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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判死勾活,人書一卷

  恒州條山道場。

  徐青令眾人中年紀最小,至今也才七旬年紀的清微護法童子走上前去,與顧遠讓做最后交涉。

  而他則始終把守洞口,不與對方交談半句。

  清微道童硬著頭皮接下法旨。

  他清微子什么道行,顧真人什么道行?

  兩人足足差著三個境界!

  清微子心驚膽戰,怎么也想不通教主為何要讓他來逼迫一位元神真人就范。

  但事到臨頭,他這個護法童子也不能怯場,他丟人事小,可要丟了大羅教的臉,那事就大了!

  清微子外強中干,內心雖然慌的不行,卻還是冷著一張臉,當著眾人面,把那天地赤字帖立了下來。

  “顧真人,請!”

  清微子斜覷著顧遠讓,只抬起一手將朱砂筆遞出。

  扶鸞上人及張平生等人俱皆屏息凝神,眼前之人好歹也是個元神真人,幾人就算再唱黑白臉,但到了眼下關頭,也該以道友相稱,哄著對方來立下誓言。

  但幾人怎么也沒想到,清微子這個長相老成的小道童,會如此倨傲,敢這么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命令一個元神真人做事。

  唯有清微子這個當事人有苦難言。

  他是不想進退有據,禮威兼備嗎?

  他比誰都想,但他卻比誰都清楚,他一旦動了以禮相待的心,就必然會表現出怯場神態,那不就壞事了嗎!

  萬一他露了怯,拉低了幾位壇主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大教威嚴,他豈不就成了罪人?

  洞口處,徐青見到清微子不卑不亢的模樣,卻是暗自點了點頭。

  在場眾人里,若說誰對大羅教最為崇敬仰慕,當屬清微子無疑!

  這小道士是個真有大教信仰,想要履行大羅教終止劫數,解救蒼生目標的人。

  不然對方也不會荒廢修行,在滿是濁氣污染的堯州行道布施那么多年。

  而今身為大羅教護法道童的清微子,也確實沒有辜負徐青的期望,對方是真的將教派當成了不可褻瀆的神圣存在。

  顧遠讓瞧著派頭、底氣十足的清微子,心中非但不覺冒犯,反而更加確認了大羅教不同凡俗的位格。

  連一個道童都有這般威嚴,可見他加入大羅教,成為一壇壇主也不算埋沒了自己。

  顧遠讓最后一絲‘委身下嫁’的顧慮也消散一空。

  他當即定契畫押,簽下天地赤字帖,并以道心立下誓言,徹底將自個賣了出去。

  徐青松了口氣,陰河十二門首,至少也得要十個出頭的應劫之人,才能抵消潮汐反噬。

  就這徐青還沒算上那位實力不可捉摸的第一席門首。

  身為第二席的鬼律已經將教內道行最高的扶鸞上人抽干了身子,第一席又怎可能是好相與的角色?

  “顧真人如今算是我大羅教的入門弟子,不過若想晉升壇主之位,卻還得接受一則考驗。”

  我一個元神真人,當個壇主還要接受考核?

  若是旁人敢這么說,顧遠讓早就一劍劈將過去!

  真是給你長臉了!

  奈何形勢比人強,這大羅教里除了護法道童,其他人還真就沒一個比他差的。

  “請教主明言。”

  徐青收起干戚大斧,微微一笑道:“教內升壇考驗十分簡單,只需主持一場大陣即可。”

  “大陣?”

  顧遠讓疑惑不解。

  徐青笑呵呵道:“禍亂恒州的陰河門首顧真人可曾認得?”

  “不曾見過,只聽聞過。”

  顧遠讓言道:“恒州有無常鬼,此無常不是地府鬼差,實乃九幽法尸為執掌幽冥,造就出的一對傀儡。”

  “千年前地府有黑白無常,而今陰河邪魔卻是一對青、赤無常。青者,勾魂拿魄;赤者,執死無生!”

  顧遠讓忌憚道:“這兩尊魔神一者勾魂,一者執死,只要活人遇之,不管你是得道高僧,還是陸地神仙,都逃不過魂魄被拘的下場。”

  “一旦魂魄被拘,執死無常一筆勾下,則立死當場!”

  張平生等人聞言,俱皆駭然。

  這一拘一滅,周然有序,禁法自成,他們又怎么斗得過?

