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時,云稼就發現恩公與蘇暮暮不見了。
她搜尋未果,很快就猜到,他們可能去了大招寺。
破廟中的修士們重傷未愈,絕不可能是通天教的對手,白衣帳又揚言孔雀誕辰要在今天開始,恩公不愿其余修士涉險送死,定是闖入了大招寺,想憑一己之力消弭災禍。
云稼自知境界低微,仍是放心不下,一意孤行似地來了大招寺的山下。
像是某種神跡在這里發生。
云稼發現,本該荒涼貧瘠、死氣沉沉的山峰一夜之間活了過來。
她腳下是如茵的綠草,野花一叢叢盛開著,向飄著清澈水汽的山峰蔓延,老君的照耀下,山峰綠得刺眼,崖尖上的佛殿正在閃閃發亮,像是青藍天空下凝成的一粒金丹。
云稼不敢相信這是遭劫后的大招寺。
她幾乎以為自己來到了仙境。
她震撼之際,有一道黑影從山上逃命似地竄了下來。
云稼本以為是通天教的魔頭,定睛一瞧卻是個妖怪,這妖怪尖臉狹目,赫然是只黃皮藍眼的狐貍,它不知受了什么驚嚇,臉上盡是驚懼之色。
云稼當即拔劍,問:“你是誰?”
狐貍起初嚇了一跳,它瞧見云稼之后,眼中射出暴戾兇光:
“你這小娘皮正好給狐仙進補!”
它蹬腿一跳,像一道黑色的雷霆,襲至云稼身前時,尖長獰惡的利嘴已經張開,血水淋漓的牙齒就要咬上女子的脖頸。
這狐貍是鬼獸教三大長老之一,黑熊身死,大蟒叛變,他裝死之后趁亂鑿開墻壁逃了出來。
云稼怎會是它的對手?
嚓——!
云稼耳側閃過輕響。
她起初以為她聽到了自己脖子斷裂的聲音。
可她的脖子完好無損,眼前這妖狐卻已身首分離,它獰惡的腦袋高高飛起,砸爛在綠草之間。
“恩公?”
云稼以為是蘇真搭救,可她回頭望去,看到的卻是一個玄色衣袍的病懨懨的男人。
只見他面容瘦削,臉色蒼白,看上去很年輕,又似乎早已蒼老。
他收回了斬殺妖狐的劍。
這柄劍同樣奇怪。
它通體全黑,虛無的黑,仿佛只有一個勾勒劍形的殼,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他是閻圣川。
伏藏宮的首席劍客,玉明霜的傳道恩師,也是數天前于一線峽截殺師稻青的人。
這柄劍自然是傳說中的妖劍鬼賜。
他瞥了眼妖狐,皺起眉頭:“鬼獸教的大長老怎么會在這里?難道他們那位教主也在這里?”
他又看向云稼,問:“這位小姑娘,你有沒有見到一個人。”
云稼一愣,立刻問:“什么人?”
閻圣川輕嘆一聲,知道她一定沒有看見,不免自言自語道:
“短短四天不見,她為何變強了那么多,一路引我至此,又是為何?”
云稼更加迷糊。
無論如何,她決定先謝過這位前輩的救命之恩。
未等開口,長空一聲霹靂,靈氣充沛的明媚山巒霎時間被黑云籠罩。
云稼仰起頭,紅色的雨斜落下來,打濕了她的眉心,不祥的預感在胸中升騰,她想起了琉門后山原始老母出世時的場景,心識一片空白。
閻圣川望著大招寺的方向,緊鎖的眉頭間更添困惑。
妖劍鬼賜不知感應到了什么,發出蜂鳴般的刺耳銳響。
————
三世佛殿前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時間倒流了。
千秘娘娘跪倒在地,高呼過“恭迎孔雀佛母圣臨”后,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熟悉,像是剛剛發生過一樣。
欲染坐在原地,高高舉起匕首,對準圓兒的心口時,也有同樣的遲疑。
她似乎經歷過一遍這樣的事。
她甚至記得云層深處閃爍奇彩寶石,記得孔雀黑白分明的裙裝與霞光瀲滟的雙眸,也記得她自己原來是魔王的女兒……一切本該結束,為何又從頭發生了?
是怎樣奇異的力量讓時間倒流了?
