法照欣賞著他的絕望,譏笑道:“你還愿意將關于離煞秘要的一切告訴我嗎?”

  蘇真道:“愿意。”

  他不愿放棄一切可能的變數。

  蘇真離開凈火窟已是一天之后。

  善慈和尚像是知道里面發生的事,微笑道:

  “小施主,你看似是在幫他,實則是在害他。”

  蘇真問:“為什么?”

  善慈和尚道:“在這里,最大的幸運就是能找到一件值得消磨時間的事,他鉆研那部深奧的經書,本可消耗幾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時間,你幫他加快這個過程,對他而言未必是善事。”

  蘇真笑了笑,道:“善慈大師此言差矣,對于一萬年而言,一年與一百年其實沒什么分別,不是嗎?”

  ————

  月色如紗,佛殿沉浸在幽藍的月光里。

  蘇真走上石階時,被風卷起的白色花瓣與他擦身而過。

  邵曉曉從他身后走來。秀發有些凌亂,頰邊潮紅未褪,薄如透膜的嘴唇像是被咬過,紅得要滴出血來。

  她正低頭系著襯衫的紐扣,一粒,再一粒。

  蘇真回頭看她時,她已差不多扣好,只是故意留了兩粒,恰好露出一小段纖細鎖骨。

  他看著少女嬌俏動人的小臉,說:“我現在越來越相信,這個不是佛祖創造的了。”

  邵曉曉小聲問:“為什么?”

  蘇真道:“佛祖慈悲為懷,為何要創造出這么絕望的世界?”

  半個時辰前,蘇真從凈火窟回到佛殿。

  邵曉曉坐在她親手壘起的小花椅上等他。

  今天,她沒有穿白色道裙,而是換上了蘇真為夏如裁剪的服飾。

  白色襯衫以及藏青色的長裙,七分袖卷了兩疊,手腕素白伶仃。裁剪考究的長裙波浪般蓋在膝上,露出一截小腿,素凈的雙腿裹在雪白的絲襪里。

  少女翹著粉潤的唇,靜悄悄地對他微笑。

  她厚而平整的劉海在風中輕拂,睫端映著藍月,雙眼閃著水光。

  蘇真看得失神。

  邵曉曉本答應等這次災劫過去再穿這些衣裳給他看,今天卻主動換上了。

  不需要任何對話,月光湖水般淹沒了他們,波瀾不興的世界里,蘇真將這個曾經遙不可及的夢中女孩壓倒在花椅上,他咬住了少女的唇,本就脆弱的花椅四散開來,柔軟地將他們包裹在恒溫的花房里。

  衣裙像是在花瓣中溶解了。

  邵曉曉左臂橫在胸前,右掌掩在腹下,徒勞的遮掩使她美得更令人心驚,曖昧的月色里,她的一舉一動都像破曉之前的神秘預言。

  蘇真的侵略幾乎沒有遭到反抗,但他仍然失敗了,最后阻止他的不是任何人,而是這個世界象征溫柔的法則。

  這個世界不允許傷害。

  它將初次的疼痛視作傷害,善意地將其中斷。

  邵曉曉感知到那驟然的軟弱,起初以為蘇真身患某種隱疾,還溫柔地安慰了他。

  “你說的對,創造這個世界的,一定是魔鬼。”

  石階上,邵曉曉發燙的臉在細風中慢慢變涼,回過頭去,金色的佛在殿中靜默無聲。

  轉眼又是三十天過去。

  他們因為發現時間的秘密而建立起的信心早已動搖。

  這個寂靜的世界仍舊廣袤寂寥,再未露出一絲破綻。

  它即便是魔鬼,也是吝嗇的魔鬼,只與眾生分享寂寞。

  今天,邵曉曉坐在金佛的肩膀上,穿著黑色及膝的裙子,穿著白色的小棉襪,踩著雙瑪麗珍鞋,她搖晃著雙腿,說:

  “在這個地方待久了,總是會覺得很虛無縹緲……甚至有時候,我會覺得我是一個虛構的角色。”

  “虛構的角色?”蘇真看向她。

  “對呀。”

  邵曉曉煞有介事地點頭,說:“不過,如果我真的是虛構的,那作者肯定是個陰暗變態的人。”

  “為什么這么說?”蘇真好奇道。

  “他給了我一個言情小說女主角一樣的人設,卻偏偏讓我經歷這荒誕殘酷的一切,不是內心陰暗的大變態又是什么呢?”

  邵曉曉認真推敲有理有據,還補了句:“而且,我名字也很普通。”

  蘇真看見她這般可愛的模樣,心頭柔軟,他說:“曉曉,我從來不覺得你的名字普通。”

  “是嗎?”

  邵曉曉藏在衣袖里的手捧著臉頰。

  “對我來說,這是世界上最好聽的名字。”蘇真認真道。

  邵曉曉小臉微紅,輕哼道:“你就討好我吧。”

  蘇真笑了笑。

  兩人許久沒有說話。

  月光在佛像上淬出金芒,映著少女秀美的臉,她的臉上顯現出幾分神圣的慈柔,自言自語道:

  “童姑娘的名字倒是很好聽呢。”

  蘇真心臟突地跳了一下。

  即便外面一天,這里一百天,夜晚也該過去,孔雀誕辰也該開始了。

  誕辰當天,童雙露會成為祭品。

  這一天終究無法逃開。

  蘇真聽著她憂傷的語氣,只能說:“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邵曉曉打斷道:“但她好像從來不是個幸運的人。”

  蘇真默然。

  童姑娘自幼爹不疼娘不愛,身為通天教的小姐反遭到通天教追殺,更被信任的教眾背叛,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居然還是個有婦之夫……

  喀拉——!