  扶鸞上人心緒一動,忽然道:“蒔月為海會大神弟子,蓮藕化身,肉身魂魄渾然一體,想來可破無常之法”

  儺仙話未說完,卻猛地止住。

  蒔月或許能應對無常拘魂禁法,但他卻忘了兩者道行的高低懸殊。

  一個蒔月可能和一尊無常打的有來有回,但兩尊迭加,旁人幫不上手的情況下,只有千年道行的女童,又真的能斗得過對方嗎?

  見眾人不語,徐青適時開口道:“你等莫要低估了海會大神弟子的能耐,蒔月有她師父所贈法寶護身,縱使降伏不得妖魔,也不會被禁法所制。”

  “再有,本教主難道就沒有克制它的法寶么?”

  扶鸞上人聞言精神霎時一振:“是了!教主師承淵源,必然有應對之策!”

  張平生、謝瓊客同樣露出松快笑容。

  教主可是連九天玄女都肯傳授劍法的人,師門又怎會差的了?

  只要有背景通天的師門,那就必然不缺各種法寶神功,區區無常.

  他們肯定打不過,但教主出手,必然會有十足把握!

  顧遠讓瞧著露出笑容的眾人,面上卻是一陣茫然。

  一旁,葛洪文皺眉道:“張壇主,你們緣何發笑?那無常手中持握的乃是判死勾活之筆,與人書根出同源,此寶除了天書地書,普天之下,又怎會有其他法寶可以克制?”

  正撫須微笑的張平生臉色一滯。

  那用來寬慰自己,給眾人打氣的笑容卻是再也表現不出。

  張平生拱手向天,強自鎮定道:“葛道友此言差矣,教主降鬼律,滅尸魔,誅巫鬼,神通無上,道法無極。莫說人書,就是真個天書下降”

  張平生忽然止口,要是天帝真帶著天書下降,教主恐怕還真打不過!

  但在葛洪溫眼里,突然不說話的張道長,卻反而給了他無限的遐想空間。

  難道說教主還能是古來證道開教的神圣弟子不成?

  再聯想到前不久忽然有神女弟子顯化的事,葛道長卻是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保生廟未經上界敕封的野神都能有神女背景,他又怎敢斷定以大羅命名的大羅教,沒有神圣背書?

  嗨呀!貧道這哪是誤上賊船,這分明是抱著大腿了啊!

  不止葛洪溫這般想,就連被逼上梁山的顧遠讓都振奮起來!

  大羅教根基如此深厚,說不得背后站著的就是身具天書的天帝。

  他們大羅教心向正道,又不可能造天帝的反,那肯定得是正規軍不是?

  “貧道愿為本教操持大陣!”

  徐青看向神情激動,一副摩拳擦掌模樣的顧真人,正色道:

  “主持大陣事關重大,容不得半分差池,你可想好了?”

  “萬死不辭!”

  顧遠讓幾乎脫口而出,在他眼里,自個又不必去直面邪魔,只是主持一個反哺俗世的大陣罷了,又不會有半點危險,他要是連這美差都拒絕,那豈不是就通不過入教考驗,白白錯過壇主之位了嗎?

  “童兒,給顧道長再設祭壇,以道心立帖!”

  “尊教主法旨!”

  清微子眼睛幾乎冒出光來,他現在跟著教主可真是出息了!

  擱以前,他何德何能去教真人做事?

  但跟著教主,他卻做到了!

  無量天尊,可把貧道厲害壞了!

  一旁,謝瓊客、扶鸞上人面色古怪,甚至眼神里還夾雜著幾分別樣意味,似是同情.

  不過這種神情只是顯露一剎便被兩人壓了下去,下一刻兩人幾乎同時拱手向顧真人道喜。

  “敢問兩位道友喜從何來?”

  顧遠讓詫異。

  張平生笑言道:“他們兩個當年正是因為主持大陣,雙雙晉升壇主之位,如今想來是提前與你道這敕封授祿之喜。”

  顧遠讓嘴角難壓,當即拱手還禮。

  謝瓊客和扶鸞上人對視一眼,尋思這人還挺客氣!

  “道友不必客氣。說來咱們大羅教內,育有一株黃杏樹,可謂集天地日月之精華,滋味分外鮮美,屆時道友主持大陣結束,可一定要嘗嘗!”

