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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看不透的……父親

  “被嚇到沒有?”

  “回王爺的話,當時真的被嚇到了,得虧世子殿下就在我身邊。”

  趙元年一邊回答,一邊從趙公公手里接過茶壺,開始幫王爺與世子倒茶。

  世子坐著沒動;

  鄭凡伸擋了一下,趙元年愣住;

  隨即,鄭凡看向站在邊上的趙公公。

  剎那間,趙公公只覺得后背冰寒,馬上伸手從官家手中“搶”下茶壺,開始倒茶。

  趙元年苦笑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鄭凡搖搖頭,道:“沒這個必要,你也算半個家里人,如今又當了官家,自己人面前,不用這樣,給自己一些體面。”

  “是,是。”

  趙元年很是感動,這并不作假,因為他母親的關系,所以他對王府內的生活圈子,或者叫那種一家人的氛圍,是有了解的。

  鄭霖默默地喝茶。

  其實,這些話由鄭霖這個世子來講最合適,因為鄭凡已經不用“施恩”了,下面的人,沒誰敢反對他,不是壓迫,而是帶著敬畏的臣服。

  相較而言,這些“遺澤”,該這個繼承者去分潤利益才最大化。

  這些道理,鄭凡相信自己這兒子不是不懂,但他就是懶得做。

  “玩得開心么?”

  鄭凡問道。

  鄭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道:“還可以。”

  “有點牽強。”鄭凡說道,“那下次可就沒機會了。”

  “開心。”鄭霖改口。

  “嗯。”

  王爺滿意了。

  坐在邊上的趙元年開口道:“我是真沒想到,那天會鬧出這般大的陣仗。”

  鄭凡看了一眼趙元年,

  笑道:

  “是沒料到,這江南,還有這股子血勇?”

  “是。”趙元年點頭。

  福王府在滁郡,不算三邊,但卻靠著三邊,否則鄭凡也不可能幾次打進來。

  而他趙元年,在當“狗”之前,也曾抗爭過,但卻被一次次地鎮壓,最終,他屈服了。

  他親眼見證過大燕鐵騎的強大,也見證過這位王爺的可怕,在晉東的這些年,他所見所聞,更是加深了這一系列的認知;

  所以,在他的意識里,反抗這位王爺,是一件很荒謬的事情,且開始納罕與疑惑,為何這里的乾人,竟然真的敢。

  他這個心態很正常,一般當漢奸走狗的,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自己早就跪好了,卻看見以前的“同類”站起來;

  你們怎么敢,你們怎么能?

  人有一種典型的自我保護意識,就和做買賣一樣,誰都不希望自己全盤徹底地否定自己,這里頭下注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人格。

  “偌大的江南,自然包羅萬象,有什么都不算奇怪,你也不用想太多。”鄭凡安慰道。

  “是,王爺說的是。”

  “其血勇,也就這一茬了,不可能長久的。”王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繼續道,“通鹽、明蘇兩座城,已經開門投降了。”

  這兩座城,分列靜海南北,規模上比不得靜海,但也不算小城了。

  燕楚聯軍在鄭凡的控制下,并未從一開始就貪功冒進,去享受那攻城略地的快感,而是很謹慎,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龜縮”。

  可行宮的“造反”失敗,最重要的是,三鎮的失敗與淪陷,讓這一塊區域的乾國世家大族以及官紳……甚至是百姓,都看不到希望了。

  所以,燕人只派出了小股兵馬去嘗試招降,嗯,之前其實也在做,也終于在此時出了成效。

  那三鎮,算是這塊區域里真正能打仗的唯一一路兵馬了,雖然江南各地兵冊上的“兵馬”,一直不少,但里頭,一半是“陰兵”;

  剩下的一半,也早就拉胯不堪,比上京曾經的京營還要廢。

  有些人,有勇氣,有鼓氣,他們抗爭了,然后失敗了,一定程度上,確實宣示了大乾江南的血勇,可同時也給見風使舵的人,找到了借口與理由;

  既然反抗無用……那就投降吧。

  “這……這真是太好了。”趙元年很是驚喜。

  因為這意味著,他這個皇帝名義上所管轄的疆域,終于不再僅僅局限于靜海一隅,南北之間,也被拉開了。

  這個官家,終于不再是單純的城主。

  這里頭,其實也有吳家的作用在,通鹽、明蘇兩城,也在乾江邊上,吳家船隊一上來,等于是給了最后一擊,促使了他們的投降。

  只不過一直到現在,王爺都沒親自接見那吳襄。

  鄭霖繼續默默地喝茶,吃茶點。

  “也不嫌膩。”王爺說道。

  茶點這類,當世還是以甜為主,大戶人家吃茶點,就那一小碟,甚至可能就那一小塊,慢慢地吃,再品品茶聊聊天,一下午就消磨過去了;

  可自家兒子,是一塊接著一塊往嘴里放,眼瞅著兩盤已經見了底。

  鄭霖白了一眼自家老爹,

  回答道:

  “我是武夫。”

  鄭凡心下會意,

  一直有身邊人遞梯子的他,怎會不知道梯子的用處?

