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神祠祭天,代表天命的大巫神以巫舞溝通天地之際,多日陰云破散而天光乍現,是為幽而復明之象,百官目睹,無不視之為吉兆所顯。
而同日,皇太子劉岐忽稱,尋回了太子固之女劉虞。
大巫神見罷那孩子,即下斷言:舊案昭雪,天地交感,此孩童感天心而現身,是為昊天垂憫之嘉兆也。
四下議論紛紛間,那個被天機稱之為“嘉兆”的太子固血脈遺,身穿民間尋常孩童所著交領右衽,袖口處磨得起毛,腳踩三色氈履,來到了巍峨的宮門前。
看過高大的宮門,望向那長到不見盡頭的宮道,小魚眼中閃過一絲茫然不安,而后她舉頭看左側的玄袍少年,再看右側身穿青藍巫服的影子,伸出一只手去,抓住那巫服衣袖一角,遂大膽跨過朱漆門坎。
一路上的宮人皆避讓行禮垂首,宮人視線中但見衣影閃動,兩大一小三道影子漫過早春的宮道。
最小的那道影子如一尾魚,恰似漆黑冥魚,黑影無相,遂可以想象成任何模樣,資歷老舊的宮人想象著那尾冥魚該有的模樣,目送著那尾仿佛是自漂浮著許多魂靈的冥河中游出的小魚,在一件國之遺物和另一件國之神器的庇護下,一路游至未央宮的宮階前,繼而向上攀游,躍入殿中,濺起人心的水花。
皇帝不必費力想象這只小魚的模樣,他可以正面直視、也務必將這個在病榻前乖巧跪坐的孩童面孔正視。
無需華服裝飾,這孩子縱然只著尋常舊衣裳,也掩蓋不了她的血脈她的來歷……
皇帝披衣靠坐榻上,怔然望著那孩童的雙眼,一時竟分不清今夕何夕,巨大的恍惚有一瞬間將他淹沒。
孩童仍在講述她的經歷與現身經過,她自稱被城外一名醫婆收養,之后流離在外,因昨日目睹日光破云之象,被吸引,從藏身的破道觀里行出,便遇到叔父派去一直找尋她下落的人手。
“好,好一個天意指引……”皇帝并不深究,仍看著那雙瑞鳳眼,喃喃著道:“和思變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孩童慢慢眨眼,帶些好奇:“小魚卻不記得阿父是何模樣。”
皇帝目光微滯,又聽那孩童口吐稚真之言:“皇祖父,小魚想要祭拜阿父阿母和大母,卻不知該往何處祭拜?”
片刻的靜默后,皇帝啞聲道:“此案真相初才現世,之后朕會下令為你的大母,你的父母建一座宮室,使其魂靈有所依,使其后人有所祭……”
孩童拜伏下去:“小魚拜謝皇祖父恩德。”
皇帝望著那小小的身影伏而又起,繼而從鼓囊囊的衣襟中掏出一物,雙手高高捧起,認真道:“叔父將此物交予小魚,說是阿父在仙臺宮中所留遺物,可讓小魚作為念想……可孫兒卻想,此物既是阿父為皇祖父所抄寫,還當歸還與皇祖父才對。”
孩童怕他不便拿取,跪坐的膝腿挪動,又往榻邊湊近,雙手也捧得更近。
皇帝克制住情緒,慢慢伸出手,接過那卷陳舊絹布,依舊注視著孩童的眼眸。
這孩子口齒伶俐,目不閃躲,除卻天生聰慧,必然也已讀過了書,周身氣息也并非長久流離乞食之態,但這些已經不重要,有太多事都已經被迫變得不重要……
皇帝陷入“被迫”中,包括此刻接過這絹布,絹布接過之際即散開,其上字跡不由分說闖入視線,逼他非要直面不可。
清俊端正的字跡一如那個少年,見到此字便被迫看到那道身影端坐認真抄經、神態憂切的平靜畫面。
但在那之后,血光出現,平靜碎裂,那個孩子他臉上必然是不可置信的驚惶悲切……
向來不愿去想象的畫面皆從字里行間鉆出,化作一根根長針刺來,皇帝脊骨微顫,驟然彎垂下去,他劇烈地咳嗽,干癟的胸中回蕩著喑啞風聲,他陷入莫大緊繃中,偏有一只稚嫩的手落在他背上,替他拍撫,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震動都似穿過骨皮、落在心臟上,放大他的痛苦,加重他的煎熬。
思變的孩兒,世人眼中的嘉兆,在他面前卻似變成惡毒的罪證,正如那道經,昔年用以祈福,今時拿來將他詛咒……
皇帝喘息著,抬起因咳嗽而泛起淚光的眼,模糊視線看向那出聲關切的少年:“父皇還好吧?”
“陛下……”內侍們也圍跪上來。
但皇帝眼中萬物褪色,這間他刻意不曾改動過的寢殿終于發揮它的效用,它似一座灰白靈堂,此刻擺滿遺物與罪證。
然而案子已經了結,此刻又將罪證擺來,是要審判誰?
審判誰?!