  佛殿外,碎裂之聲驟然響起,打斷了蘇真的憐惜。

  這個寂靜無垠的世界里,有什么東西裂開了!

  蘇真與邵曉曉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

  聲音來自大招寺的東南角,那正是凈火窟的方向。

  凈火窟是雖是石窟,外面卻有閣樓般的木制結構將它裝飾,而此刻,這些或宏大或精巧的結構已面目全非。

  有什么東西在凈火窟內瘋長,它無視了這個世界的法則,貫穿墻壁,搗毀了整個外部結構。

  這些東西居然是不斷生長的器官,它們以各種各樣的角為主體,掛滿了腥臭的臟器以及一張張被活剝下來的人臉,那是法照和尚的臉,正生動地笑著,仿佛到達了彼岸的極樂世界。

  沖入凈火窟內。

  法照和尚仍在石碑前結跏趺坐,手結蓮花之印,干瘦的身軀透著奇異的美感。

  他胸膛起伏仍在均勻地呼吸著,頭顱卻已消失不見,那數不清的角狀物質就是從他脖子里生長出來的,像一棵富有生命力的大樹,分岔著向上蔓延,刮花了千萬張菩薩的臉,刺向藍月懸天的蒼穹。

  “這,這是怎么……”邵曉曉驚詫不已。

  這三十天里,法照閉關不出,再見面已是這般駭人景象。

  蘇真隱約猜到這是怎么回事。

  “離煞秘要。”他說。

  青毛獅子本是個大和尚,離煞秘要擊穿了他的形體,使他長出青毛獅面。

  而此時此刻,法照的頭顱也被擊穿,生長出數不清的骯臟詭異的物質,難道這才是他的本質,是賦予他一流高手的境界又使他瘋癲入魔的本質?

  不等他給邵曉曉解釋,凈火窟外冷不丁又出現一條人影。

  赫然是覺微主持。

  “你們避開。”

  覺微主持話音才落,身影已閃至法照面前,他亮出一雙布滿老繭的肉掌,扼向法照扭曲的脖頸。

  “這是……”

  蘇真與邵曉曉瞳孔同時緊縮。

  只見覺微雙臂肌肉鼓脹,數千道寒氣森森的黑色氣流匯入掌心,一掌拍去,寒氣以覺微為中心,向四周蔓延,窗欞、石壁以及菩薩被破壞的臉都結上了厚厚的冰霜。

  蘇真又見到了那條翻滾著尸骸的長河,嗅到了河面上彌漫的濕膩的死氣。

  這是來自冥河的一掌。

  蘇真曾被這一掌擊中,寒氣入體,險些喪命!

  他們本以為那是妖僧入魔之后修成的掌法,卻沒想到,這個清醒著的覺微也練成了這種至陰至寒的掌法!

  寒氣爬滿了樹狀的肢骸,這些刺穿了建筑的肢骸,在寒火中灰飛煙滅。

  法照大師對發生的一切似乎毫無察覺,他頭顱已毀,仍清醒地說著話:

  “小施主,你們來啦?哈哈哈,這離煞秘要也沒他們說得那么了不起,輕而易舉就被我破解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樣,這也是一道詛咒,很可惜,它被寫錯了,但我會糾正它。”

  法照在笑,微笑。

  仿佛成道已是觸手可及之事。

  蘇真道:“可是你已經要死了。”

  法照道:“你是不是忘了,這個世界沒有死亡,我當然會活著。”

  蘇真道:“可是你沒有了頭,你靠什么說話,靠什么思考?”

  法照道:“凡人才用腦子思考,我已與天地合一,肉體凡胎不過空殼,我還保留著它,只是用來與你們說話而已。”

  蘇真眼睜睜地看著法照直起身體,朝他走來。

  只見他腳步平穩,儀態閑適,安然無恙。

  邵曉曉只覺毛骨悚然,問:“你想和我們說什么?”

  法照道:“我已理解這個世界。”

  他繼續說:“佛祖錯了,千秘錯了,孔雀佛母也錯了,還有你,覺微主持,你是錯的最厲害的,你們共同鑄成了大錯,西景國遲早要毀在你們手中。”

  蘇真問:“那什么是對的?”

  “沒有什么是對的。”

  法照冷冷道:“末法即將降臨,世人要為他們的背叛付出代價!”

  “背叛?什么背叛?”蘇真忙問。

  “當然是魔王……”

  法照還未說完,覺微主持已厲聲叱斷:“法照師弟,你瘋了!”

  法照道:“我很清醒。”

  覺微道:“師弟,如果你真的清醒,就該知道你已經死了。”

  法照道:“師兄,你才是真的糊涂了,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沒有人會在這里死去,你瞧,我連頭都沒有了,還是活的好好的。兩位小友,你們說呢?”

  誰也沒有說話。

  法照見他們不語,正要再說什么,忽然感到胸口一陣冰涼。

  低下頭去,冥河的寒火還未熄滅,他的血肉正在寒火中崩潰,變得毫無彈性,松松垮垮地掛在白骨上,像一棵枯死千年的樹。

  法照本想說肉體的毀滅算不了什么,可他忽然感到困倦,困的說不出話來。

  面前的一切變得模糊。

  他看到了很多人,一張張熟悉的臉,卻已叫不出名字。

  法照就這樣睡去。

  每一個人睡前,都以為自己還會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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