  再說了,早年自己沒發達時,也沒少給別人遞梯子,當即道:

  “你爹我也是武夫,還是四品。”

  “哦,很高么?”

  “很高了。”鄭凡理所當然道。

  “三品,不應該是起步么?就跟小孩肯定會長大一樣理所應當。”

  “哈哈哈哈哈。”

  王爺笑了。

  他是一個很討厭別人在自己面前裝逼的人,很多人在他面前裝完逼后,下場都很凄慘。

  但當父親的,對自己兒子,總是寬容的。

  趙元年與趙公公,陪在旁邊一起笑了,他們其實早就感覺到了,這對父子,不像是尋常的“天家”父子。

  “對了。”鄭霖忽然開口問道,“之前你在賞花樓,說的那話,是什么意思?”

  “哪句話?”

  “不是因為野蠻而造就了絕對的軍事集團,而是因為絕對的軍事集團,必然帶來野蠻。”

  當日在賞花樓上,自家父親見燕軍進入賞花樓后,說出了這番話。

  鄭霖本以為是自家父親的老本行,總是在一些特定的時候說一些故作高深莫測的話來烘托某種哄哄的氛圍;

  但當時謝玉安的反應,告訴了鄭霖,大概,是自己沒能理解其中意思。

  不過,在鄭凡看來,先前自己故意給兒子創造機會在“游樂園”里玩耍,

  確實是增進了父子之間的關系,擱平時,兒子可不會主動問自己問題;

  看來,那日行宮里的人,沒白死;

  嗯,類似的親子活動,以后可以多多展開。

  機會難得,鄭凡自然不會像普通父親那般: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而是放下茶杯,

  很平靜地回答道:

  “就像是你一樣。”

  “我?”

  “對,為何自幼就把你的力量封印?

  因為當一個人,擁有很強大的力量時,他往往不會去遵循規則,也不會講道理,而是會變得很野蠻,喜歡……不,叫習慣去用力量強行獲得所需。”

  “師父為何沒這樣?”鄭霖問的,自然是劍圣。

  “你師父是經過沉淀了,呵呵,你是不曉得,當年的你師父,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司徒家老家主,皇帝一般的人物,他說殺也就殺了。

  如今的晉王,當年的晉皇,他瞧不上,也想給順手料理掉。

  在遇到我之前,你師父仗著自己的一把劍,做了很多的事;

  然后,

  成功地把局面,越弄越壞。”

  “聽著,在說你呢。”

  院外,造劍師瞥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側的劍圣。

  劍圣笑笑,

  “又沒說錯。”

  “你師父的劍,很強大,但他的強大,沒換來他想要的結果,所以,你師父才跟了我;

  現在還好了,沒人再說這些話了。

  早年你爹我地位沒這么高時,甭管哪國的江湖人,見到你師父的第一句話就是:想不到堂堂晉地劍圣,竟然當燕人的狗;

  呵呵,可把你師父給氣得哦。”

  “師父說過,他跟你,是因為你重諾。”

  “是重諾,因為我答應過他的事,都完成了。

  我答應他把野人驅逐出去,我做到了,現在野人,安敢再在雪海關下放肆?

  我答應他取消人頭稅,我做到了;晉東,根本就沒有溺嬰之風氣!

  我答應他讓學社里的孩子們,在學社里待到足夠大,多念書多知禮,不要太早地就把孩子送戰場上去,我,也做到了。

  我答應他讓晉人百姓,吃飽飯,這,也做到了,至少在晉東,已經好些年,沒聽說誰誰誰被餓死的了。

  我沒你師父強大,但我喜歡講道理。”

  鄭霖撇撇嘴,顯然不信。

  “怎么,不信?”

