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第六十四章 征歌

  在某一個時刻,姬符仁低下頭來,注視著黑貓的眼睛。

  “你這廝!”

  祂笑吟吟地:“堂堂山海道主,大楚四千年來最風流。人族的中流砥柱,楚國的定海神針——不盯著七恨,倒是盯著我,這算怎么回事?”

  黑貓瞇著眼睛,似睡非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長尾輕搖,是溫順享受的姿態。

  然而一霎立眸,那綠色豎瞳之中,光影迭迭,儼然撐開了一個復雜世界。

  在那無窮幻光深處,有一個袍帶飄飄的身影。漫步而往,于無數泡影世界的生滅中回眸。

  這一剎眉眼定格,風姿裁世,像一幅絕代風流的人物畫。

  “我也不想盯著你,但你為什么要抱這只貓?”凰唯真語氣莫名,但這幅畫的確因為祂的開口而生動。

  戲樓之中,本來都是布景。此刻春去花謝,人來鳥驚,一幅幅掛畫,像是一扇扇世界的窗。

  貨匣中的傀具,都登上貨匣。仿佛今天的角兒,踏上了戲臺。

  賣貨的戲樓,仿佛成了看戲的樓。

  “哈!”姬符仁輕輕地笑了一聲:“縱然時間對我們并沒有意義,你多少也該尊重一下前輩。找事不是這么找的……這只貓又與你有什么干系?”

  祂真像一個溫暖的過來人,在寧和的午后,給年輕人講述人生的經驗,對年輕人的鋒芒予以寬容。

  “天生萬物以神養,吾立山海乃賦靈。凡為獸類,即我所制。”凰唯真衣角翩躚:“你走到我的視線里,卻叫我不要看你?好生霸道!”

  姬符仁仍是溫溫地笑:“以馭獸而論,創造了山海境,創造了九鳳的凰唯真,根本就是當世第一。”

  “即便仙帝復蘇,重掌馭獸仙宮,也不過是與你各有所長。”

  “但這可是那個小姑娘的創造,是別人家的寵物。你就這么隨意操縱……非為馭,乃竊也。”

  祂的‘竊’字加了重音,深深地看著凰唯真:“這可不是好習慣。”

  “凰某曾聞——‘人心敗壞,皆自官道始!’”凰唯真云淡風輕地撣了撣衣角:“姬家把諸圣道德掃為歷史的塵埃,將先賢積累收為一家之私產,有資格說我的習慣不好嗎?”

  姬符仁笑瞇瞇的:“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竊獸者……以為山海之主?”

  凰唯真看著他:“竊仙者腐,竊壽者囿,竊道者無。”

  姬符仁的表情變了。

  祂的手還在輕輕地撫摸傀貓,祂還是那張溫和帶笑的臉,只是下巴微微一抬,眼神略沉三分。

  立見威嚴!

  威是一種勢,威是權的延伸,威即實質性的力量。

  整座戲樓仿佛從神霄大世界里被割走,而四壁掛畫正在演化的新鮮世界,似都被封上了窗。那燦爛的生機,已成琥珀中的蚊蠅。

  戲樓之外,這場波及諸天的神霄戰爭,正來到關鍵性的一幕。

  戲樓之中,靜可聞落針。

  越是風暴中心,反而越是平靜。

  幽虓雖是立著眼睛,鏡映另一位超脫者的身影,自己卻幸福的呼嚕著,毛絨絨的肉爪,一時撐開又收回,在姬符仁懷里慢慢地踩。

  直至此刻,靠坐在這里的姬符仁,只用一個眼神,就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使人不由得回想起……那個在內集權中央、壓制道門,在外會盟諸侯、宰割天下的景文帝。

  有史以來最接近六合天子的人。

  亦是道歷新啟以來的第一個超脫者!

