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神玄穹驕傲的聲音在佛殿中回蕩。
孔雀輕輕拍手,贊嘆道:“大師姐的確是無法無天。”
“既然是玄穹師姐出手,那的確不必擔心了。”
其他人也紛紛展露笑顏,聲音如漣漪散開:“今日一別,吾等天外再見。”
玄寒的白霧在佛火中消散。
眼前的畫面越發模糊。
對話聲越來越遠,逐漸不可聽聞。
蘇真與邵曉曉清楚地知道他們看到了什么——八王中的七位聚在一起,分食了一個女人的軀體,這個女人曾是他們的師父,卻被他們稱作“魔王”!
后面的事猜可以猜到。
孔雀入魔,她口中那位師兄,也就是后來被世人尊為佛祖的年輕僧人親手殺掉了她,篡改天道的歲神玄穹雖飛升成功,卻在兩千多年后被鹿齋緣斬斷仙軀,一半肉身正葬在他家鄉的九香山底!
難道說,鹿齋緣就是應運而生之人,是歲神早早種下的“報應”?
那位玄色麻衣的男人,定是巫師們的先祖,玉虛感應元君;骨瘦如柴的那個則是藥神長生太昊;雪白道袍的是泥象山的道祖;帶著木頭面具,男女不辨、亦妖亦仙的那位則是大儺神。
佛祖裁下滿頭絲發,原來是為了封印那只未被吃掉的手!
蘇真恍然明悟。
供奉在南院的佛寶的確是佛祖裁下的發。
可佛發之內,這片圓月高懸,飄滿花瓣的幽靜世界卻是魔王的。
魔王長生不死,所以在她的世界里,連死亡都被抹去了。
沒有死亡,也不能毀壞。
這是魔王殘軀的安息之所,容不得任何打擾。
覺微的面容已被佛火燒得千瘡百孔。
他回想起了大招寺覆滅的那天。
那天是三月九日,他誦讀完焰慧經后,忽然心緒不寧,鬼使神差地來到了舍利塔上。
舍利塔是大招寺供奉佛寶之地。
佛祖的發結是佛門至高無上的寶物,藏于舍利塔頂,受八重封印保護,連他也不能觸碰。
但那一天,他忽然發現,佛發挪動了位置。
他以為是封印松動,便令兩位修為高深的長老前去加固,兩位高僧從舍利塔下來后像著了魔,一言不發,覺微與他們說話,他們卻只顧喃喃自語,說著什么‘冤孽’‘報應’。
覺微感到不妙,親自去舍利塔查探。
佛發微微散開,隱約露出了那只手的輪廓。
四千多年過去了,這只手仍然新鮮,它嬌嫩得可怕,仿佛一點燭光就能令它灼出紅印。
它的尾指似乎有一枚戒指,戒指散發著幽藍光芒,覺微被那種光芒迷住,渾然忘我,忍不住去觸碰了它。
八重封印不知何時消失不見,覺微碰到了那只手。
那一刻,他看到了七王分食魔王的場景。
佛火與寒灰在眼前飄散。
覺微緩緩開口,向蘇真與邵曉曉袒露最后的真相:“你們可知道,七王為何要誅殺魔王?”
蘇真還未從震驚中回神,聽到覺微發問,他下意識答道:
“因為魔王是至惡之徒?”
覺微輕輕搖頭,他的聲音透著不忍:“并非如此,那時候,魔王只是個稱呼而已,還不是惡的象征,她叫魔王,只是因為她本就是妖國的王。”
“妖國之王?”
蘇真想起失蹤已久的余月。
西景國流傳的預言里,余月不也是群妖共主么?
覺微道:“他們殺掉魔王,并非為了大義,只是出于野心。”
蘇真問:“什么野心?”
覺微道:“成仙的野心。”
蘇真問:“吃了魔王的肉可以長生不死,飛升成仙?”
覺微搖頭道:“魔王的歲壽漫長,血肉不朽,但吃掉她并無益處,但魔王不死,他們就絕不可能成仙!”
蘇真更糊涂了:“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覺微的聲音蒼老沙啞,像從千年前飄來的塵埃,他說:“當年,他們七人為了擊敗四神匠,在妖國找到了魔王,拜她為師,向她尋求仙人的技藝。魔王本就不喜歡那四個外來者,便將七卷仙人天書借給了他們。”
“七卷天書?”
