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雙露最終還是如愿趴到了蘇真背上。
因為邵曉曉真的累了。
童雙露的確沒有說餓,是她感到饑餓。
仙人餐霞飲露,無需飲食,她的餓并非饑腸轆轆,而是源于欲望。
無休無止的奔波與殺戮里,人總需要一點慰藉免于沉淪,她懷念著世間的煙火氣,更任性般地想與蘇真、童雙露吃一頓飯,作為某種儀式感。
前路未卜,每一刻都彌足珍貴,也正是如此,她才大度地決定不與這小妖女計較。如果明天就會死去,她寧可所有人都死在幸福中。
邵曉曉溫柔地想著這些時,身后傳來蘇真的聲音:“你摸我做什么?”
“我捏捏你是不是真的。”
童雙露趴在蘇真的背上,小手不安分地摸索著他的臉蛋,“陳妄,你是不是瘦啦,怎么和以前摸起來不太一樣……”
邵曉曉沒有回頭,自顧自在前面領路,可蘇真已察覺到了女友的殺意,他當即辯解:
“你以前什么時候摸過我?你這小妖女不要亂說話!”
“我受傷的時候你不是經常抱我嗎?”
童雙露彎起秀媚的靈眸,用細細的聲音說:“陳妄,你別想在我師姐面前裝正人君子哦,我最知道你有多壞了,你以前抱我的時候,手就很不安分呢……”
“你這妖女……”
蘇真怎么也想不到,這小妖女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冤枉他。
童雙露的心思也很簡單,她故意把陳妄說的很壞,想讓善良的蘇暮暮與他保持距離。
“怎么啦?你以前把人家欺負得那樣厲害,敢做卻不敢當了?”童雙露委屈巴巴道。
小妖女嬌嬌軟軟的質問沒有鋒芒,蘇真卻無法招架。
他百口莫辯之際,邵曉曉清冷開口:“我休息好了,我來背你吧。”
“師姐……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童雙露小聲提議。
“哼,這陳妄這么壞,我怎么忍心我可愛的小師妹落入壞人手中呢?”邵曉曉板著小臉,道。
“哎?”
童雙露睜大了無辜的眼睛,說了聲頭好暈后,就在蘇真背上昏了過去。
邵曉曉將信將疑地探查她的氣息,又輕輕地喊她的名字。童雙露怎么也不肯醒。
不久之后,他們翻過一座覆雪的山脊,終于在谷地中尋到了一座靜臥冰雪的小鎮。
泥墻屋舍挨挨擠擠,青灰瓦片連綿起伏。
三人稍作易容,穿過街巷。
蒸屜里的白汽從店里涌出來,蒙上了童雙露瞇開一條縫、悄悄打量的眼睛,她還嗅見了酒香與烤鹿腿的焦香,喉肉微動。遠處,一群丹師正騎著灰白猿猴采購藥材,童雙露望著來來往往的人影,不免想起了仙客城。
蘇真也想到了仙客城。
那時這童雙露在城中策馬揚鞭,明艷囂張,如今卻帶著滿身的傷病,在他背上綿軟昏睡。往昔的畫面一幕幕閃過,明明只是數月,蘇真卻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們尋了間干凈的客棧住下。
木窗嘎吱嘎吱地搖晃。
冷冽的寒氣奔下雪山,正從窗子縫隙里涌進來,屋內溫暖異常,寒氣很快在交鋒中敗下陣來。
溫暖來自于火焰。
泥堆的爐里生著火,一口黃銅大鍋架在上面。
鍋內的湯已經開始咕嚕咕嚕地翻滾,邵曉曉將蔥白、姜片、辣椒一一投入鍋內,它們隨著沸水劇烈沉浮,辛辣暖人的香氣隨著水霧彌漫開來。
邵曉曉調制湯底時,蘇真正用一柄刀,將一塊肉切分成均勻的薄片。
這是他在集市上買的霜羊肉。
霜羊是這里的特產,它們平日里在高山的巖縫間覓食靈草,只在冰雪天山上食物匱乏時才會下來覓食。
它們肉質鮮嫩,雪花般的肌理中蘊足了靈氣。
邵曉曉夾起一片,在滾沸湯水中一燙,鮮紅肉片邊緣立刻卷起,泛起誘人的玉白亮色,如雪的紋路一觸熱湯便化了,混合著蓮草香氣的奇異肉香猛地爆發出來,充斥整座屋子。
童雙露團起身子縮在床榻被褥之中,久等不到他們來叫,倒是濃郁的香氣先飄了過來。
她終于忍耐不住,揉著眼睛起身下榻,赤著小腳跑了過去,自覺地搬了個小木凳擠到鍋邊,一邊埋怨他們吃獨食一邊用長長的木筷夾起肉片就往湯里塞。
肉片尚在湯中翻滾時,她就忍不住問:“這是什么肉,怎這樣香?”