  但凰唯真只是安靜地與之對視,眸中無悲無喜,無愛無恨,只有風流云散,無盡的孤寂與從容。

  當年祂走上昆吾山,亦是這樣的眼神。

  九百年山河已轉,九百年換了人間。

  祂沒有變。

  姬符仁用食指勾了勾貓的下巴,聲音倒是依然和緩:“看來殺死公孫息,你的收獲比想象中多。讓你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凰唯真微微地笑:“如果我知道的是不該知道的東西,那么你知道的也是不該知道的東西。”

  “你的隱私不比我的高貴。你看著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看著你。”

  “景二。都已經離開了龍椅,就不要再坐那么高。”

  祂的唇抿下來:“閉嘴對你我都好。”

  “同在戲樓為看客,不要這么緊張。既已超然于世外,我難道會干涉什么?”姬符仁抬起手來,招了招:“坐過來——同為新時代的求索者,我們還沒有坐下來好好地聊過。”

  “我們一直在對話。”凰唯真的聲音說。

  幽虓的豎瞳復為綠色,啪嗒,那個復雜的世界變成一塊沉底的石頭,沉進了無盡時空的光影長河,而后是汩汩的水泡聲。

  姬符仁慢慢地撫著貓,沒有再言語。

  凰唯真說得對。

  祂們一直在對話。

  汩汩汩,汩汩汩……

  小水洼里泛起的細密氣泡,也是一個個不斷生滅的微觀世界。

  在不知是廣大還是渺小的混沌海深處,有一座新鮮的墳包。

  說它“新鮮”,是因為黃土都新翻,墳包踩得嚴實,壓根沒有雜草……一看就是入殮未久,約摸著送葬的隊伍剛剛離去。

  但它又非常古老。在混沌海里所開拓的這一小圈墳地,有著深刻的時光的朽意,當觀者的目光投注至此,很多故事就已經翻篇。時間在這里是最不值錢的玩意,經過即丟失。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黃土被推開,從中探出一只慘白泛青的手。

  接著是另一只手,接著是一整個掛著殘破衣衫、沾滿黃泥的尸體!

  他雙手撐著墳包的邊緣,大口地呼吸起來。

  “咻……咻咻——”

  這呼吸聲尖銳得好似鳴鏑,墳地外的混沌浪潮都被一層一層的切開。

  過了很久他才平靜下來,雙手撐著墳包邊緣,陰濕的長發垂及黃土,眸光就透過發隙,艱難地挪動。

  這是一雙死灰色的眼睛,代表著枯寂、虛無、永湮。

  他的聲音又冷又低,吹息間有陰風陣陣。

  “為海族俟良時么?”

  他呢喃:“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的因果……我接下。”

  喀嚓!

  他撐著墳包,想要爬起來,但太久沒動的雙手吃不住力,竟一下就斷了。臉埋在地上,吃了一嘴泥。

  倒是頑強,便以手肘撐著,下半身一抬,就這么滾上了墳岸。

  他又滾了半圈,遠離自己的尸坑,才“呸呸呸!”吐了半天,把嘴里的黃泥淘干凈。

  “不吉利啊。”

  他仰頭望天。

  混沌世界當然沒有天地之分,但到了他這樣的境界,走到哪里都分明,踩著的是地,望著的是天。

  “雖然不吉利,但該辦的事情還是得辦。得了好處不辦事……要生蛆的。”

  他嘆息了一聲,咔咔兩聲接好了骨頭,抬手捂面,將臉上的黃泥搓干凈的同時,將潮濕的長發全部推到腦后。

  這是一張相當英俊的臉,就是鼻端鷹鉤太銳利,死灰色的眼睛又陷得太深,叫他顯得有些陰鷙。

  離開墳坑后,他的氣息迅速膨脹。從風中殘燭,變成了燎原大火!

  他身上的殘破布料,也長成了一件風格古老的巫袍。

  視線落在這片墳地的邊緣,那里有一片鵬羽。

  曾經親手布下的無上封鎮——青生玄死照業律,給了他完整的答案。

  當年有個鵬族強者橫渡混沌海,誤闖此間,為青生玄死照業律所鎮。但這個鵬族實力高絕,以鵬羽一支替鎮,自己卻逃掉了,只丟失了不到半年的時間。

  俟良的因果便從此而來。

  他更有清晰的預感——從這支鵬羽延伸的因果,正好可以干涉海族那位孽仙皇主的戰場。

  不管怎么說,至少要人族失去一尊等同俟良的存在,才不算辜負俟良的死。

  至少要做出俟良那般實力能在戰場上做出的貢獻,才對得起這尊當世最強的尸皇……將一生積累都奉獻。

  尸陀山上對于超脫的眺望,可是都送進了這堆黃土。從泥坑里爬出來,他又何嘗不是新樹。

  “青厭……”

  他呢喃著自己的名字,微微笑著,露出了犬齒。

  “也不知那些老牛鼻子老禿驢,還在不在……真是懷念啊!”