還是說,她剛剛的經歷才是幻覺?
容不得多想了,欲染高舉匕首對著圓兒的心臟刺去。
千秘的反應也極快,她已無暇追究到底發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欲染是魔王的女兒,圓兒絕不能死,孔雀絕不能降臨!
叮——!
千秘閃電般擊中了欲染腕骨,碧粼粼的匕首脫手飛出,欲染驚怒之下抬頭,想要施展瞳術懾住千秘,千秘當即施展羅剎花術,迷亂了她異彩紛呈的雙眼。
兩人斗法之時,圓兒掙扎著從欲染的懷中逃出,拼起最后的力氣向佛院外逃去。
“狐貍……狐面長老!!”
圓兒呼喊三大長老中唯一幸存者的名字,卻沒有得到回應。
這該死的狐貍,關鍵時刻不知去了哪里!
圓兒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
她意識朦朧,只記得自己分明已墜入死亡,為何還能見到老君的光芒?
她一生對老君恨之入骨,此刻卻覺得這光分外溫暖。
千秘娘娘見圓兒要逃,當即對教徒下令:“你們快把她給殺了!”
性靈經的持有者被其他人殺死,性靈經便會脫體逃出,尋找下一任宿主。
圓兒可以死,只是絕不能死在欲染手中!
她怕稍后生變,不如直接讓手下將圓兒宰了!
教徒們對千秘言聽計從,兩位護法當即抄刀縱起,朝著圓兒的后背劈砍過來,眼看要將她剁成三截。
千秘懸著的心就要落下,忽見兩道劍芒閃過,這兩位境界不俗的護法身軀從中裂成兩半,圓兒以為是狐面長老前來搭救,欣喜抬頭,可當她看見來人時,眼里的欣喜立刻被驚懼所替代:
“閻圣川?!怎么是你!”
閻圣川同樣認出了她,冷冷道:“你果然在這里!”
圓兒驚懼萬分:“你不可殺我!你絕不能殺我!”
閻圣川問:“我為何不能?”
“因為,因為……”
圓兒喘息著要開口,想向他痛陳利弊,聲音卻被傷勢壓死在了喉嚨里。
閻圣川沒有耐心等她辯解,斬妖除魔何須理由,鬼賜只是輕輕向前一送,便刺穿了圓兒的胸膛。
鮮血從圓兒的唇齒間涌出。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耳畔像是響起了死神戲弄的笑。
“不——”
欲染失聲大喊,撕心裂肺。
千秘懸著的心則終于落地。
她不知道大招寺為何會殺出個閻圣川,可閻圣川再難對付,也遠遠好過魔王。
孔雀不死,她的計劃就仍有轉機!
異變陡生。
天空中開始降下彩光。
孔雀來了。
這代表性靈經即將完成。
“怎么,怎么可能?”
千秘望著從天而降的霞光,幾乎看到了稍后雷霆破空,黑云密布,血雨澆落的場景,她對著天空失態大喊,試圖阻止孔雀的降臨。
可她什么也阻止不了。
孔雀已經降臨,并在觸碰到欲染時墮落,緊接著雷霆破空、黑云密布、血雨澆殿。
“怎么不可能?”
欲染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手舞足蹈,她道:“千秘,你自稱知曉一切秘密,可你怎么沒有想到,鬼賜是誰的佩劍呢?”
失落人間的妖劍鬼賜,原來是魔王當年的佩劍之一!
她是鬼賜真正的主人。
鬼賜殺人,便是她在殺人。
閻圣川無意間將鬼賜帶到了她的面前,又恰好用它殺死了圓兒,欲染的性靈經因此得以完整!
世上怎會有這樣的巧合?
這一刻,欲染只覺得天命加身。
孔雀覆滅在即,千秘徹底絕望,她玉手變幻,口念法訣,準備施展三大秘術之一的化沙秘術出逃。
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逃。
欲染正在吃掉孔雀成為魔王,無暇管她。
更詭異的事發生了。
她施展化沙秘術,身軀化作卻沒有化作黃沙。
她最引以為傲的隱匿之術被破解了!