蘇真剛要開口,邵曉曉已搶一步回答,說:“這是鹿肉。”
“鹿肉?”
“嗯,這是霜鹿的肉,據說這種鹿只覓靈草為食,只飲初融之雪水,嬌蠻得很呢。”
邵曉曉一邊笑吟吟地說著,一邊將一片滾著熱氣的肉片送入口中,細嚼慢咽。
“霜鹿?”
童雙露初聽這名字,不免覺得湊巧,又聽她說這鹿“嬌蠻”,心下狐疑,問:“真有這樣的鹿?”
“你聞這肉是不是有股奇異香氣?”邵曉曉問。
童雙露點點頭。
邵曉曉輕笑一聲,道:“這小鎮名為靈花鎮,最主要的產業便是種植仙卉,售與仙山。這兒的小鹿垂涎仙卉靈氣,免不了去花田里偷吃,久而久之,肉質里也透著芳香,只可惜它們嘴饞腿笨,總讓人逮住。”
“哦……”
童雙露懵懂地點點頭,心想這霜鹿聽著也算半個靈獸,怎么這樣又嬌蠻,又愛偷吃,還嘴饞腿笨容易被抓?
眼前香氣翻滾,她只覺饑腸轆轆,也懶得多想,給吸飽湯汁的肉片蘸了些醬,立刻送入口中,只稍一咀嚼,肉香就在唇齒間四溢開來,片刻之后,一股花香才緩緩回味上來,清雅綿長。
她下筷不停,暖流在體內散開,驅趕著連日來的寒氣。
邵曉曉也不逗弄這神智未醒的小姑娘了,她挽起衣袖,將洗凈切好的菜倒入肉香滾沸的銅鍋里。
熱騰騰的白汽漫過她的手腕,留下了薄薄的霧水。
蘇真忽然感到難言的安心,恨不得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
暖氣騰騰的屋內。
邵曉曉脫下了行動不便的寬袖道袍,將袖子挽得更高些,露出了素凈皓白的小臂。
整個過程中,童雙露一直在偷偷看她。
“暮暮。”
她終于開口說話:“這身衣裳是哪里來的呀,怎么如此古怪?”
邵曉曉道袍下面是白色T恤與淺藍色的牛仔褲,在崖洞中蘇醒時,童雙露就注意到了她這身穿搭,并發出了疑問。
“這個呀……”
邵曉曉很難解釋,只好說:“這是在大招寺搜到的,應是異族香客捐的……恰好合身。”
說著,她還站起身,腳尖微踮,輕盈地轉了一圈。
這是她高中時代最喜歡的穿搭,時至今日,它仍能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里,喚起她關于青春的美好記憶。
“異族衣裳……”
童雙露輕輕點頭,仍盯著她看。
淺藍色的布料緊貼著少女的臀腿,隨著她的一舉一動,飽滿的弧線更顯露出柔韌張力,竟將這小妖女看得微微臉紅,呼吸都不自覺屏住了,她咬著唇下的軟肉,小聲說:
“暮暮,你這樣純潔的小仙子穿成這樣,嗯……是不是有些……欠妥!”
邵曉曉剛想問她是哪兒欠妥,便見她伸出手,將她掖在褲子里的布料扯出,令它們自然垂覆,蓋住臀部。
邵曉曉又好氣又好笑,道:“虧你還是通天教的小妖女,竟是這樣的保守作風?”
“我……”
童雙露小臉更紅,她用力搖頭,辯解道:“我這是在為你考慮。”
邵曉曉翹起唇角,道:“我看你是怕人勾走你的如意郎君吧?”
蘇真本在饒有興致地看她們的小爭端,忽然間禍水上身,他不免心驚,只見童雙露紅著臉說:
“暮暮,你說什么呢,陳妄是我不共戴天的死敵,總有一天,我要……”
她說這話時,蘇真正在一旁盯著她。
童雙露怎么也說不下去了,此時此刻,她的一切狠話都顯得欲蓋彌彰。
她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問:“對了,陳大俠,蘇女俠,我們先前趕路,是要去哪里呀?”
邵曉曉粉唇微張,卻沒能給出答案。
蘇真說:“我們正在被追殺。”
童雙露微驚,問:“被誰?”
蘇真苦笑,說:“我也不知道。”
“那就是被全天下追殺啦。”
童雙露輕易聽懂了,卻不傷感,反而揚起唇角,笑得明艷可愛。
蘇真神色一動,問:“你很高興?”