  尸軀直挺挺地立起,板正得像一顆喬木。他伸手一招,取來那鵬羽。死灰色的眼睛細察其絨理,然后眼皮耷落如落閘。

  猛地又睜開。

  猛地閉上又猛地睜開。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又兩個月零七天?該死的……神霄戰爭不會都結束了吧?”

  “什么!海族投降了?”

  青厭杵在原地,久未逢人的臉上一時發白,一時又晦青……這就是他的陰晴不定。

  “泱泱大世,萬種千類,自由而盛,豈能有一家獨大?天意我醒,當挽大廈之將傾。”

  青厭用僵白的手指提了提袖子:“總是要做點什么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對著哈了一口氣。

  “也不知這么多年沒動手,身手還行不行。”

  下一刻,他探手入混沌,便似撥簾。

  “生者見其死,死者見其生。貫通陰陽道,兩儀大神通!”

  他的手即是陰陽邊界,他的目光切割時空,將無邊混沌掀起一角來,下一步便往神霄。

  但眼前所見,并非那個蘊藏著無限可能的神霄大世界,而是一堵純黑色的照壁。

  謹慎地后退半步,混沌時空便分明。廣大變得渺小,咫尺成為天涯——

  混沌簾后,不知何時停了一幽坑,宛如巢穴。

  幽坑中心正梳羽的,是一只美麗至極的黑鳳凰。

  青厭所看到的“照壁”,正是這只鳳凰黑曜石般的眼睛!

  就這樣隔著一層混沌掀開后的虛空,墳地和鳳巢接壤。

  天地間第一尊尸身入道的存在,看到了道歷新啟之后,重光尸道的德澤黑鳳。

  祖尸青厭,看到了尸凰伽玄!

  青厭笑了起來,抬步便前,探手而出:“小鳳凰兒——”

  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住:“……打擾了。”

  他的手順勢抬起,抓到了混沌之簾,將之猛然放下。

  又將本待收取的青生玄死照業律極限開啟,直挺挺地往后一跳,重新躺回了土坑中。

  混沌海波瀾不驚,這片刻的漣漪熄滅如一個渺小的氣泡。

  陰陽亂,生死轉,時空逃散——墳地已匿。

  鳳巢之中,伽玄靜靜地伏著。每一根翎羽,都完美得如同雕刻。

  唯是在那黑曜石般的鳳眸里,有一個披枷帶鎖、披頭散發的身影,緩緩凝現。

  “啊……發現我了。”

  他的聲音十分壓抑,像是每一個字都被囚禁了,要下死力才能逃出來,被人聽見。

  伽玄的聲音則霜冷矜貴,如在圣座之上,俯窺螻蟻眾生:“萬萬沒有想到,姞厭倏的尸體生出靈來,前道未成,后道未繼……竟是這般作態。古之賢者,不免遺恨。”

  這又是一樁歷史隱秘。

  大名鼎鼎的“東方之祖”,遠古八賢之一,人族封印術的開創者、馭獸術的光揚者,受旸國追奉為“青帝”的存在……其死后尸體生靈,竟就是后來開創尸道、禍亂天下的“青厭”!

  靈女尸男,故顯男身。與姞厭倏生前已經沒有半點相同。

  “怎樣作態?不夠威嚴,不夠端莊,不夠有德,不夠心系人族嗎?”

  嵌在伽玄幽瞳里的身影,有幾分莫名的笑意:“他本來也不是人族啊。”

  他稍稍挪了一下戴枷的手:“就像蒼天神主并不等于風后,青厭也不再是姞厭倏。若是因為青帝而對這位祖尸有什么高上的幻想,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伽玄幽幽而嘆:“話雖如此。因為那一位的偉大,我也不免對他……有所期待。”

  “期待正是不幸的根源。”披枷帶鎖的身影道:“接下來怎么說?提醒你一句——出了地宮寶室,時間開始流動,我的刑期就快結束了。”

  他即顧蚩受楚帝之命,從地宮寶室里喚醒的那位“無期者”!