蘇真瞳孔一縮,隱約猜到了什么。
覺微念出了它們的名字:“魔王將活尸錄借予太昊、將歲典借予玄穹、將屐曲借予儺神、將性靈經借予孔雀、將妖乘經借予佛祖、將祖神圖借予道祖、將陰符鬼律借予玉虛——他們七人本是修士,雖天賦絕頂,可在四神匠面前,這些天賦根本不值一提,若沒有魔王借予這七部天書神卷,他們絕無可能成仙,更不可能殺死四神匠!”
蘇真與邵曉曉皆驚駭不已。
這七部仙人神卷,有些他們聽過,有些則是聞所未聞。
“魔王就是第八位王,她不僅是八王之首,更是其他七王的老師。”
覺微喟然長嘆,聲音帶著極深的悲哀,道:“四神匠被殺死,他們七人卻不舍得歸還這七部天書,于是他們聯手殺死了魔王,為阻止她復活,更以自己的身軀封存了她的血肉。魔王死后,他們終于可以安心地將這七部神卷據為己有,飛升成仙。”
七王不僅吃掉了魔王的血肉,還抹去了她的存在。
所謂抹去,并非將魔王的名諱抹的一干二凈,這個詞也被肢解了,所有人都知道魔王,卻沒人知道魔王到底是什么。
她早已被世人乃至妖族遺忘。
最諷刺的是。
如今七王仙軀腐朽,反倒要將這七部天書從體內分離,借助它們的力量回到人間。
覺微在看到七王分食魔王時幾乎瘋了。
他從噩夢中蘇醒,推開舍利塔的大門,見到了地獄般的景象。
鎮魔塔已經坍塌,塔內火焰熄滅,滾滾黑煙直沖天際。廟宇之內尸橫遍地,僧人們死相凄慘。覺微知道這是魔王發怒了,她報復了大招寺,未來還要報復其余七位王的后人。
而那幸存的十二位高僧也成了魔王的信徒。
他們化身妖魔,替魔王向人間復仇。
所以他們死后得以回到魔王的身邊,并在這里得到某種意義上的永生。
可惜,佛發世界讓這種本該是恩賜的永生變成了漫長的苦痛,十二邪羅漢無法解脫,只能相信“萬年慈航”這樣荒誕的故事,麻痹自己。
覺微悲涼道:“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個世界遲早會被魔王的怒火燒成灰燼,她遠比孔雀,遠比入魔的佛祖更加可怕,這是末法的開端,也是未來所有苦難的根源!”
蘇真聽到這里,心神震撼,無法寧靜。
邵曉曉同樣手腳冰涼,半晌,她才問:“所以你為什么將真身藏在這佛發之內,又讓一個妖體去幫助千秘?”
“因為我深知,所謂的末法降臨歸根到底是七王與魔王的私怨,四千年后的蒼生何其無辜?”
覺微聲音里的悲痛在火焰中燃燒,越來越猛烈,他道:“我在舍利塔內枯坐七日,決心撫平魔王的怒火!”
他的肉體已被徹底燒毀,靈魂仍在涌動,有時是風,有時是火:“封印松動,魔王報復了大招寺,還在寺內留下了一粒魔種,她便是欲染。恰在那時,我聽聞了關于性靈經的故事,我知道那是七部天書之一,便動身尋找它的下落,我在那時找到了千秘。”
邵曉曉漸漸明白:“你騙了她!”
“我騙了她!”
覺微終于道出了真相:“七王分食魔王的往事,即便是千秘也無從知曉,我告訴千秘,佛發封印的是孔雀之手,僧人們是見到佛祖殺孔雀而瘋的,至于欲染,她一定是孔雀留下的女兒。千秘本就在金幽國接觸過孔雀的殘魂,她在欲染身上感受到了與之相似的氣息,深信不疑。
孔雀吃了那么多魔王的血肉,氣息當然相似!而且,我知道千秘一定會相信,因為我看得見她膨脹的野心,她是玄采宵光的信徒,孔雀與玄采宵光共治天下的場景對她有著無盡的誘惑,只要有一線可能,她都會信!
為確保萬無一失,我遺忘了過去,這樣,哪怕千秘用秘術探尋我的記憶,也不會有任何收獲。就這樣,一個我皈依了魔王,藏身此地,另一個我則心無旁騖地執行一切。”
蘇真與邵曉曉都聽明白了:“你幫助千秘,是為了讓孔雀降臨!”
“沒錯!我要幫助魔王找到七王,將其逐一吃掉,以平息她的怒火,饒恕眾生!”