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翻案,明明可以等他死后再將人帶回來,偏偏在敕封太子的次日即逼迫他下旨重審,偏偏在平反詔書下達的次日即將這個孩子帶到他眼前……
步步緊逼,迫不可待!
皇帝淚眼一凝,倏忽射出銳利悲怒的如刃目光,替他拍背的小魚一驚,下意識收手,但想到身后有少主和叔父,她強撐著,沒有流露出太多恐懼。
但孩童到底是孩童,對上那張畏懼卻也努力堅強的稚嫩面龐,皇帝到底慢慢閉上眼,一口氣自胸口緩緩溢出,化作一聲有氣無力的啞音:“好了,朕無礙……”
“虞兒。”他喚這孩子的名,對她說:“既回了家,便去你阿父阿母生前所居宮室去看一看吧,當做祭拜……祭儀需有人主持,便請巫神做主帶你前去。”
小魚應“諾”,走到施禮后起身的少微身旁,跟著少微退出去。
劉岐亦施禮而起,跟隨而出,然行至朱雀屏風旁,身后響起沙啞的聲音:“思退,你且留下。”
劉岐駐足,未有立即轉身回頭,他看著前方的少微,她已走到臨近殿門處,殿外明亮的日光將她籠罩,她在陽光里回頭看,對身處昏暗中的他輕輕抬眉,眼神隱隱有些神氣囂張,似在助長他氣焰,讓他只管大膽妄為。
將此眼神傳達,她即沒有停留地大步離開。
她雖離開,但會一直都在,確信她會在前面等他,劉岐即心中安定,不懼身后潮濕昏暗。
劉岐站著不動,靜靜看著少微的影子消失,緊接著殿中內侍宮娥陸續從他身邊經過,一道道人影寂靜垂首躬身后退,恍若景物在身側逆行,光影倒流。
“你在怨朕,報復朕……是嗎?”
皇帝慢慢開口,終于還是推開了那扇積滿塵灰的破窗。
塵灰在陽光下飛舞,閃著細碎的光,小魚走在其中,牽著少主一角衣袖,小聲問:“少主,叔父單獨留下做什么?”
少微平靜答:“盡孝。”
向生者盡死孝,屠其心。
向死者盡生孝,贖其魂。
生者于此刻爆發出積壓已久的質問——
“自你回京起,到上林苑秋狩,你算計了所有人,連同朕在內……朕閉起眼睛,只作不知,仍讓你做這個儲君,將天下江山都交給你。”
“你要翻案,樁樁件件都要翻,你事先不曾與朕有過半字商議,便攜百官來逼迫朕,朕卻也依了你。”
“朕仍將一切事務交到你手中,朕讓你來封賞有功將士,讓你來收攏人心,掌賞罰大權,使朝堂內外皆甘心為少主臣也……”
“現今你的儲君之位坐穩了,你母兄舅父的冤情也明了了……朕已極盡所能做出讓步,此生未曾有過如此讓步,難道這些還不夠嗎?”皇帝眼中逼出淚光,看著那屏風旁的背影,一字一頓問:“劉岐,你究竟還想要朕怎么做?!”
面對他喘息不勻的怒問,那少年肩膀微動,似無聲笑了一下,而后終于轉回身,露出一張漂亮而平靜到微微含笑的臉。
“父皇說的這些都不算。”
皇帝只覺幻聽,什么?
“因為這些并非父皇主動給的,而是兒臣算計之下、逼迫父皇給的。”劉岐眼中含笑:“兒臣做這太子,是因兒臣殺敵之心堅定,奉神之心豐潔,故得天命眷顧,卻非父皇篤愛賞賜。”
皇帝嘴唇微顫,又聽這個兒子道:“相反,父皇真該慶幸……”
劉岐微轉頭,右手抬起,廣袖拂動,隨手指向外方殿門:“當年兒臣跪在那道門外,父皇應是動過殺心吧,好在兒臣滿口謊話,躲過一劫,否則這江山無人承繼,豈非便要斷送父皇手中。”
“是父皇需要兒臣做這個太子。”劉岐回過頭,看著皇帝情緒翻涌的雙眼,道:“因父皇曾是雄主,亦為明君,故而父皇很清楚若江山斷送,待百年后,史書會如何將父皇評說。至九泉下,父皇又會如何使親者痛恨,仇者暢快。”
“父皇此刻必然待我有怒有恨,卻應當也是慶幸還有我這個兒子的吧?”
毫不遮掩、有恃無恐、大逆不道!
皇帝怒急生悲,叱罵的話到了嘴邊,對上那張猶有稚時痕跡的臉,出口卻化為悲痛的顫音:“好啊,你果然恨朕,你一直在恨朕……”
“朕今日卻要問,你憑什么恨朕?”
“你母親是在朕登基那年懷上的你,我將你視作上天所贈厚禮,又認為你是最像我的一個,因你不必做儲君,那便盡隨你意,你不喜歡的事,從來不舍得強逼……”
“因朕待你偏愛縱溺,你自幼便比其他人更親近朕,你三歲那年發著高燒,仍鬧著讓朕來抱,醫士說寢殿中炭火太熱,不利于燒退,朕便抱著你去到外殿——”
皇帝一手撐在身前,一手指向外殿:“臘月里,朕就在外殿里抱了你一夜,你燒得難受,朕便起身抱著你,晃著你,拍著你,哄著你,滿殿的走……”
“為人父母,朕待你的疼愛又何曾比你母親少!”