  昔日凰唯真從幻想中歸來,九鳳德澤天下,其中五鳳歸楚。神凰翡雀和尸凰伽玄,都落在章華臺。

  故而這墳土外的等候,可以視作酆都和章華臺的一次聯手,是楚廷在混沌海所湮藏的聲音。

  伽玄雖為九凰之列,自誕生以來修為每日俱增。但守在墳土之外,顯然這位“無期者”才是主力。

  青厭見伽玄即欲拿之,察“無期者”而先遁,他的恐怖已無須更多詮釋。

  “這青生玄死照業律……你能打開么?”伽玄問。

  無期者搖了搖身上的鎖鏈,就當搖頭:“世上沒有無解的封鎮,青生玄死照業律也沒有到九鎮的級別,但青厭之所以選擇它,就是因為它放置在這里太過完美——生死玄業藏于混沌海,陰陽墳土便成為混沌的一部分。”

  “我們可以在一片海里尋找一滴特殊的水,但不能在一片混沌里找到一點不同的混沌。因為混沌就是混沌,混沌是一切事物的最初和最終。”

  “青厭把自己埋在墳土里,匿行生死之間。內有陰墳支持,外有混沌晦隱。這就是不可解、不可測,封鎮術里稱之為‘永’的狀態,可遇不可求。”

  伽玄靈慧天生,悟性非凡,若有所思:“長河九鎮,就是如此?”

  “烈山人皇以龍皇九子煉九鎮,煉出了不朽之性,才能夠永鎮長河。”無期者幽幽地道:“我自地宮寶室行出,過長河而入混沌海,那觀河臺上所立的新碑,其實也是一種鎮法……有幾分‘永’的意味。”

  “不談這個。”伽玄翎羽如劍,有些許銳意灑落:“你的意思是,要想打破青生玄死照業律,除非超脫者出手?”

  無期者靜了一陣,然后道:“倒是還有一個辦法——可以把我身上這具無期枷,枷在他的陰陽墳上。那么愛躲墳包,干脆一輩子別出來了。”

  “您的刑期還沒有滿呢,我沒有為您卸枷的權力。”伽玄意義不明地笑了笑:“看來還是得談。”

  “那就……”無期者用雙手將披發撥開,露出一張空白的臉:“談談吧。”

  大片的空白就這樣出現在鳳巢邊緣,向混沌深處延伸。外界的混沌一陣翻涌,很快便回溯到之前的狀態。青厭已經放簾,但并未隱去。

  空白前涌,就像一團膠粘的飯粒,將青厭墳地和伽玄鳳巢粘合在一起。

  他叫醒了裝睡的青厭,讓扮聾的祖尸,不得不聽到鳳巢里的聲音。

  “談談吧。”

  鵬邇來聽到應江鴻這么說。

  妖族的高級將領,一個個都面如死灰,肉眼可見的心氣墜跌。

  就連主掌此處戰場、親領斗部天兵的麒觀應,眼中也只剩慘然。

  山崩于前他都面不改色,什么樣的絕境他都能坦然面對,他有身為蓋世兵家的素養。哪怕景國突襲太古皇城,他也只是冰冷地全軍押上,盡量爭取一個最好的戰爭結果。

  可當下的情況不一樣。

  在某個瞬間,鵬邇來感受到一種陰冷的注視,似有一縷寒氣,在腦后輕輕掠過……立刻又消失。

  他沒有去追究,追究已經沒有意義。

  是被誰盯上了,又或命途被誰污染,又有什么所謂。哪怕揪出目標來,又能如何?能夠改變這場戰爭的走向嗎?

  他一度為自己未能擊殺李一而深感羞愧,身為妖族大圣,在妖族頂層權力空間里端坐了那么久,卻沒能拿下一個不滿百歲的人族修士。

  過往的修行簡直都修到了狗肚子里,未能成就超脫,他幾千年來都是原地踏步,只有膨脹,沒有拔高。積累再多道質,也不代表必然躍升。

  先行者困頓永厄,后來者一日千里。他跟李一廝殺的每一刻,都清晰感受到對方的進步!