  顧遠讓喜意更甚,只道是此前張平生果然不曾欺他,這大羅教里面的同門道友真的是平易近人,各個說話都中聽。

  是日,陰河古道。

  徐青將陣盤交與顧遠讓后,便帶著蒔月一同來到了無常所在道場。

  此時青無常與赤無常正大擺筵席,廣邀同道,一起把酒言歡。

  不過那同道卻都是些邪魔外道,酒肉也是新鮮血汞,或是‘不羨羊’、‘和骨爛’這類菜肴。

  不羨羊指的乃是青年、婦人;和骨爛指的則是幼童、稚子。

  以上,不論婦孺老幼,還是少年青壯,均可稱之為‘兩腳羊’。

  至于‘人羊’出處.

  修真之士,有雷、火、風三災,乃為天地劫數。

  而世間蒼生則有小三災,曰刀兵、疫癘、饑饉。

  饑饉災時,餓殍塞途,人相食。

  不羨羊這類稱呼,便是源自于此。

  然今時今日,徐青統合三教之力,取他鄉之種,改良耕種,早已化解十二州饑饉災禍,可眼下陰河之內,那些個墮入惡濁劫數的人族修士卻儼然化作禽獸,與邪魔為伍,以同族為食!

  徐青看著那些被稱作‘和骨爛’的小兒肢體,以及大口啖食的左道妖人,心中卻是燃起了無法熄滅的無名之火。

  這火源自于保生神祇護佑保生之責,也源自于貓仙堂保家仙保家宅平安的職責,更源自于大羅教斬妖除魔,更正陰陽的教義。

  道場最高處,青赤無常似乎察覺到異樣,兩鬼幾乎同時看向徐青所在。

  “遠來是客,道友何不進來與吾等一起吃酒論道,豈不快哉?”

  徐青冰冷的目光穿過道場,落在頭戴高帽,脖子身側掛著杵著勾魂鎖鏈和哭喪棒的青赤二鬼。

  眼前兩鬼卻是連學地府無常也學不明白。

  舌頭不吐,眼睛不怒,不白不黑,也好意思當無常?

  徐青當即掏出干戚大斧,一字一句道:

  “人心不正為邪,人心癲迷為魔!”

  “邪魔!看斧!”

  三頭六臂法相瞬間拔高百余丈,徐青迭層許久的大斧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徑直劈落!

  白虹所經之處,前來參加宴請的人鬼妖魔盡皆化作齏粉消散!

  然,白虹依舊去勢不減,直往主位兩尊無常鬼劈去!

  伴隨一陣轟隆巨響,煙塵中一頂寫著‘一見生財’,以及一頂寫著‘天下太平’的高帽隨風而逝。

  替身法.

  徐青兩眼一瞇,身側數十里開外,一尊青無常倏然拋出手中鎖鏈,徑直朝他勾來。

  與此同時,徐青右側,一尊赤無常揮動哭喪棒,下一刻棒頭赤光顯映,一根根筆毫生出,化作一支判死勾活的判官筆,對著徐青、蒔月就畫上了一對叉號。

  然而,不等赤無常判官筆落下,青無常卻已經面色劇變。

  他的勾魂鎖鏈竟被對方攥到了手里!

  勾魂鎖鏈乃冥府之寶,無視肉身,可直勾魂魄,這鎖鏈除了冥府之鬼,旁人絕無可能觸碰,更遑論驅使!

  但眼前之人不僅抓住了他的鎖鏈,甚至還同步釋放出類似于冥府權柄的法力,往鎖鏈身上滲透蔓延!

  “你不是陽間人!”

  青無常奮力拉拽,起初他尚且能將勾魂鎖鏈拽動一二,但當對方不再遮掩,釋放出八分陰間天子氣運時,青無常再也無法拽動分毫。

  徐青感受著勾魂鎖鏈傳來的愉悅情緒,只伸手輕輕一勾,便將青無常的魂魄連帶勾魂鎖鏈一齊拽到了跟前。

  青無常一臉茫然,隨后便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到底它是無常,還是眼前三頭六臂的青年是無常?

