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十二門首,致使堯州災厄不斷的大巫,就這么栽在了自個的地盤上。
徐青召回猖旗,收了神通,換上來時穿的白事法袍,就又成了巡葬天下的喪葬先生。
大巫道場上,遮天蔽日的濃霧散去,張平生等人環顧四周,遍地都是重歸寂靜的枯骨尸骸,以及滿目狼藉的坑洼。
道場東側,似是被隕石砸出的深坑之下,徐青正穿著一襲白衫,衣角未臟的站在一具尸體旁。
張平生等人面面相覷。
十二門首,兩尊大巫,就這么死了?
即便知曉徐青有本事的扶鸞上人也不禁咋舌,教主真的是越來越深不可測了!
心緣和尚感應著道場上雜亂無章的法力殘留,心里更多的則是疑惑。
眼前深坑周圍分明只有徐青和巫祭,但他卻總有一種這里曾有一群人亂斗的錯覺。
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法力波動,它也不像是兩個人能鬧出的動靜 當事人徐青全然不在意眾人如何作想,在心緣等人想要開口發問之前,他便先一步將后續煉尸超度,反哺俗世的一系列事宜安排了下去。
徐青的想法很簡單,只要他安排的活足夠多,讓教里的人都忙起來,他們自然就沒閑心來找他問東問西。
這邊,滿肚子問題的心緣剛想發問,就被徐青安排去布置法壇,給道場所有尸骸做一場超度法事。
扶鸞上人剛湊身上前,便被徐青劈頭蓋臉一陣數落。
“問什么問,哪來那么多問題?眼下妖魔已經伏誅,你還不速去汾河助力謝瓊客梳理河道,若是耽誤了大事,當唯你是問!”
扶鸞上人見徐青冷臉相向,心里頓時一哆嗦,這人的氣場真是越來越像始祖皇帝了.
眼看兩位道友都吃了癟,張平生說話不是,不說話也不是。
徐青瞧著手足無措,只一味沖他干笑的張道長,面色總算松緩下來。
“張壇主可稍作調整,待我開鼎之時,便由張壇主打開陽世通道,反哺堯州。”
徐青好說歹說,把三個好奇寶寶都支開后,便獨自帶著巫祭、巫戚尸體進入到大巫墓冢之中,開始著手超度事宜。
兩尊大巫的尸身乃是冥府法尸借助大法力,大神通,以巫祭、巫戚游離在無邊之地的殘存怨念、惡氣煉就。
而這類由法尸煉就的尸體,同樣在度人經超度范圍之內。
糾合過往經驗,徐青愈發覺得自己對度人經的開發還未達到極致。
這一點他早在數十年前便有所察覺。
徐青仍記得,在他一開始獲得度人經時,他只能超度新鮮且完整的尸體,一旦尸體存在時間過久,他便需要做招魂法事,進行超度。
但當他收獲的尸體達到一定數量時,度人經便逐漸能夠超度那些魂魄游離在外的尸體。
待得除滅鬼律,融合閻羅本愿經的度人經更是超出了度化尸體的范疇,可以直接針對鬼物魂靈進行超度。
徐青不知度人經的上限在哪里,或許等到下一個節點時,度人經還會再衍生出新的用途也說不定.
無人攪擾的墓冢內,徐青一邊清點超度骷髏力士的收獲,一邊吃糖豆似的借助陰元丹恢復法力。
待法力全部恢復,他這才開始著手超度兩具大巫尸體。
度人經翻頁,來自上古時的畫面一幀幀閃過。
徐青看到了第三次量劫,也看到了整個巫族的覆滅。
這些畫面遠比徐青超度的任何一具尸體的走馬燈都要震撼。
徐青甚至從巫祭巫戚的視角里看到了大地傾頹,天穹崩裂的場景。
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崩地裂!
十日高懸,金烏隕落;天柱折斷,神女補天;尸骸遍野,輪回初建.
徐青眉頭緊皺,他遠遠看到了遠古汾河之上,神女借助五色神石補天的場景,但那三萬六千五百塊神石所散發的氣息,卻沒有一顆能比得上他手里的五色石。
“一量劫為十二萬九千六百年,第三次量劫距離現在怕是已經過去數十萬年”
徐青恍然明悟,大羅法界里的五色石在第三次量劫時多半與其他神石沒有任何區別,但在量劫過后,這顆幸存的神石卻是經過了數十萬年的野蠻生長期。
在這期間,幸存的五色石汲取天地靈氣,日月精華不斷淬煉己身,自然要比當年神女剛煉就的石頭神異。
“小水簾洞天的主人說起來也是神石得道”
徐青眉頭一挑,他這五色石若是祭煉久了,總不會也孵出什么奇形怪狀的仙葩吧?