  時代向前奔涌的時候,沒有帶上他們這些老家伙。

  他感覺自己也是那種尸位素餐的廢物。

  他這個古難山的大菩薩,幾千年前就被期許超脫的強者,合該在神霄世界重演輝煌。可他卻沒有做到。在第一步就被截下了,然后一直到第一輪戰爭結束。

  倘若妖族戰敗,他認為自己要負重大責任。因為理應由他打開的突破口,始終關閉,最終成了一堵嘆息之墻。

  但事實證明并非如此。

  他殺死李一,或者被李一殺死,都不影響這場戰爭的結果。

  原來萬界逐殺,生死翩躚,只不過這場戰爭一閃而逝的背景。他和天邊那道閃電沒什么兩樣。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根本不能影響戰爭的結果更可悲,還是自己導致了妖族的戰敗,更為痛苦。

  連許愿都不知該往哪邊許。

  原來佛法有邊,回頭無岸。

  如果說第一回合的神霄戰爭,是現世人族與諸天聯軍共同譜寫的悲歌。戰爭雙方各自展現底蘊和勇氣,以同樣不惜死的決心,最終在天境戰場,維持了一個脆弱的平衡。

  那么第二回合的神霄戰爭,就完全是時代的碾壓。

  戰爭一開始,四陸五海的廝殺,無非是天境戰場的復刻。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亦不過前一輪生死的重演。妖族的戰士并不畏死,諸天聯軍集結于神霄世界,也早有尸骨填路的決心。可是戰爭終局的時候,是傀世躍升,鉅城橫空,無數傀儡戰具似怒海奔騰。

  取得勝利的并不是哪一個具體的人,而是新時代對舊時代的無情粉碎。人道洪流躍升的同時,順便的掃走了歷史的塵埃。

  羽禎創造神霄世界,柴永失一先,諸天聯軍無數英雄豪杰齊赴神霄血戰……就是為了避免這一天到來。

  大家都知道,倘若就這么等下去,這一天早晚會出現。

  人族占據現世,鎮壓諸天,還銳意進取,代代革新。早晚有一天會把各大異族的界碑,當做籬墻一樣踩碎。無論是躲到天獄深處,還是藏到歸墟盡頭,都不能改變結果。

  諸天聯軍無不奮死,從上到下以命相爭,就是想在這一天到來之前,反伐現世,確立相對的自由,積累足以與之抗衡的資糧。

  為此不惜付出巨大代價,提前推門。

  可還是晚了。

  而更恐怖的事情是……

  傀世的躍升,只是人族那些璀璨設想中,切實實現的其中一個篇章!

  諸子百家,墨只是其中之一。道歷新啟,宗門并非現世主流。

  人族還有更廣闊的潛力,眼下所開發的不足萬一。

  站在理智的角度,鵬邇來是可以理解占壽的投降的。

  當戲相宜完成最后的躍升,神霄戰爭事實上已經結束,這場押上一切的賭局,有了最終的結果。占壽要做的,只是盡量體面地離開賭桌。

  最先退場的輸家輸得最少!

  “投降輸一半”當然不可能。

  但要說保留一點回家吃飯的籌碼,誰也不會把他逼到窮途。

  就像他投降之前,先展現能夠強殺北宮恪的實力。

  海族的斗志,海族的勇氣,在過去那一年多的戰斗里,也已經足夠體現。在過去幾個大時代的抗爭中,迷界的血色沒有退潮過。

  沒有誰能懷疑海族的勇氣。

  沒有誰能忽視海族的頑強。

  只是大家抱著萬一之希望,以拼死一搏的決心過來,賭池里卻已經沒有了勝利的選項。要么死絕,要么茍且。

  占壽既是中央月門戰場的諸天聯軍主帥,也是海族遠征神霄的最高軍事指揮,他不能只考慮他的尊嚴和榮譽,他必須要做那個最艱難的決定,為海族保留火種。

  鵬邇來是可以理解的……但不免深恨。

  最早就是龍族分裂妖族,聯手人族并百族反伐天庭。今日又是海族最先退場!