覺微虛幻的面容在火光中跳動,一簇簇上涌,化作灰燼:“孔雀是第一道食物。魔王會逐漸恢復力量,總有一天,她會打破佛發的封印,拿回這只沒有被吃掉的手……所以,我們其實不必等一萬年,將你們關在這里,只是我不希望孔雀誕辰有任何變數。”
“所以,就算我們真的毀了這里也沒有所謂,反正魔王遲早會拿回這只手?”蘇真問。
“沒錯,我只需要將你們困到菩提節結束。”
覺微再沒有一點隱瞞,他道:“你們很聰明,但還是太晚了,我能感覺到,儀式已經結束,魔王已經降臨,你們現在離去,應該恰好能一睹她的尊容……你們幫她提前拿回了這只手,她說不定會寬恕你們。”
孔雀誕辰已經結束,魔王已經降臨?
如果覺微沒有危言聳聽……
蘇真忙問:“你與魔王說過話嗎?”
覺微道:“從來沒有。”
蘇真問:“那你為何相信她會按照你的想法,只報私仇,不禍及蒼生?”
覺微道:“我沒有辦法,但我相信,越是偉大的存在越在乎因果,我們幫助了魔王,她當然也要報答,我們在這里承受越多的痛苦,魔王所應回報的也就越多,這也許可以拯救千萬人的性命。”
蘇真嘆道:“如果這只是你一廂情愿的猜測呢?”
覺微沉默了,火焰中,他已近乎虛無:
“那就是億萬生靈的浩劫。”
佛祖預言的末法即將到來。
覺微已嘔心瀝血,仍可能只是徒勞。
邵曉曉忽然開口,大聲說:“我們會阻止她!”
覺微感到荒誕,本想發笑,眼前這個小姑娘實在不知天高地厚,魔王何其強大,七王聯手才能將她殺死,而魔王即將醒來,當今世上,有七王修為的強者又在哪里?
但他終究沒有笑,他留下了最后的遺言:
“那,有勞了……”
火舌卷著覺微的余音沖破了凈火窟的天頂,飛上了煙塵彌漫的天空。
花瓣仍在空中飛舞,幽藍的月光卻漸漸黯了下去,他們這才看清,原來它不是真正的月亮。這輪月相其實是戒指。
魔王尾指上的戒指。
佛發世界即將在火焰中毀滅。
邵曉曉以刀斬開火海,與蘇真一同奔了出去。
這里已是搖搖欲墜,天幕與大地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光芒一照就會消失的濕痕。
蘇真抓住了邵曉曉的手。
他們的身體變得輕盈,輕輕一躍便飛上了空中。
月光正在消散,下方的黑暗無邊遼闊,佛殿成了篝火,在永恒的黑暗里燃燒。
羅漢們的魂魄失去了庇護,正在灰飛煙滅,但他們并不痛苦,臨終時的笑聲飄出,在天上也能聽見。
泛著銀色水光的天空忽然浮現出畫面,像是徐徐拉開的、巨幅的電影帷幕。
他們看到了大招寺的三世佛殿。
這座佛殿正承受著暴雨,銀白裙裝的千秘娘娘失去了往日的冷靜與貴態,正跌坐在地,驚恐地望著前方,她雙手結印,想要施展秘術逃走。
蘇真一眼就認出這是她三大秘術之一的黃沙化身術。
“童雙露”在雨中盤膝而坐。
急促的雨點敲擊著她的身軀,黑色僧袍吸飽了水,濕漉漉地黏在肌膚上,孔雀的繪飾仿佛透過衣裳在血肉里扎了根,迎著驟雨綻放出鮮艷的光彩。
她本是欲染,是仇恨的化身,可隨著她的明悟,戾氣已漸淡去,不與萬靈相類的神性取而代之。
她坐在那里,是深不見底的淵潭,是一望無邊的死海。
靜坐片刻后,她純黑的瞳孔里顯現出兩環銀色,這是她新生的瞳仁。
今天恰好是十月十六日。
傳說中,魔王會在這一天降世。
院內僧眾們的恐懼、嘶叫、跪拜都成了凌亂的背景。
魔王君臨天下,身影之側,縱是千秘娘娘也顯得黯然無光。暴雨狂流,腥風破開了大招寺所有的殿門,佛與菩薩的悲憫已成了苦相,每一尊眼角都垂著血淚,末法將至,他們皆是先知。
如覺微主持所言,魔王已經降臨,孔雀已淪為她的盤中餐。一切都太遲了。
他們多希望,天空中放映的真的只是一部末日題材的電影。
“可惜我們千方百計逃離這里,獲得的也不是幸福與自由,外面一定有更殘酷的事在等待我們。”蘇真聲音很輕。
“我知道。”
邵曉曉從天空中收回目光,她努力抿起笑容,說:“但是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蘇真牽著她的手,將這句話輕輕重復了一遍。
光芒在上方閃動,迎頭吞沒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