  “很難信。”

  在鄭霖看來,自家親爹,才是武力至上的親行者。

  “在你不夠強大,不夠應對自身局面時,武力,是必須的。

  你沒出生時,晉東是個什么樣的地方?幾乎就是一片白地。

  北有雪原野人各部依舊賊心不死,南有楚人,虎視眈眈;內有晉人,妄圖復國;西邊,朝廷上的那些大臣們,早就把我視為眼中釘了。

  晉東不夠強大的話,根本就活不下去。

  但你不同,

  你是我的兒子,你生來就是世子。

  你爹我是沒什么本事,

  但至少能像普通的父親一樣,供你吃喝上學,供你好好長大。”

  王爺說這話時,

  旁邊的官家和公公,一時不曉得是該繼續點頭呢還是搖頭。

  “而如今,雪原被你爹我閹割了,楚人被你爹我打趴下了,姬老六也和你爹早就有了默契,這一輪與乾之戰打完,你爹我估計的戰果,是將乾國削掉至少一半,打成像楚國現在的模樣。

  余下的邊邊角角,就好料理了。

  可以說,除了造反之外,就只剩下西征一條路,才能繼續保持著用兵價值。

  但造反和西征,都是很不劃算的一件事,相較而言,西征可能還好一些,至少對歷史的貢獻能更大。

  打天下和治天下,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嗯,這個就有點遠了,門類也多。

  主要還是在于,一個人和一個地方甚至一個國家,某些方面是一致的。

  不斷沖漲的軍力,看似轟轟烈烈,實則興亡,都會很快。

  十幾年前,燕國還是門閥林立的狀態,說白了,門閥出現的根本原因,在于燕人早年和蠻人長年累月的大戰,不得已之下,將地方權力逐漸下放。

  當時是為了追求更有效地抵御與抗擊蠻人,可等到蠻人被鎮壓下去后,以鎮北侯府為首的一系列的大門閥,卻幾乎將大半個燕國給架空,反而讓燕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空有強大的鐵騎卻沒有能夠與之匹敵的國力,也無法對外進行征伐。

  再拿咱們晉東舉例,咱晉東的標戶制度,可以在戰爭年代,盡可能的在更便宜的狀態下養更多的精兵,而且可以保證他們對外戰爭時的銳氣。

  可一旦四周的敵人都被干趴下了,又還能繼續從哪里掠奪呢?

  軍功,是一種榮耀,可榮耀要是沒有具體賞賜的支撐,終究是無根浮萍。

  敵人都打趴下了,總不能自己人打自己人吧?

  而且,一旦天下平定,十年吧,眼下的百戰精銳,馬上就會墮落成一種你難以想象的模樣,且很快就會變成類似當年燕國門閥如今乾國士大夫和楚國貴族的一個階層;

  一邊啃著王府的鐵莊稼一邊遛鳥斗蛐蛐兒,子孫后代甚至連馬都可能騎不起來,更別說騎射了。”

  鄭霖看著鄭凡道:

  “我還是不那么相信。”

  “當然是有法子去嘗試減緩它的墮落,比如,繼續不斷地向外尋找新的對手,可那時候,戰爭就不再是收益,而是一種負擔了。

  這就是盲目自信于武力的后遺癥,和用秘法催動潛能一樣,短暫的強大與膨脹之后,很快就會陷入虛弱。

  這天下,你爹我打了一半,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想,你爹我都不希望它又馬上分崩離析。

  除非兒子你在接下來的這些年,不斷取得耀眼的成績,在光環上,和你爹我持平,否則,就算這個位子給你,你也很難去對這個局面動刀子。

  別看他們一個個地向你跪伏下來,熱誠地喊你世子殿下千歲;

  其實,一半是看在你爹我的面子上,另一半,則看在你是我兒子,你繼位后,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孫,也能繼續過上標戶日子的面子上。

  所以,你爹我不得不提前開始考慮,在恰當的時候,最好提前一點,把該改的東西,給改一下,這樣,你的擔子就能小很多,這個天下的局面,也能盡可能地維系久遠一些。”

  說完這些,

  鄭凡重新端起茶杯;

  邊上的趙元年則起身,很恭敬地拜服下來。

  “其實,我對世子的這個位置,并沒有特別大的興趣。”鄭霖說道。

  “你有家人,需要保護,你就需要它。

  其實你也不用有太大的壓力,也不要覺得它是一種負擔,就當這是人生體驗的一部分,畢竟,江湖走久了,也會膩,野人當長了,也會枯燥。

  最好什么都嘗試過,也都真正品味過,這樣的人生才圓滿。

  我倒是希望你這輩子能快快樂樂的,

  但換句話來說,這世上哪里有絕對的快樂。

  就比如,

  你有一天做到了江湖第一,天下第一的強者;

  可一個廢物點心般的家伙,卻不和你打架,反而喊來了數千鐵騎來圍毆你,

  你氣不氣?”