皇帝眼中映著淚,滿是不甘心,正是曾經的疼愛與感情從來不是作假,很多時候他才會愿信這個兒子“父皇只是被蒙蔽”的信任之言——
然而……
“你當年跪在外面時就在撒謊了,你從那時就開始算計朕,想要報復朕……可在那之前,朕從未虧欠過你!你為什么從未想過站在朕這一邊?朕是天子,是疼愛你養大你的父親!”
“回答朕,你為什么憑什么來恨朕!”
劉岐慢慢抬起斂著一絲淚光的眼,聲音很淡:“為什么,答案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父皇。”
極淡的語氣卻令皇帝感到一絲幾乎想要退避的恐懼,但退無可退,劉岐說話間,走近一步,道:“因為父皇錯了。”
再近一步,答話者反問:“因為錯的人是父皇,不是母后不是兄長不是舅父,而他們卻死了,從始至終是父皇下的令,我為什么憑什么不恨父皇?”
幾乎純直的思路,近乎定罪的話。
祈福道經仍在手邊,充斥著遺物的靈堂隨著這句話仿佛變成公堂,宣判者是皇帝自覺最疼愛的兒子,是如今最具話語權的儲君。
皇帝直起上半身,如同盤起的病龍,因暴怒而支起頭顱,幾縷凌亂的灰發如龍須,隨著說話聲而抖動:“朕哪里錯了?”
“構陷他們的從來不是朕,朕見證據而秉公下令……至于之后的血洗鎮壓,是因你母親私開武庫讓你兄長殺出仙臺宮,無論緣由,動兵謀逆本是事實!——朕依證據依行徑而下令,朕何錯之有?!”
劉岐又近一步,字字清晰細數:
“母親求見父皇而不得,不知父皇生死,為保全無辜兄長為保全社稷,遵守她與父皇以社稷為先的約定,她何錯之有?——此錯在父皇避而不肯見!”
“兄長遭人栽贓陷害,傳旨者欲置他于死地,遇固則思變,他聽從他父親的教導,他何錯之有?——此錯在父皇明知祝執與郭食同太子不睦,卻仍派遣此二人前去傳旨!”
“舅父眼見亂象已生,仍只是冒死護送兄長求見父皇,他知父皇忌諱凌氏,愿斷臂死退,至死而未大動刀兵,始終遵守與父皇共見天下太平之誓約,他何錯之有?”
“他們無錯,且無不至死守諾,從未背離過與父皇立下的約定。父皇,當夜確有人叛變……”劉岐雙眸通紅,定聲道:“叛變者,天子也!”
“逆子!放肆!”皇帝暴喝出聲,匆亂傾身抓過榻邊藥碗,猛然朝那少年砸去:“放肆!!”
那尚余些微藥底的碗盞砸在劉岐額頭一側,留下一點血光,再于他腳邊跌落碎裂。
伴著碗盞碎裂聲,皇帝一雙暴怒瞪大的淚眼隨之一顫,從眼睛到軀體臟腑,整個人都仿佛被那碎裂鋒利之物迸濺割傷,他雙眸赤紅含淚,看著那躲也不躲一下的少年。
這個孩子最是機警大膽,幼時若嗅到受罰的苗頭,總是跑得最快的一個。
此刻卻不躲,似乎需要這疼痛,來劃清與他之間的敵我界限……
寂靜一瞬,皇帝驟然失力,沉重的淚水滾砸下去,墜得他垂下頭顱,只依舊言辭蒼白地道:“你沒有證據證明朕錯,這不過是你的揣測,朕當年至少有證據,而你此時沒有任何證據……”
沒有證據無法問罪,所以要問心。
“父皇若果真問心無愧,今日何必將我質問。”劉岐的聲音再次恢復平靜:“若父皇自覺清白無錯,為何又要認為兒臣翻案及帶回虞兒,是為了逼迫父皇——”
“因為父皇知道答案,這答案不止在兒臣心中,也在世人眼中,乃至那些內侍宮娥眼中,父皇日日都能看到,所以容忍不了也回避不了了。”
“父皇此罪深重,至于如何才能稍作解脫,想必父皇亦有答案。”劉岐忽又嘲諷一笑,道:“我乃逆子,向父皇討債,卻也還債了——我做逆子助父皇認清此事穩固江山,總好過父皇罪在千秋死難瞑目吧。”
言畢,劉岐即無聲轉身。
再次行至屏風處,身后再次傳來那道聲音,卻是一句沙啞渺茫的問話:“既做逆子,為何不直接反了朕?”
皇帝此一問,是因于神思崩潰飄散中,想到劉承臨死前說過的那個夢……此子于夢中謀逆。
蓄兵謀逆確實更符合這樣的恨意才對,既有心計有手段亦有黨羽……為什么此番要煞費苦心入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