除了補天遺石的信息,另一則讓徐青在意的事,則是六道輪回秩序的建立。
在巫祭視角下,徐青窺見了巫族祖巫身合六道,建立輪回的一角畫面。
為什么是一角?只因巫祭剛入幽冥,還未來得及實行煉化亡魂,重振巫族的大計時,就被六親不認的祖巫當場斬滅了去!
而那祖巫也因此成了整個巫族的叛徒。
徐青陷入沉思,巫族說來與僵尸十分相似,兩者都是魂魄肉身渾然一體的存在,若說唯一不同的地方,或許就是低階僵尸大都沒有自我神志,而巫族卻天生擁有智慧。
不過也有例外。
比如九十年前,尸工磨坊的那個小僵尸,便是天生擁有自我神志的異類。
走馬燈結束,徐青看向獎勵。
一只黑不溜秋的黑天葫蘆,一則白骨神通,一塊息壤,一門釘頭咒死術,還有一些蝕骨咒、噬魂咒、衰亡咒等亂七八糟的巫族咒詛之術 其中黑天葫蘆位列天字下品,葫蘆內外分別生有聚陰、鎖魂的天然紋路,若掀開葫嘴,里面則盡是黑黢黢的刮骨陰煞。
黑天葫蘆誕生于至陰絕煞之地,葫內自成洞天,若掀開葫嘴釋放陰煞,則能使一域之地為黑云所遮,恍如無光黑夜。
但同樣黑天葫蘆也可以吸收陰氣煞氣,促使一方清明。
除了這兩種用途外,執葫之人若把葫蘆煉化后,還可將敵人或是一些物品收入葫中,屆時不消片刻,葫內事物便會被刮骨陰煞熬煉成一灘腐水,再無生還可能。
徐青覺得這葫蘆有些莫名熟悉,若不出意外,某位祖師手里也有類似的一只葫蘆。
同樣,這葫蘆也是一件可提升的法寶,只要將其至于陰煞之地,或是與至陰絕煞之人為伴,都可以蘊養此寶,提升葫蘆的品階質地。
徐青心里一樂,這葫蘆倒是好運道,他不正是現成的至陰至煞之人?
這葫蘆跟著他,算是跟對人了!
再有左道神通,白骨秘法,位列地字上品。
這秘法上不得臺面,大致就是和徐青的豢養猖兵法、豢養尸兵法相似的左道法門。
不過徐青的猖將是由養尸地蘊養而成,而骸骨秘法卻是‘召遣之法’。
只要施術者周圍存在無主骸骨,便可將之召遣為骷髏忠仆,為施術者驅使。
至于能夠驅使骷髏忠仆的數量、強度,則取決于施術者修為,同時也取決于尸骸的品質。
若施術者道行不俗,周遭尸骸數量和質地也非比尋常的話,便能召遣出與此前大巫道場上同等品質的骷髏力士。
總的來說,這是一門品階不算多高,卻又有著極高上限的左道神通。
徐青目光閃爍,這神通平時作用不大,可要是放在隨時都會有死傷的戰陣之上,卻是一門可以不斷制造尸骸大軍的戰陣利器。
消化完白骨神通,徐青又看向釘頭咒死術。
這是一門迄今為止,徐青遇見到第一個位列天字品級的左道神通。
釘頭咒死術,又名釘頭七箭書,乃是一門厭勝之術,施術者需設一祭壇,中央立一草人,草人身上書目標姓名,頭肩上各擺放一盞命燈,便算初步功成。
再往后,每日焚符念咒,對草人躬拜三次,便可‘拜亡’受法之人,若受法之人道行高深,則需持續祭拜一到二十一日不等。
待得二十一日期滿,便是一般仙神,也得立斃當場!
徐青見到此法,總算明白巫戚與他斗法時為何會那般托大。
原來是過于相信這門咒法。
“這神通不錯,實乃足不出戶殺人滅口之妙法!”
徐青心中甚喜,當下他又看向最后一個獎勵。
那是一塊青灰色的神異土壤。
息土,又名息壤,位列天字上品。
此土原是生生不息之土,昔日禹王治理水患時就曾用過此土。
“息土不耗減,掘之益多,故以填洪水.”
徐青隨手拈起一撮息土,往眼前大巫墓冢拋灑,下一刻青灰色的土壤如掘井生泉般,涌現出不斷成倍增加的新鮮土壤。
不消片刻,徐青眼前大墓便被息土填滿。
墓冢外,正操持超度法事的心緣一個趔趄,等和尚反應過來時,卻發現自個身下的墳包憑空升起數十丈高,連帶他的法壇都被野蠻生長的土壤徹底掩埋。
“呸呸!”心緣奮力爬出墳包,當看到周圍還在不斷生長的土壤時,和尚驚疑不定道:
“這是.息土?陽世哪來的息土?”