  那些遠道而來的小族軍隊還在打生打死,那些一整個小世界都湊不出多少跨界遠征軍,還要搭乘尸舟的孱弱部族,還在四陸五海攻城拔寨,奮勇向前……

  作為聯軍主力之一的海族,卻成建制地退卻了——

  荊國折月長公主唐問雪,帶著雍國遠征軍主將北宮恪,代表現世人族,接受了海族的投降,允許海族回歸滄海。

  戰爭期間,談判條例敲定得很快。荊國急于解放戰力,雍國樂得安心發展,海族只想斷尾求生,三方可謂一拍即合。

  從此海族再不宣稱現世正統,并正式退出迷界,僅保留娑婆龍域和東海龍宮,作為海族的邊界碑。

  海族以迷界為疆,永不外拓。自此以后,歲供不絕,并為他們草率掀起的、侵奪人族利益、傷害人族感情的神霄之戰,支付巨量的戰爭賠款。

  鉅城城墻上的條約一敲定,五光十色的天境戰場,蔚藍色的兵煞立即退潮。

  四陸五海望天境,如逢海涸見巖床。

  戰爭的脆弱平衡頃刻坍塌!

  “談什么?”麒觀應問。

  應江鴻并不急于發動攻勢,海族投降的消息還沒有徹底傳開,諸天聯軍的士氣還未跌落谷底。

  敵軍潰逃的時候,才是創造殺敵記錄的時候。

  這處戰場是完全以妖族為主導的戰場,為了圍殲景軍,麒觀應調度了大量的妖族精銳。所以倒是沒有出現海族軍陣驟然撤離,戰線頃刻崩潰的情況。但其它的戰場可不是如此……

  山崩海潰很快就會席卷而來。屆時即便兵祖重生,也無法挽救局面。

  “談一談投降的事情。”應江鴻指揮軍隊慢條斯理地前壓,讓敵軍的心弦始終繃在一個極限狀態,等待那隨時會來的斷響。

  “上天有好生之德,中央有濟世之仁。我大景帝國鎮萬妖之門已經近四千年,與妖族即便不是良友,也是近鄰。”

  “何不向我投降?”

  他雙手大張,做出廣納一切的姿態:“豪杰雖壯,如何行徒勞之事?戰士固勇,不必有無謂之死。”

  “中央大景會給你們最好的條件,有些承諾,也只有我們能夠兌現。”

  泱泱大景,的確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雍國不敢點的頭,它能點。荊國做不成的事,它能做。

  “還談什么!”陸執怒聲而起:“人族是妖族的奴仆,妖族是人族的丹材!”

  “海族可以談。妖族可以談嗎?”

  “事已至此,唯有一死!”

  “來來來!姬玉珉!”他提前行于萬軍之前:“前番蒙你賜教,今愿死于你手!”

  軍中壓陣的宗正寺卿只是耷拉了一下眼皮,緩聲笑道:“好說。”

  嘴里說著好說,身卻不動。

  他有九成八的把握單對單打死陸執,但還是等到妖族大軍全線崩潰……那時候的陸執才更受牽制,不得不做出犧牲。

  蛛懿所統御的天息荒原都被景國侵占,她的家園都被掃蕩一空,血裔后代千不存一,她是最沒有投降理由的那一個。但這時候她反倒沒有聲音。

  鹿西鳴傷重還未愈,一直都沒有辦法退回去養傷。這一年多強行在戰場上撐著,現在也還是撐著。

  “聽到了?”麒觀應看著應江鴻,只是慘聲:“你能承諾不再掠奪妖族道脈,不再以妖族為原材煉丹嗎?”

  “遠古時代反伐天庭的時候,妖族是有過承諾,說不再以人族為仆,而是約為兄弟,說什么……本是同根。”

  應江鴻注視著這位斗部天兵主帥:“但妖族送出那份承諾的時候,燧人陛下已經把天門轟破。今日閣下是以什么樣的戰績,要求這份承諾呢?”

  麒觀應沒有說話。

  他的確沒能贏得任何意義上的勝利。妖族輸掉了孤注一擲的神霄,他也沒有在這處押注重兵的局部戰場,贏得對應江鴻的勝利。

  “其實狼吃羊,羊吃草,人煉丹,不過天理循環,自然秩序。也沒見羊絕種,草絕根,日子還不是照樣過嗎?”