童雙露道:“當然。”
“為什么?”
“道門傳人蘇暮暮與大魔頭漆知不惜對抗天下,也要保護童雙露,那這位童姑娘豈不就是世上最讓人羨慕的人了?”童雙露甜甜地笑道:“這不值得高興么?”
“似乎值得。”蘇真說。
童雙露彎起狐媚的眸子,笑得更甜了,她雙手攤開,說:
“我要喝酒!”
“喝酒?”
邵曉曉纖眉輕蹙,語氣嚴厲:“你還傷著呢,不準喝酒。”
“我們這兒誰沒有傷?”
童雙露挽住邵曉曉的胳膊,綿軟的身子貼了上去,小貓一樣蹭她:“正該喝酒時不讓飲酒,豈不顯得師姐是很不解風情的人么?”
邵曉曉拗她不過,終于取到酒來。
這里的酒也透著花的清芬,香氣飄來時,童雙露便已微醺,她果然不勝酒力,小酌幾杯后,臉頰浮出一片云霞似的緋色。
邵曉曉本不愛飲酒,卻也在今天喝了很多杯。
純凈的酒液浸在冰塊里,透著奇異的誘惑。
它許諾了一個無憂無慮的世界,仿佛只要乖乖聽話,就能在這里忘記一切煩惱。
可惜,憂愁不會因為遺忘而消失。
蘇真也想爛醉一場,卻又不得不克制,讓意識保持清醒,以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
童雙露不知飲了多少杯,雙頰燙的厲害,她神色癡癡,忽然說:
“我聽到一個聲音。”
“什么?”蘇真立刻問。
“有人在對我說話。”
童雙露面無表情,拿著酒杯的手卻微微發抖:“好像是欲染……欲染在對我說話!”
“欲染已經死了。”
蘇真知道是她喝醉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寬慰。
童雙露置若罔聞,她寒聲說:“她說,她在地獄里面,她在那里看到了我的名字!”
少女流露出驚恐之色,撕扯起披在身上的漆黑僧袍。
魔王封印,欲染消隕,僧袍上的孔雀早已失了色澤,像一堆燒干的灰。童雙露仍將它視作一種纏身的詛咒,發瘋似地想要扯脫。
可她僧袍下寸縷未著,一時春光乍泄,驚得蘇真忙抓住她的手,道:
“童姑娘別怕,欲染已經隕滅,你體內的情毒也已抽盡,它們再傷不到你了!”
童雙露卻更害怕了,她酒意朦朧的眼里充斥著恐懼:“不!她還活著,她還在對我說話呢……陳妄,你是不是弄錯了,她根本沒有死!”
蘇真想要辯解,向她證明欲染的死亡,邵曉曉卻輕柔地抱住了她,說:“這欲染狡猾極了,一定藏在這衣服里,可惜任她狡猾多端也沒能騙過我小師妹的眼睛,稍后我們就將它燒掉,讓這可惡的魔女功虧一簣,好不好?”
“好!”
童雙露用力點頭。
邵曉曉溫柔地捋著她的長發,帶她去盛滿水的木桶中沐浴,簾子拉上,浮著花瓣的水在法術下飄出白色的霧氣。
漆黑的僧袍從少女的軀體上滑落,像黑夜離開雪山。
童雙露擰轉腰肢,將秀背投射到鏡子里,妖艷綺麗的魔女繪身已消失不見,脊線優雅,蝴蝶骨伶仃舒展,秀美而單薄。
邵曉曉以佛火點燃了那身僧衣。
修行佛火需要無漏之體,可保持它,卻只需要一顆佛心。
琉璃色的火焰在童雙露眼底騰起。
燎火的衣角在火風中飛舞,像是瀕死掙扎的孔雀,這一幕牽動了她的記憶,她想起了千秘娘娘,想起了孔雀佛母,想起了太乙宮里可憐的小女孩們,還有她恨之入骨的圓兒。
孔雀終歸不能涅槃,它在佛火中燃燒成灰燼。
童雙露潔白的身軀沉入霧氣繚繞的水中,花瓣四合,將她遮蔽。
水中的世界一片寂靜。
雜音在耳畔消失。
她這才終于相信了蘇真的話。
相信欲染已經死去,相信她真正從那座地獄魔窟般的廟宇里逃了出來。
簾子拉開,沐浴完畢的童雙露穿走了出來時。
她穿著一條黑色吊帶長裙,裙子過膝,露出一截小腿與纖白玲瓏的足踝,絲質面料貼合少女初綻的身段,勾勒出姣好的曲線。
這是邵曉曉給她選的裙子。
少女身姿窈窕,洗盡鉛華,襯以這頗具現代感的靈動長裙,美得像是一位舞臺上精心打扮、等待聚光燈亮起的瓷娃娃。她的鬢角還夾著一枚蝴蝶發夾,銀絲纏繞、珍珠裝飾,煞是可愛。
童雙露身上水汽氤氳,濕漉漉的長發漫過肩背,垂至腰臀,她赤著的雙腳從蘇真身邊走過時,也留下了濕濕的足印。
“好看么?”