下一刻,一只猩紅的手從佛殿的黑暗中飄出,掐住了她的脖頸,將她輕而易舉地拎了起來。
驚恐中,她甚至以為是佛祖顯靈要懲戒她的罪行,接著,她才想起這只紅手的來歷,遍體寒冷。
欲染也察覺到了那兒的動靜,斜眸一瞥,問:
“什么人?”
她察覺到了危險,卻不知這危險來自何方。
年輕男人的身影從佛殿的黑暗中襲出,滿天血雨被他撕裂,他來勢洶洶,目標卻不是欲染,而是被鬼賜貫穿,重傷瀕死的圓兒。
掐著千秘脖頸的手已經消失。
這位雍容端莊的女人身子癱軟,狼狽地跪坐在地。
她想起剛剛有另一只手在她身上摸索,蜘蛛般快速爬過,像是拿走了什么。
“陳妄……他竟破了佛發封印?”
千秘目光望向廣場,只見蘇真已抄著圓兒的身軀在雨中騰起,瞬間登上了一側的塔樓之頂,接著,他抽出長刀,當著所有人的面剖開了圓兒的胸脯,并將一顆丹藥似的東西填塞了進去。
千秘立刻明白蘇真偷了什么!
是那個魔丹,是圓兒在太乙宮殺死白羽真人后盜回的魔丹!
蘇真見證過這粒魔丹的誕生,也清楚地知道它不僅僅是一枚丹藥,更是心臟。
他用這粒魔丹替代了圓兒的破碎的心臟,三只紫手在空中飛舞,縫合圓兒破碎的胸脯。
欲染明白他要做什么。
圓兒還未死絕,他若能在此刻救回圓兒,就能奪回性靈經的返元卷,終止孔雀的降臨!
欲染驚怒之下,衣袖一抬,唇間冷冷迸出一言:
“殺!”
妖劍鬼賜應聲脫出閻圣川的掌控,于空中劃出一道凄厲弧線,直斬蘇真頭頂,劍風撕裂雨幕,發出亡魂般的尖嘯。
幾乎在同一剎那,另一道刀光亮起。
在欲染吐露殺字的瞬間,邵曉曉已如一道黑色閃電從佛殿中掠出!
少女的馬尾在風中利落甩動,裙擺飄蕩間,足下的小皮鞋踏破血色積水,在雪白的腿肚上濺起一連串觸目紅珠。
鞋尖只輕輕一點,她已掠過三十余丈躍上蘇真所在的屋頂。她豹子般弓屈身體,素凈的俏臉仰視斬切來的妖劍,右手握住了腰間黑色的刀柄。
錚——!
刀鳴聲撕裂雨幕。
她用的是蘇清嘉傳授的刀法。
時隔一千五百年,鹿齋緣那曾令神魔辟易的刀法再度重現人間,驚艷絕俗的刀光逆空而起,迎上鬼賜的幽暗弧光!
澎湃氣勁狂潮四溢,周遭血雨瞬間震成猩紅霧靄。
卻是妖劍鬼賜更勝一籌!
刀劍相撞之際,數不清的魔爪從周遭的黑暗中涌現,硬生生將這驚艷絕倫的刀光撕成了碎片!
鬼賜來勢未止,邵曉曉被迫橫刀格擋。
萬千張悲苦鬼面在少女頰畔出現,悲慟嘯叫,驚的她心神震顫。
沛然莫御的劍氣同時貫頂壓下,足下塔樓發出刺耳哀鳴,瓦礫迸濺,梁木崩折,這座不知歷經了多少浩劫的古老建筑,終于在這一刻轟然塌陷。
蘇真還在為圓兒縫合心臟,無暇分神,只能任由身形向下跌墜,碎木亂石如雨紛落,眼看要將他們吞沒,邵曉曉已揮刀斬破煙塵,拉著蘇真的手帶著他沖出了崩塌的塔樓。
少女鳥雀般落地,鞋跟叩擊地面,水紋向外擴散。
她擋在蘇真與圓兒身前,橫刀而立,喘息不定,一縷殷紅順著雪白的手腕滑落。
狂風驟雨沖刷著她清麗堅毅的面容,先前的阻截令她精疲力盡,她已沒有信心接住鬼賜的下一劍,可她仍持著刀,絲毫沒有退縮的打算。
欲染盯著她發顫的手腕,冷笑道:
“你刀已無芒,既是強弩之末,何苦死撐?”