  鄭霖看著自家老爹,這話怎么都覺得自家老爹在含沙射影他自己。

  “你問問那些死在你爹手里的那些強者,他們氣不氣。

  再問問那位造劍師傅,被我一句話喊來到我身邊站崗,他氣不氣?”

  “說你了。”

  “我不氣。”造劍師說道。

  劍圣笑道:“我不信。”

  “遇見我徒弟了,我高興。”

  “臉呢?”

  “這就和造劍一樣,有追求才有意思,再說了,我知道這位小爺眼高于頂,嗯,他也確實是有眼高于頂的資格;

  可越是這樣,我就越有想攀登的沖動。”

  聽到這話,劍圣不禁搖搖頭。

  他不相信造劍師能成功,因為造劍師不是鄭凡。

  劍圣清楚自家徒弟到底有多心高氣傲,也就只有鄭凡,仗著親爹的身份,再加上姓鄭的最擅長的那一手拿捏人心的本事,才能把這只幼鷹給馴服住。

  眼下這不已經開始有成效了?

  正在對兒子進行屁于愛的王爺,

  被一聲通稟打斷。

  下面人傳報,吳襄的兒子吳勤求見。

  鄭凡一直沒見吳襄,這是要故意敲打他,但他卻把他兒子留在了靜海城,每天都要求見一次,雖然都是被拒絕。

  這孩子也就十五歲,但派頭很足,賞花樓的那個上次鄭凡見過的那個花魁,就被他贖身買了下來。

  原本想要拿她當禮物送鄭凡的,被鄭凡瞧見禮單后,派人直接給他轟了出去。

  聽到他來了,

  鄭霖臉上露出了一抹不屑的笑意。

  這吳勤每次求見都極為殷勤,大門口跪一下,進門后跪一下,進偏廳等候時,再跪一下。

  雖然每次都沒見到人,但他每次都是三跪而入。

  “我覺得爹你可以給他賜名,干脆叫個吳三跪。”

  鄭凡瞥了一眼自家兒子,

  “這名字不好,爹是在敲打他吳家,愿意敲打,就含有留用的意思,你沒必要給人往死里作踐。”

  鄭凡朝著自家兒子前傾了一下身子,

  叮囑道:

  “兒子,記住,你可以去作踐一個人,但你得做好準備,作踐他后,把他給殺了;

  要是辦不到或者暫時不能辦,就沒必要去作踐。”

  鄭霖聽到這話,看了看自家老爹,倒是罕見地微微點頭。

  他自然不清楚的是,他爹之所以反感這個名字,原因是和他爹以前的王號犯沖。

  劉大虎從外頭走了進來,手里抱著一張卷軸:

  “王爺,最新的軍圖繪制好了。”

  攝政王的帥帳里,設有類似參謀部的組織,基本由錦衣親衛中選人擔任,這些人,日后都是能外放出去當將領的。

  軍圖是軍事情報的總結與更新,王爺打仗向來很重視它。

  “來,攤開看看。”

  “喏。”

  劉大虎將軍圖攤開,這張軍圖里包括著楚國西南部,乾國江南的東南部,再順著乾江,一路向上京延伸。

  并不全面,但卻適合眼下的戰場格局。

  趙元年看到這張圖,很是興奮,因為通鹽城與明蘇城,以及其周邊的附屬城鎮位置上,已經標注上了藍色的印記。

  乾國疆域屬紅,燕人疆域底色屬黑,這藍色,則代表著他這個官家以及這個新朝的地盤。

  變大了,變大了……

  趙元年真的很喜歡這個涂格子的游戲,

  他希望能再大一些,最好,能將江南畫個三成,多了,他也不敢要了。

  軍圖上還在各個位置做了標志,比如年堯部就駐守在靜海南部的明蘇城,謝氏駐扎在靜海北部的通鹽城;

  原本的那三鎮加上靜海城所在,則由晉東軍駐守。

  同時,軍圖乾江位置上,還標注了船隊,吳家的船隊。

  “元年,你去那兒再要一份拓本,傳令下去,以后這軍圖,孤這兒有一份,官家這邊,也得有一份。”

  “喏。”劉大虎應下了。

  低情商,你可以回避了;

  高情商,我有的,官家也得有。

  “多謝王爺。”

  趙元年拜謝后,帶著趙公公走了出去。

  劉大虎端起茶壺,幫鄭凡續茶水;