問話的卻不是童雙露,而是邵曉曉。她像是在給蘇真展示她的作品。
童雙露盈盈而立,雙眸純凈,紅潤的唇偏薄,抿唇而笑時勾著一抹不自知的媚意。
她實在太美,美得蘇真也不敢多瞧,忙說:“當然好看,蘇姑娘與童姑娘皆是靈秀天成,你們兩個立在一起,任誰都會覺得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邵曉曉莞爾。
童雙露也道:“陳妄,你什么時候這么嘴甜啦?”
蘇真的嘴又變笨了,一時給不出回答。
燒掉孔雀僧袍之后,童雙露惴惴不安的心終于寧靜下來,衰弱的精神也被困乏淹沒,很快在床上睡著。
邵曉曉替她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去到隔壁的房間。
門打開,蘇真一只手將她摟住,另一只手順勢將門關上,不等她說什么,唇已被咬住,嬌小的身軀抵在墻上,動彈不得。她本就是來收作業的,卻沒料到蘇真同學這樣積極,云雨初歇時,她趴在蘇真赤裸的胸膛上,慢悠悠地說:
“童妹妹說的果然不錯,你真是個不安分的壞人。”
“童姑娘還說你是個欠妥的仙子呢。”蘇真捏了捏她柔軟的臉。
邵曉曉輕柔一笑,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些許的迷惘:“蘇真同學,你說這要怎么辦呢?”
“什么?”蘇真問。
邵曉曉沒有直接回答,她輕哼一聲,捏著蘇真的臉,說:“都怪你,誰讓你到處沾花惹草的?”
“我……明明沒有。”蘇真無辜道。
“還敢狡辯!”
邵曉曉將他壓在身下,抓著他的下頜,道:“蘇真,我要交給你布置一項作業。”
蘇真預感不祥,小心地問:“什么?”
“作業內容是,你不許讓童姑娘傷心,更不準讓我傷心!”
邵曉曉的語氣透著一絲少有的嬌蠻,她說:“至于怎么辦,你自己想,反正……要是沒完成,我會很生氣的。”
也是這時,隔壁屋內傳來了細弱的聲音。
童雙露沒睡太久就醒了。
“陳妄,蘇暮暮……”
她揉著眼睛,小腳落到地面上,惺忪的目光四下搜尋。
當她看到邵曉曉穿著純白的道裙出現在面前時,心下頓安,一下子扎進了對方溫軟的懷抱里。
“師妹是做噩夢了嗎?”邵曉曉揉著她的發,問。
“沒有。”
童雙露玉首輕搖,仰起小臉,說:“有你們在身邊,我永遠也不會做噩夢。”
邵曉曉心緒輕蕩。
屋內彌漫的酒氣令人感到昏聵,童雙露走到窗邊,順勢推開了窗戶。
清冽寒風終于吹了進來,帶著曬干草木的香氣。
她呼吸著沁人的風,小貓般躍上窗沿,屈著雙腿坐下。
風的那頭是被歲月蝕得深淺斑駁的土黃高墻,墻壁上掛滿了黃銅鈴鐺,長廊四四方方,他們像置身在一座天井里,老君的光芒穿過深邃的井壁,透著泛黃的暖色。
童雙露坐在暖光里,背影姣美,一動不動。
萬物都被蒙上了一層懷舊似的濾鏡。
邵曉曉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她起初以為童雙露在看土墻上來來往往的鳥雀,走近時,才發現她正垂著眼眸,怔怔地對著裙子的針腳發呆。
童雙露察覺到了她的靠近,驀地回頭,說:“我們永遠不要分開,好不好?”
像是心弦一剎的撥動。
邵曉曉看著她剪水的雙瞳,無法提問,也不能給出任何其他的回答。
她寧可落入俗套的安寧里,也不要不合時宜的言辭將這一刻的寂靜打破。
“好呀。”邵曉曉說。
“永遠不要。”
童雙露強調了一遍。
“永遠不要。”
她跟著重復一遍。
童雙露又笑了,漂亮的眼睛里閃動著狡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