心緣正百思不得其解時,地底深處忽然再次翻覆,和尚側目看去,就瞧見身前三丈遠近的地方,忽然鉆出了個身高十余丈的金甲神將。
那神將剛一露頭,入眼看見的便是一個锃亮的光頭,以及周圍一片狼藉的大巫道場。
這給我干哪來了?這還是巫祭巫戚的道場嗎?
被息土沖出地面的金甲神將愣是迷茫了好一陣。
“兀那禿驢!可是汝盜墳掘冢,將吾休憩之地毀去?”
心緣和尚鼻子一歪道:“一身銅臭,和尚我就是挖個蘿卜,也不稀得挖你!”
“放肆!汝可知吾是誰人部將?”
“貧僧管你是什么將,這里是我大羅教行道之地,你若想保自身周全,便速速離去!”
“好賊禿!還敢妖言惑眾,看戟!”
兩人一言不合,刀兵相向。
不遠處,張平生瞧著平地冒出的金人,心里同樣納罕。
怎么他們大羅教一來,這陰河的怪事就變得如此之多?
眼看心緣和金人打了起來,張平生雖有心上前,卻也不敢脫離工位,擅自幫忙。
沒奈何,他只得一邊給心緣吶喊助威,一邊繼續緊盯陰河變動,只等教主給出信號,便打開陽世通道。
此時,大巫墓冢。
身為始作俑者的徐老僵正仔細端詳眼前成塊的息土。
此時被他掰下一塊缺口的息土已然恢復如初。
“一小撮息土竟能填補五十里方圓,若是取用一半.”
徐青心中微動。
這息土或許可以成為大羅教的立教之本。
貓仙堂立教之本乃是鴰爺帶來的他鄉之種,以及不斷改良出的優秀糧種。
保生廟立教之本則是護佑人族繁衍的保生保育知識。
唯獨大羅教,徐青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立教之本。
而今,息土的出現卻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息土之功,在于治理水患,修改道路。
大羅教的教義既然是以肅清寰宇,更正陰陽為根基,那立教之本何不就定在治理天災、乃至維護人族及天下蒼生的生存土壤之上?
繁衍、生存、秩序.
徐青因找到大羅教的道標而兀自高興,卻不知自個有意無意建立的三教體系,已經涵蓋了世間最為主導的幾項運行法則。
墓冢外,金甲神將與心緣和尚還在往來糾纏。
墓冢深處,徐青祭出山河社稷鼎,以血湖香火為火種,不斷煉化大巫身軀。
巫祭巫戚雖說道行比之鬼律差上一截,但兩具大巫尸體再加上百萬尸骸,其蘊含的恐怖能量,卻是已經超過了徐青在津門煉化的鬼律尸身。
數日后,山河鼎內被香火凈化的尸骸盡數化作精純靈氣。
那些靈氣濃縮成液,在鼎內翻江倒海。
某一刻,徐青倏然睜眼,在最后一縷惡濁之氣被煉化后,他立刻扛起山河寶鼎,沖出墓冢。
“教主!”
“汝又是何人?!”
徐青瞥眼看去,只見道場廢墟之上,正有一尊顯露百丈法相的金甲神人與一個身穿破爛衣衫的和尚對峙。
“教主,這銅人非人非妖,不懼死傷,屬實難纏.”
徐青眉頭微皺,這金人倒是能被度人經超度,不過他與始祖皇帝打過照面,知曉金人是始祖皇帝用來鎮壓陰河地脈,保證陰河最后防線的法寶。
這金人存在的作用遠比被他超度大的多.
徐青稍作思索,脫口而出道:“我乃大羅教教主,此間妖魔之害已被我教所除!汝等職責已了,合該回歸本位,切莫要在此逗留!”
金甲神將固執道:“吾奉陛下之命鎮守此地,怎可憑你一面之詞擅離職守?”
“況且汝翻覆地脈,壞我關隘,此罪卻是萬死難贖!”
眼看道理講不通,徐青靈光一閃,言道:“我與始祖皇帝乃是故交,至于此處地脈,全是由竊取仙方的徐生一人所為,如今徐生已往蜀地而去,將軍此時前去追索,或許還能追得上!”
聽聞徐生二字,金甲神將肉眼可見的暴躁起來。
“徐生賊子,安敢欺吾!”
徐生之名在始祖皇帝部將里風評可謂惡劣至極,以至于金甲神將聽聞徐生二字,便瞬間調轉矛頭,不再糾纏徐青等人。
“多謝閣下指引,吾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