  王爺則指著軍圖,對自家兒子道:

  “其實前陣子,爹心里冒起過一個想法,爹心里,是有些急切了,想把這場戰事的進程,給拉得再快一些。

  就比如,借著吳家船隊之利,親自率本部兵馬,沿著乾江再入汴河,去上京城,給他們再敲個鐘。

  因為爹篤定,無論自己在后方做出怎樣的反應,你梁程干爹和茍叔叔他們,都能通過前線乾軍的反應做出預判,從而和你爹我達成默契聯通。

  而你,

  則可以代替我,陪著趙元年,在這里守下這份地盤,阻止江南之地乾人的反撲。”

  聽到這話,鄭霖臉上當即露出了喜色。

  行宮那一場,他已經很開心了,聽自家爹這意思,這是打算讓自己完全放開了玩兒?

  雖說他留下來,是當一個穩定新朝人心的傀儡,可只要親爹帶著娘親一走,趙元年,敢不聽自己的話?

  誰又能阻止他的瀟灑?

  “爹,我覺得這挺好。”鄭霖如是回答。

  鄭凡卻搖搖頭,

  “還不到時候,眼下痛苦的,是乾人。前有狼,后有虎。

  上京知曉三邊對于他們的意義,失去三邊,不僅是邊疆失守,我大燕鐵騎能夠直接揮師南下,乾人連上京,也不可能守住,就算堅守下來了,上京也不可能再當國都了。

  然而,咱們現在在江南立新朝廷,不用地盤多大,因為只要咱們把新朝廷立住了,時間越久,影響就越大,最終會導致上京在江南的統治出現土崩性的瓦解。

  另一方面,咱們掐住了乾江這一處,可以至少讓三成以上江南所出,無法供應北上,失去了江南,甚至江南不穩出現破口,乾國的北方,也就會供血不足。

  上京那邊,要想應對江南的這個局面,就必須得從北方抽調精銳回來;

  可北方一旦精銳調動,燕軍必然跟進,不會給他們從容的機會。

  故而,理智告訴爹我,繼續留在這里,安心地等,才是對大局最有利的選擇。”

  鄭霖一下子泄了氣。

  鄭凡瞧著自家兒子的神情變化,有些好笑,伸手指向軍圖,道:

  “來來來,你且先看看這張軍圖的布置,于我軍有何利處,慢慢來,我家兒子自幼堪比麒麟,你放心,爹不會拿你當小孩看的,爹也會盡可能地給你創造去鍛煉自己的機會,比如,讓你天哥帶你領一支兵馬去奪一座縣城?或者去剿滅一支盤踞的乾軍?

  這都不是問題。”

  鄭霖努了努嘴,他有心想要繼續保持高冷,但哪個男孩子能拒絕帶兵打仗當將軍的誘惑呢?

  而且他爹這個人,有一點很讓人討厭,你敢和他犟,他就順著你的犟走,非得讓你低頭說好聽的他才心滿意足。

  在這一點上,娘親就好多了。

  娘親從不要求你說好聽和服軟的話,她只是簡單地把你肋骨打斷。

  鄭霖起身,走到軍圖前,皺了皺眉,

  “爹,我想換個思路。”

  “哦?”鄭凡笑了笑,“當然可以。”

  “如果爹你是乾人,面對這種情況,該如何破局?”

  鄭凡搖搖頭,道:“爹也沒辦法破局,國勢,軍勢之下,不是靠所謂軍神贏個一兩場就能掰回來的。”

  “真的沒辦法了?”鄭霖繼續問道,“對了,可以給乾人開個……三兒爹掛嘴邊的口頭禪,那個叫……開掛。”

  “呵呵。”

  鄭凡手托腮,面露思索之色。

  他很享受和兒子進行這類的互動,自然不可能不給兒子面子,哪怕,顯得有些無稽。

  良久,

  鄭凡指著軍圖開口道:

  “除非乾人沒有把精銳開赴北邊,但這不可能,乾人的圣旨上,已經……”

  說到這里,

  鄭凡忽然停住了。

  鄭霖有些好奇地看向自家老爹,發現老爹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轉而站起身,在軍圖邊蹲下。