  應江鴻的聲音像一個巨大漩渦,無止境地吞吸聽者之心。

  “麒帥,邇來大菩薩,陸先生,蛛天尊,鹿天尊……”

  他的視線一個個認真轉過:“本帥可以代表景國向諸位天尊承諾——爾等不失榮華,不斷未來。什么都不會改變,只是會少死很多戰士。”

  “對我們雙方來說,你們投降都是一個更好的結果。”

  人族從一開始就并不想要這場神霄戰爭,只要按部就班的發展下去,掃平諸天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是羽禎創造了這條路,給了妖族一個反抗的機會。妖族又架起諸天異族,想要重演遠古時代的天庭故事。

  但現在這個機會已經被掐掉了,是時候把妖族重新趕回豬圈。

  最好是他們自己乖乖地走回去。

  不然這塊硬骨頭,怎么都還能崩掉幾顆牙。

  人族不懼犧牲,但最好不要犧牲。

  麒觀應抬著眼睛:“你是說,人族對妖族的掠取,應該換成我們主動的奉獻?”

  “若是放任羊群吃草,它們會把所有的草皮都啃干凈,將草原啃成荒地。若是定期收割牧草,送到羊圈,則雙方都能更加繁盛。”

  “很多事情不妨換個角度去看。”

  應江鴻循循善誘:“繳納歲供,換取和平,不失為智者的選擇。”

  整個神霄世界,四陸五海,忽然顫鳴。

  無盡神光如潮涌漫卷,在所有的戰場,都顯現一尊枯發霜眉的身影。

  鵬邇來第一眼看過去,不敢相信他是蟬驚夢。

  這樣的蟬驚夢立于封神臺,面向諸天萬界,愴然悲聲:“我固當死!受命天下,總覽全局,卻處處失先,大好優勢毀于一旦,不死無以謝諸天!”

  “然神霄世界,是我妖族開拓。反伐現世之機會,是我妖族創造。神霄戰場身先士卒者,我妖族不敢相讓。”

  “此戰妖族死傷最多,沖殺最前,斬功最著。自妖皇而下,無有不肯死。妖族未言退!縱人族破境,縱妖界告急,縱太古皇城迎于景軍兵鋒——可海族退了!”

  “其于人族裂于妖,其于現世裂于水,靠著污染自身道脈,在滄海茍活。今日求退,乃裂聯軍!”

  “非我妖族不盡其力,時不我待,命不我與。”

  “今日一別,不知何歲。”

  “好叫諸君記住——非我妖族負諸天,是海族負妖族!”

  轟隆隆隆!轟隆隆隆!

  乾天堯洲始歲高原,最先出現千萬丈的地裂,且還在不斷擴張。

  名為“荒澤”的內海,海嘯傾天。洪峰浩蕩,向四面八方奔涌。

  災害迅速蔓延。

  四陸五海無處不顛簸,血色的閃電照徹神霄!

  而后便是無所不在、無處可避的轟擊,血電如游絲,幾乎牽系于每一個外來生靈。只等到下一道血電亮起,這場噬殺便能完成。

  這是神霄大世界對外來者的反擊,所有外來力量于此世的干擾和傷害,都會得到這個世界的報復……名之為天譴!

  妖族創造了神霄大世界,妖族在此世有最早的落子,最久的布局,也醞釀了如此恐怖的手段。這本該是在最終決戰才引爆的勝負手——

  現在也的確能算是最終階段。

  但就在整個神霄大世界動搖的瞬間,那渺渺不可知的最高天境忽然被撕裂,從中投射出四座石質牌樓,各懸道字,分別是“東天門”“西天門”“南天門”“北天門”。

  此即現世天門!

  神霄大世界像一個瘋狂搖動的骰盒,被一巴掌按停在桌上。噼里啪啦的聲音都停下,里面的骰子也靜止。

  照徹神霄的血色閃電,瞬間被抹空。四陸五海的動搖,被強行鎮平。

  神霄世界與現世時序已經對齊,些許異動根本無法逃脫。

  受六大霸國鈞命,神霄一動,現世天門就降臨鎮壓。

  始歲高原上,早就屹立起高達萬丈的青穹神尊像。此時神輝大放,撫一切生靈懼心。

  那巋然聳峙的曜真天圣宮,宮門大開,走出全身都裹在長袍里的蒼瞑。而九千丈的諸外神像籠罩高空,那漆黑的眼眸只是在地上掃過,竟就彌平了始歲高原的地裂!

