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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0

  “這是一場謀殺。”

  說話的男人三十出頭,穿著深色,面色黝黑冷峻,自始至終沒有表情,聲音異常沉悶。

  “有……有沒有兇手的線索?”

  該死!怎么一下子結巴了?手指下意識地摩擦衣角,二樓的教師辦公室只有我們兩人。外面走廊不時有學生經過,擠在窗前看熱鬧,全被教導主任轟走了。

  六小時前,學校圖書館的屋頂上,我確認高三(2)班的女生柳曼死了,我是她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

  “我叫黃海,是負責本案的警官。”

  “沒想到我帶的畢業班會發生這種事,再過一個月就要高考了,這下真是……我和校長剛接待了柳曼的爸爸,雖然不斷道歉,我還是被打了一記耳光,但我不會記恨的。”

  我摸著通紅的臉頰,想把目光拉向地面,黃海警官的雙眼卻如磁鐵,令人無處藏身。

  “申老師,有人反映——昨天晚自習后,你和柳曼兩個人,單獨在教室里聊天,有這回事嗎?”

  他的語速緩慢有力,像數百噸重的打樁機,將我碾得粉身碎骨。

  “是。”

  “為什么不早點說?”

  “我——”

  果然,我成了殺人嫌疑對象。

  “別緊張,把情況說明就可以。”

  “昨晚,我正好路過那間教室,是柳曼把我拖住說話的。她問我語文模擬考卷里的難題,比如曹操的《短歌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這兩句的典故出處。”

  這是警方的審訊嗎?我出丑到了極點,雙腿夾緊,居然有要小便的沖動。

  “哦,就這些嗎?”

  “都是文言文方面的,她問柳永《雨霖鈴》‘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的蘭舟與李清照筆下的‘輕解羅裳,獨上蘭舟’是否是同一種船?”

  “還有嗎?”

  黃海警官冷靜地等待補充,這可怕的耐心,讓我想起柳曼死亡的姿態:“還有白居易的《琵琶行》,‘鈿頭云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這句中的‘鈿頭云篦’具體何解?好像就這三個問題,我解答后就離開了。”

  其實,我腦中浮現的是“血色羅裙翻酒污”。

  “申老師,你對柳曼的印象是怎么樣的?”

  “這個學生性格有些怪異,喜歡到處打聽事情,學校里幾乎沒有她不知道的秘密,因此也有些同學討厭她。像她這么漂亮的女生,自然能引起男生的興趣,不過至今還沒有早戀的跡象。她的膽量比許多男生都大,恐怕也只有她敢半夜一個人跑到圖書館的小閣樓。”

  “你怎么知道她是半夜一個人過去的?”

  “哦?還有兇手呢!”雖然我沒有殺人,可在警察耳中,我的每句話里都有破綻,“你的意思是——除了兇手與被害人,現場可能還有第三個人?”

  黃海警官平靜地搖頭:“對不起,我不是來跟你推理案情的。”

  “柳曼看起來開朗活潑,實際是個內心孤僻的孩子。大概是單親家庭,跟著爸爸長大,缺乏母愛的緣故。她的成績不好,讀書易分心,在外面社會關系復雜。我們南明高中是全市的重點寄宿制學校,給不少名牌大學輸送過尖子生,但柳曼能不能考上大學都是個問號,我作為她的班主任很頭疼,經常在晚上幫她補課。”

  “非常抱歉,我想問的是——”

  “我知道你要問什么,”我一拳重重砸在玻璃臺板上,“可惡!最近兩個星期,學校里流傳著無恥的謠言,竟說我跟柳曼之間存在某種曖昧關系,這是對我的人格與師德的最大侮辱,無中生有的血口噴人!”

  “申老師,關于這件事,我與校長以及幾位老師都聊過了,這個謠言沒有任何證據,只在學生中間流傳,我相信你是清白的。”黃海警官忍不住點起一根香煙,猛抽兩口,“對了,聽說你就是這個學校畢業的?”

  “是,我的高中三年就在此度過,對這里的一草一木都太熟悉了,沒想到從北大中文系畢業后,我被分配回了母校任教,成為一個光榮的人民教師,我覺得非常幸運。”

  說到這種惡心的官話套話,我可是出口成章,無須經過大腦思考。

  “一草一木?”黃海皺起眉頭。

  我摸不著頭腦:“有什么不對嗎?”

  “沒有,申老師,您才二十五歲,覺悟就那么高,真讓人敬佩啊。”他的臉上滿是藍色的煙霧,讓人看不清眼睛,“聽說您很快就要離開南明高中了?”

  “真舍不得啊!我才當了三年高中老師,這是我帶的第一屆也是最后一屆畢業班,等到高考結束后的七月,我就會上調到市教育局團委。”

  “那么恭喜您了。”

  “我還是喜歡當老師,大概很難適應機關辦公室的工作吧。”

  他毫無表情地點頭,迅速掐滅吸到一半的煙頭:“我先走了!這幾天你不會出遠門吧?”

  “是,我一直住在學校的宿舍,下個月就要高考了,哪能離開學生們呢?”

  “隨時保持聯系,再見!”

  黃海警官風一般走出房間,我看到窗外走廊里教導主任的臉,他卻避開我的目光,跟在警察身后離開了。

  我對警察說謊了。

  柳曼雖然喜歡朦朧詩,卻對古典詩詞知之甚少,怎會問出“鈿頭云篦擊節碎”?

  昨晚,她在自習教室對我說:“申老師,我已經知道了她的秘密。”

  難道與死亡詩社有關?

  我的心頭狂跳,想要快點逃出去,免得被人看到徒增麻煩,這女生已夠讓我倒霉了,真希望她今晚就從世上消失。

  五分鐘后,她說出了大部分死人才知道的事,我想用“女巫”兩個字來形容并不為過。

  “跟你有什么關系?”

  頭頂的日光燈管不停搖晃,將兩個人影投在地上,即便教室里一絲風都沒有。

  她靠在黑板上說:“就在這所學校里,我知道所有人的秘密。”

  這才是昨晚真實的對話。

  但是,我沒殺人。

  1995年6月5日,中午十二點。所有人都去食堂了,唯獨我孤零零地坐在辦公室,早上剛觸摸過尸體,怎有胃口吃得下飯?

  下午,我上了一節語文課,批改前幾天收上來的測試卷子。教室中間空了個座位,不知誰放了一朵夾竹桃花在課桌上。學生們不時抬頭盯著我,交頭接耳。我的語氣虛弱,始終不敢提到柳曼,仿佛今天死去的女生從沒來過我們班上。

  最后一節課,匆忙低頭走出教室,走廊里擠滿圍觀的人,就像我的臉上貼著“殺人犯”三個字。

  多功能樓底下,我們班的幾個男生正湊著說話,看到我立即散開。只有馬力留了下來,他是班里功課最好,也是我最喜歡的學生。

  “你們在說柳曼?”

  “申老師,您不知道嗎?”

  馬力的個子修長,長得像吳奇隆,卻留著郭富城的發型,整天一臉憂郁的樣子。

  “什么?”

  “柳曼是被人毒死的!”

  “我猜也是嘛,早上我檢查她的尸體時,沒發現有什么外傷。”

  “學校里都傳遍了,上午警察在現場勘察,認定柳曼是通過圖書館的閣樓窗戶,才爬到屋頂上去的。閣樓房門被人從外面鎖上,受害者在里面打不開,中毒后也無法逃出。地板上發現了一些液體殘跡,警方收集證據走后,我們的化學老師私自進去做了化驗,你知道他是個大嘴巴。”

  “告訴我化驗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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