  這一刻,鄭霖感受到了來自自家老爹身上所傳來的威壓,不再平和,不再慵懶。

  鄭霖不知道的是,當年他爹在初出茅廬時,也是這般看他田伯伯的。

  “開掛的話,

  就是乾人未卜先知,提前做出了極為精準的戰略判斷,而且愿意,為此賭上一把。

  姬老六可以下旨罵我玩兒,他乾人,其實也可以嘛。

  乾人這些年,除了三邊之外,所編練出的新軍里,成氣候成規模,且也曾在多年前參與過對你李富勝叔叔圍剿戰役的,也就那四支。

  孟珙、鐘天朗、韓老五、樂煥。

  這四個乾國將軍以及其部下,是有能力,和我燕軍擺開架勢打一場的。

  而這四位,一個本該在滁郡布防,另外三個,則該去東北角蘭陽城一帶布防,將北方的窟窿,完全堵死。

  乾人破局的唯一辦法,就是這四支本該北上的野戰精銳,沒有北上……”

  鄭霖問道:“沒北上的話,應該在哪里?”

  鄭凡伸手指了指,

  “在我們南面,藏著?”

  “藏得住么?”鄭霖問道。

  “這里畢竟是乾地,乾人的兵馬在自家地盤上,可比在山溝溝里,還要好藏。”

  劉大虎在此時開口道:

  “王爺,屬下覺得不可能,若是乾人那四路精銳,就藏在江南之地,那就意味著乾人對我軍入江南,是有預判的。

  那這三鎮兵馬,為何主動而出,結果被我軍輕易擊敗后,又順勢取了其三鎮城防?

  那這明蘇城、通鹽城,為何會自己投降?

  吳家……又為何會反叛乾國站隊于我們?

  甚至,

  最早最早的劉徽,

  他也不應該選擇開城門把靜海城,拱手于咱們吶。

  所以,屬下覺得,這個推論,絕無可能。”

  鄭凡點點頭,

  同時抬起手;

  劉大虎摸了摸兜,而后看向鄭霖。

  也不知怎么的,看著老爹這個模樣,明明已經不用裝扮親衛的鄭霖,還是默默地將鐵盒取出,送到老爹指尖。

  想用火折子幫忙點時,老爹卻挪開手,轉而將煙在指尖盤著打轉兒。

  “大虎啊。”

  “屬下在。”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乾人是故意的?”

  “屬下……”

  鄭凡的目光,繼續盯著面前的軍圖:

  “把城,一座座地先讓給我們,讓我們進來,讓我們分兵駐守,我們的兵力,在此刻就被攤薄了。

  林林總總,有駐軍的,現在就超過六處。

  我軍最擅長的機動性,也將因此喪失;而乾人,就能更從容地,從中進行分割。”

  鄭凡將指尖,放在了由年堯現在駐守的明蘇城位置,轉了好幾圈;

  隨后,

  又挪到了乾江上,也就是吳家的船隊所在:

  “吳家,是否還能再反水一次,一旦四路乾軍,切入咱們這里。

  吳家的船隊,在乾江上,就能把江兩岸的我軍,完成分割。”

  “王爺……這……這也太……”

  “召吳襄來見我,我要看看他現在,到底敢不敢下船。”

  “喏,屬下這就去。”

  鄭霖則開口道:“他兒子不就在這里么,他怎么會……”

  鄭凡看向自家兒子,

  “你真當天下所有父子,都與你我父子一樣,父慈子孝么?”

  “我哪有。”

  “你剛出生時,我抱著你去見你爺爺,地下那個黑甲男對我咆哮,還在襁褓中的你,就會主動為了維護我,沖著那黑甲嘶吼。

  咱們父子,明面上,可以隨便鬧騰;

  但爹相信,你以前就算再瞧不起你爹我,也不會允許別人把你爹腦袋摘走。

  可這世上,子弒父,父棄子的事兒,也并不稀罕。

  尤其是那些大族高門子弟,女人多,孩子也多,連自己兒女可能都認不全,哪里會真的往心里去掛記?

  當年先帝為了一個伐楚的理由,可是直接把一個皇子給獻祭了的。”

  鄭霖主動把臉,湊到自家老爹面前,

  此時,

  他臉上居然帶著笑意,

  顯得有些樂呵,

  壓低了聲音道:

  “爹,您是不是忽然覺得自己,這次玩兒脫了?”

  王爺也把自己的臉,朝著兒子方向又湊了湊,

  同樣壓低著聲音,

  同樣地小聲道:

  “兒子,要不咱爺倆先跑路吧。”

  鄭霖下意識地往后挪了幾步,

  和自己親爹拉開了一些距離;

  看著自己親爹臉上那忽明忽暗的神情,

  此時,

  一向瞧不起自己父親的他,

  第一次發現,

  自己竟然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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