  吞并曜真天圣宮,讓這尊諸外神像得到了巨大的好處。

  司職毀滅者,今能注死為生。

  毀滅之主阿羅那,有了眺望更高的可能。

  就在現世天門鎮壓神霄大世界的時候,四陸五海兩重天境,所有正在交戰的戰場,都出現了一座血色的門戶。

  蟬驚夢以掀起最終沖鋒為幌子,選擇主動斬斷妖界和神霄之間的聯系,將其于神霄的所有落子都回收……退軍天獄!

  其言“非妖族負諸天”,是因為妖族也要撤了,并且不會再管別家。

  那架名為“斗部天宮”的巨大尸舟,轟然橫空。

  直面應江鴻的麒觀應,橫刀駕舟,瘋狂沖陣!

  應江鴻一退再退,將口袋一層層地扎緊,而后指揮大軍干脆利落地穿插,似快刀穿隙,精準地斬進妖族大軍,將之一刀兩斷!

  他也在很認真地攻心,很誠懇地勸降。這并不影響他做出冷酷的軍事布置。

  妖族大軍如一條長蛇被斬為兩截,一截向神霄血門撤退,一截還留在中央戰場張牙舞爪。

  景國大軍則如一對錯開的快刀,一邊銜尾追殺,一邊就地掩埋。

  這亦只是偌大神霄戰場的一個縮影。

  如果說海族投降是這場山崩的開始,妖族大撤退即是山脊被抽空,山根被拔斷,立即殺死了局勢。

  高至兩重天境,小到神霄世界某一郡某一島,諸天聯軍全線崩潰!

  這場殘酷的絞殺是從上到下,任你絕代天尊,抑或諸天一小卒,都不是幸免的理由。被掛住了,就要認命。

  神霄戰爭最慘烈的死傷,就在這時候發生。

  諸天聯軍瘋狂后撤,人族大軍咬住不放。

  一如荊國中央月門大撤軍的重演。可規模更大,情況更緊急。

  諸天聯軍不得不剜下切實的血肉,以求稍阻人族兵鋒,即便這樣也根本攔不住。

  這一刻已經不分什么六大霸國,黎魏之屬,宗門之別……人族大軍瘋狂地斬功。

  短短數個時辰,諸天聯軍的死傷,就已經超過之前一整年的死傷之和。

  五海都染赤,神霄四陸處處血地,天空也一直在墜血!

  在某個時刻,“斗部天宮”往高處一抬,竟然撞出了神霄世界。它好像根本不打算再飛回天獄,而是頭也不回地沖向宇宙深處。這就讓人族大軍扎好的口袋,撲了個空。

  應江鴻一把按住正要追擊的姬景祿:“先吃眼前的肉。”

  麒觀應領殘軍遠遁,并不值得追擊。

  軍隊去少了不起作用,去多了等于給妖界減壓。畢竟天獄世界,才是妖族當下的根本。

  “接下來天獄世界妖族防線必然收縮,我們有天都元帥在天息荒原所建的橋頭堡,可以多吃一些。”

  蟬驚夢燃盡余壽,將神霄世界所有的布局,都兌換為一個撤軍的機會。

  開在神霄世界的諸多血門,全都直通太古皇城。

  血門之后,妖皇帝玄弼親自掛刀,守在城門外!

  身后披甲如林,最后的皇城戰士,陪他鐫以死志。

  “萬方有罪,罪朕才輕!”

  “朕不能帶你們贏得勝利,朕……接你們回家!”

  最后一道道血門外,都豎滿了人族的旗幟。

  茫茫多的血門,像茫茫多注視妖界的貪婪眼睛。

  帝玄弼拿起載墨如意,以一記悲涼的擊玉聲,敲碎了這些眼睛。也宣告那些陷在神霄戰場的戰士,永不能歸來。

  茫茫宇宙,星光都在來路湮滅,前方只有無盡的黑暗。

  鹿西鳴死了,蛛懿死了,陸執引軍退回了天獄……

  妖界最宏偉的尸舟,載著一群殘軍敗將。

  “麒帥!我們……逃到哪里去?”

  那桿斷折之后又被綁好的斗部戰旗下,撐旗的部將聲音沉重,他的牛角斷了一支,僅存的妖征掛著血色。銅鈴般的眼眸使勁撐著,努力不讓大帥聽出他的哽咽。

  麒觀應立在舟頭,看向茫茫無盡的遠方,妖眸之中,也是茫茫——

  “一直逃。”

周五見  (本章完)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