話音未落,欲染食指凌空一劃!
妖劍鬼賜發出刺耳尖嘯,帶著更濃烈的幽冥死氣當頭斬落!
邵曉曉舉刀再擋,卻已揮不出那驚艷光芒,劍鋒未至,冰冷殺意已令她血液凍結。
千鈞一發之際,兩柄刀一左一右從她肩后射來,當空交錯,擋住了鬼賜驚心動魄一刀。
蘇真借著鬼賜斬落的磅礴力量攬著邵曉曉的腰肢向后急退,幾個起落之間,他已帶著少女落在了遠處一座完好佛殿的屋檐下。
邵曉曉纖細的腰肢在蘇真掌間顫抖。
她在佛發世界內積蓄的法力再度消耗大半,身軀因脫力癱軟下來,虛弱地靠在蘇真的胸膛上。
她望著懸停在雨中的妖劍鬼賜,心中不免生出愧疚——鹿齋緣刀法睥睨天下,無一敗績,她作為學生,身懷著足以斬空飛升的刀術,卻連這柄欺身迫近的劍也阻攔不住。
屋檐廣闊,雨水如幕,隔開了一個世界。
雨幕外,圓兒跌坐血泊之中,雙手抱胸半蜷在地,顫動的身體里骨頭不時發出“嗬嗬”的顫響。
蘇真救人心切,雖倉促幫圓兒縫好了心臟,卻已無力將她帶走。
欲染豈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鬼賜在空中一折,刺向圓兒的后頸。
蘇真阻截不及,眼看一切努力就要付諸東流,這柄劍卻被一股力量定在了空中。
定住它的不是法力,而是一只手,一只因為練劍而布滿了老繭的手。
閻圣川死死地握住了鬼賜。
他歷經艱苦才將鬼賜拔出,卻為欲染作了嫁衣,他如何能不傷心,如何能不憤怒?
但他臉上全無顏色,只是扯住劍柄,像在馴服一頭桀驁的兇獸,劍氣反噬,削開了他手掌的血肉,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他的手仍穩若磐石,一絲不顫。
欲染身為鬼賜真正的主人,一時竟不能將劍奪回。
雪上加霜的是,已被她啃食半數的孔雀劇烈掙扎,竟拖著半副殘軀向血雨澆灑的破碎天幕飛去!
——蘇真用魔丹將圓兒的性命從死神手中扯了回來。
——性靈經不得完整,欲染縱有魔種牽引,也無法阻止孔雀飛回天外!
孔雀逃走了。
欲染將孔雀佛母啃食過半,她已足夠強大,卻遠不足以支撐她君臨天下。
她憤恨悲怨之際,一個聲音幽冷響起,像是九泉下冒出的寒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
“暴怒、哀怨、悔恨……它們皆是凡俗間的泥垢,不該出現在魔王身上。”
欲染豈能容忍責備,她更怒:“誰在說話?”
扭過頭去,卻發現身后空無一人。
其余人都在用震驚的眼神看她,仿佛這聲音只有她一人聽見了。
寒氣再度吹上耳梢,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魔王可執怒,卻不可失儀;可有怨,卻不可悲戚;可懷恨,卻不容懊悔。憤懣怨恨皆是軟弱,它們是魔的敵人,會使你變得優柔寡斷。你如果連這都不能明白,便不配成魔。”
“我……”
欲染終于猜到是誰在說話,再也不敢頂嘴,對著眼前的黑暗跪下,說:“女兒知道了。”
千秘見欲染無端自言自語,又突然屈膝下跪,還以為她在執念中瘋了。
蘇真與邵曉曉卻猜到了什么,如臨大敵。
欲染緩緩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她的眼白已被吞沒。
昔日的兇殘暴戾同樣消散無蹤,她成了廣袤無垠的海,可映照月色,亦能容忍風暴。
除此之外,她再沒有更多改變,倒是尾指上多了枚戒指。
佛發毀去,殘肢與戒指回到了她的身體。
少女的尾指如此纖細,戒指卻依舊量身定制般恰到好處。
魔王蘇醒了。
恐怖如約降臨,他們分明已拼盡全力,卻什么也沒能改變。
魔王緩緩直起身體,首先看向千秘。
千秘自知大勢已去,反倒恢復了平靜,她清楚在魔王面前掙扎只是徒勞。
魔王卻沒有殺死她,而是說:“我能吃掉孔雀,你功不可沒,我會寬恕你。”
千秘以為她在譏諷,冷笑道:“你倒不如殺了我。”
魔王問:“為什么?”