  徐青一手持握鎖鏈鉗制青無常,另一手則橫握干戚大斧,化作干戚盾牌,試圖抵擋判官筆勾落的赤芒。

  然,令他不曾想到的是,眼前赤芒并非任何他見過的神通法力,那判官筆劃落的赤芒根本沒有實體,在觸碰到干戚盾牌的剎那,赤芒便毫無阻礙的穿過,落在他的身軀上。

  與其同時,企圖用金磚擊落赤芒的蒔月,也被判官筆劃上了記號。

  不遠處,赤無常再次揮落判官筆,這次徐青蒔月依舊沒能抵擋得住。

  但兩人卻也不曾感覺到身上有什么異樣。

  就好像那判官筆甩出的只是一道道空氣似,根本無法選中目標。

  徐青默然無語。

  蒔月則一臉疑惑,尋思這兩尊邪魔在表演什么節目?

  徐青手中,被勾魂鎖鏈捆縛的青無常愣了一瞬,隨后它便色厲內荏道:“你壽元再多又如何?這一筆就是五百年壽元,你能撐得過幾筆?”

  赤無常聞言瞬間更改戰略,它這次催動十二分力氣,接連劃出百筆勾落千年壽元的赤芒。

  一筆千年,百筆便是十萬壽數。

  徐青眉頭一皺,擋在蒔月跟前。

雖說蒔月與他一樣魂魄一體,但徐青卻不知曉這丫頭的蓮花肉身有沒有極限  當百筆赤芒落下,徐青渾身一震,只覺渾身尸氣愈發濃烈,連帶著道行都增加了數百年。

  “嗯?”

  徐青眼前一亮,似是發現了新大陸。

  于是下一刻,青無常便看到挾制自己的青年忽然悶哼了一聲,繼而滿頭青發也肉眼可見的開始變白。

  “好兄弟!這廝快撐不住了,再揮幾筆,他必將身死!”

  赤無常聞言精神一振,當即催動千年來積攢的底蘊,繼續埋頭揮毫。

  百筆、千筆、萬筆.

  徐青的身形愈發佝僂,甚至開始不斷咳嗽,就連滿頭青發,也盡數化作霜白。

  但這人就是不倒!

  赤無常尸身佝僂,氣喘吁吁,陰河周圍萬里方圓的陰煞之氣已然被它揮霍一空。

  反觀青年,似乎依舊只差一線,可能只是一年壽數,就將敗亡。

  可它實在沒有氣力了。

  道行無限達到萬年頂點的徐青終于忍不住站直身子,他一邊牽狗似的拖拽著青無常,一邊踱步往氣喘吁吁的赤無常走去。

  “我就差半年壽元,你若再堅持堅持,興許就勝了,可惜.”

  赤無常眼前一亮,當即重整精神,朝著徐青再度揮落一筆。

  然,青年卻撫摸胸口,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繼續道:“這次就差一個月,還好還好。”

  赤無常盯著徐青,強打精神再次揮毫。

  “這次還差十天。”

  “差八天。”

  “就差七天!”

  “一天!就一天!嚇死寶寶了!”

  “半天,半天。”

  “一個時辰.”

  “一盞茶。”

  “一眨眼。”

  赤無常看著已經踱步走到自己面前,并不停朝它眨眼的徐青,終于不再揮毫。

  此時的它只有無盡的恐懼。

  赤無常聲音虛弱且沙啞道:“你不是陽世人,也絕非上界仙神,你.到底是誰?”

  徐青終于收起心神,他站直身子,滿頭霜白重新化作如瀑青絲。

  面對無常發問,他第一次道出自個的真實來歷:

  “我是護佑嬰孩的保生神祇、是貓仙堂護佑萬家平安的掌教、是大羅教肅清天地,除滅爾等邪魔的一教之主。”

  “而你,便是吾今日要除滅的妖魔!”

  徐青無視赤無常揮出的最后一筆。

  那一筆萬年的壽元,對他沒有任何作用。

  當判官筆觸碰到他的胸膛時,徐青的手掌也已經觸碰到了赤無常的身軀。

  下一刻,度人經翻頁。

  同時,徐青胸膛前的判官筆也自主脫離赤無常掌控,滴溜溜落在了他的另一只手里。

  此外,徐青第五只手也扣住了青無常脖頸。

  三頭六臂神通帶來的好處不止實用,還有雙線程超度!

  徐青面前,感受到度人經的存在后,赤無常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吐出來兩個字:

  “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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