“因為我不能寬恕我自己。”
千秘聲音帶著悔意:“現在回想,這個騙局實在算不上多么高明,我偏偏相信了覺微,相信欲染是孔雀之女……我被貪婪所迷惑,這是我應有的報應。”
魔王搖搖頭,寬慰道:“這不是你的錯,四千年前,孔雀就已走火入魔,這本就是代價,她吃掉我血肉時就應該明白。”
千秘嘆氣道:“你當真不死不滅?”
魔王道:“沒有什么能夠永恒。”
千秘不置可否。
魔王道:“我實在不明白你在傷心什么。”
千秘問:“為什么不明白?”
魔王道:“你信仰的是玄采宵光,而非孔雀,孔雀死活與你何干?孔雀能做的事,我一樣可以做,而且一定能做的比她更好。”
千秘不可置信地看著魔王。
魔王已轉過身去,望向閻圣川的所在。
他仍在與鬼賜角力,專注至極,仿佛天地之間只剩下這一劍之爭。
魔王探手一抓,鬼賜掙脫束縛疾速飛回,落入她的掌心。
閻圣川空握著的手鮮血淋漓。
“你幫我取回了劍,我會感謝你。”
魔王雙指抹過劍身,說:“我沒想到會有凡人能拔出它,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劍客,不知當世劍客中,你能排到第幾?”
閻圣川垂頭看著掌心的血,回答道:“總之不是天下第一。”
不是第一,余者皆無意義。
魔王道:“可惜我現在正缺一把劍,不然我可以把它送給你。”
閻圣川搖搖頭,道:“剛剛我沒能抓住它,說明它本就不屬于我。”
魔王道:“看來你是個很驕傲的人。”
閻圣川沒有回答,他捂著胸口開始咳嗽,發白的臉透出更病態的青。
魔王問:“你有病?”
閻圣川咳了許久,才說:“我從出生起就有病。”
魔王道:“我可以幫你治好。”
“不必。”閻圣川說:“這種病,我一百五十年前就找到了把它根治的方法。”
魔王饒有興致問:“那你為什么不治?”
閻圣川道:“小時候我患有此癥,醫師說我活不過十三歲,我雖有修行天賦,仍不被重視,所有人都視我為短命鬼。于是,我將每一天都當成最后一天來過,未敢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刻苦修煉之下,我活過了十三歲,二十三歲……到四十歲時,我才終于可以確定,這種病再不能將我殺死。”
魔王已經明白:“你沒有治你的病,是希望能時刻警醒自己,死亡隨時會來,你要向死而生,須臾不可松懈?”
閻圣川道:“的確如此。”
魔王道:“看來你不僅是個驕傲的人,還是個偏執的人。”
閻圣川同樣沒有否認。
魔王繼續道:“不過我以為,你只要治好了這個病,就可問鼎天下第一。”
閻圣川問:“為什么?”
所有人都以為魔王會指點他的修行,可魔王只是笑,因為這是童雙露的身體,于是她的笑容很甜:
“因為有病不治的是傻子,而傻子當不了天下第一。”
閻圣川透著憊意的眼睛微微一動。
魔王道:“既有所悟,還不下山去?”
閻圣川卻道:“我不能走。”
魔王問:“你身為劍客,難道還有比修行劍術更重要的事?”
閻圣川道:“我不僅是劍客,還是伏藏宮的劍客。”
魔王奇怪道:“那又如何?”
閻圣川道:“伏藏宮是天下正道魁首之一,我是伏藏宮的修士,也收過幾位弟子,他們很敬重我。今日魔王現世,我既在此,不除魔,何以下山?”
“你果然是個傻子。”魔王嘆氣道:“你心中還有拘束,又怎能修成無上劍道?”
“我落敗之時便已清楚,我此生或已無緣至高劍道。”
閻圣川神色終于有幾分落寞,可他很快又笑了:“我既然不能在劍道上走到極致,只好在正道上走到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