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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齊天

  清明節的前后十天,是祭祖掃墓的日子。

  信天游祭奠王陵,拜謁祖廟之后,第二天清晨離開了白沙城。時間緊迫,計劃任務又太多,必須爭分奪秒。

  同一天的上午,棲云郡城南郊牛角塘的一處小小莊園內,退休了的仵作班頭孫栓遇到了麻煩。

  人生至此,他沒有什么不滿意的了。

  去年三月,華國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傳說中的小王子,當今的信天國師血染擂臺,誅殺了瀟水劍派的圣胎真人周無羊。

  王黨重新掌權,棲云郡主董夫人成為了建明女王。官吏重新洗牌,在各種命令中,有一道非常奇怪的嘉獎令。

  云,棲云郡告歸的仵作班頭孫栓勤懇盡責,賜銀二百兩,子孫后代不受賤籍約束。

  二百兩銀子不足為奇,脫離賤籍也不足為奇。奇的是,這道旨意竟然出自白沙城王宮。

  孫栓只是一個仵作班頭,一輩子從事賤役,還告老離職了。他認得女王,女王可不認得他。

  聰明人認為,當初天啟王想取消“賤籍”,半途而廢。女王登基后,執行哥哥的政策。但阻力太大,得徐徐圖之。剛巧她出自棲云郡,便挑選一枚棋子投石問路,孫栓成為了幸運兒。

  老仵作跪謝王恩浩蕩,猜測那道旨意來自比女王更高的層面,信天國師。

  民間傳說,國師身高丈二,手提兩柄大爺,有萬夫不擋之勇。

  孫栓不曉得國師長啥樣,卻牢牢記住了當初深夜拜訪的生猛少年,記住了對方離開時留下的那一句,令人哭笑不得的承諾。

  “誰敢殺你,我就殺他。誰敢殺你全家,我就……算了,還是只殺他一個。”

  不說姓名的少年隔日又到了牛角塘,留下四百兩白銀,五十兩一錠。言明一百兩給夏星的小舅子王二,規定每個月只讓他取二兩。

  王二上門撒潑,非要一次取光,當然沒能如愿。可建明女王登基后,他就再也不來了。

  去年四月,已經被遺忘的夏星夫婦靈柩運回了清水鄉。

  葬禮規格之高,令人咋舌。

  碑文由相國郭春海題寫,祭奠由禮部尚書何朗主持,擔任護衛的是密偵司,連建明女王的丈夫,棲云郡守,一等公董仲也參加了。

  夏星的兒子,小王子,國師,這三者存在什么關系?

  孫栓閉緊了嘴巴,不敢想,反正想也想不出。

  兩錠酬謝自己的大銀,老仵作特意做了一個神龕供奉,準備當傳家寶。那上面留下了兩個深深的手印,指紋清晰可辨,能工巧匠也雕不了這么好。少年說了,如果遭遇威脅,就亮出銀子給對方看。

  上午八點多鐘,剛吃過早食。

  孫子脫離賤籍,可以讀書了,由媳婦護送去私塾。小戶人家只十幾畝田,兒子下地與長工一起干活去了。

  莊園里只剩下孫栓一個人,整飭果樹,喂喂雞鴨。

  異常就在這時發生了。

  整個園子安靜得出奇,連金龜子、蜜蜂都不“嗡嗡“亂飛了,樹林中出現一個白衣青年。乍一看好像隔很遠,再一看發現就在眼前。

  他的衣飾并不華麗,人卻俊秀,一塵不染,像從圖畫中走出的人,彬彬有禮拱手道:

  “老丈請了,可是原棲云郡的仵作班頭孫栓?“

  孫栓松開了握住腰間鐵尺的手,抱拳道:

  “公子安好,小人正是。“

  青年道:

  “有一件事,還請老丈告訴。十六年前初夏的羊腸谷,是不是發生了一樁慘案?“

  一聽這句話,頭頂好像天雷炸響,孫栓“咯噔噔“連退幾步。

  面前的公子,與深夜拜訪的少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一個高貴文雅,一個粗俗兇猛。可年齡又差不多,問話一模一樣。

  青年見狀,笑道:

  “老丈肯定有所顧忌,不要怕。我擔保普天之下,無人敢加害于你。我也不會白問,必奉上豐厚的酬金。“

  這番話的口氣,簡直太大了!

  其實羊腸谷血案隨著夏星夫婦的靈柩歸鄉,已經發布了官方聲明,不算什么機密。

  孫栓總感覺什么地方不對,反問道:

  “請教公子尊姓大名?”

  青年微微一笑,道:

  “齊天。”

  齊天?何不干脆叫齊天大圣?

  孫栓感覺是一個假名,卻不說破,道:

  “十六年前初夏的羊腸谷,確實曾發生了一樁慘案,不知公子想問什么?”

  “詳情。”

  “一群匪徒襲擊了行人,將尸首轉移至登豐縣的辛集馬場,自己卻又離奇地被殺。”

  “我想了解行人中,一位攜帶了妻子嬰兒的年輕官員。”

  “公子詢問的人,叫夏星,是這兒清水鄉人氏。在天啟元年中了進士,入翰林院做到編修。那年得了一對雙胞胎,便告假攜帶妻兒回鄉,遭遇橫禍……”

  青年劍眉一挑,厲聲道:

  “你說清楚,怎么知道是雙胞胎?”

  孫栓語氣一窒,硬開不了口。數息之后才緩和,回答道:

  “夏老太爺公婆倆見兒子久久不歸,托人去王城詢問,才知道生了一對雙胞胎。去年登豐縣翻整辛集馬場,發現了夏星夫婦的尸骸。稟告朝廷后,隆重送回了故鄉。”

  “雙胞胎嬰兒呢?”

  “這……小人真的不曉得。”

  “你有隱情未講,好生想一想,別遺漏了。”

  孫栓聞言一顫。

  這到底算不算一種威脅呢?

  否認是沒有用的,對方既然追查到這里,肯定掌握了某些線索。硬梆梆拒絕也不行,后果堪憂。總不至于真讓他殺了自己,少年再報仇。

  可往下講,會觸碰危險的內容……

  孫栓想了想,決定亮出少年留下的銀錠。即使王孫貴胄,見到上面的指痕也要知難而退吧。

  “公子請稍侯。“

  老仵作說完,蹣跚而去。

  青年站立一株半生不熟的水密桃下,仰面嗅著,露出陶醉狀,自言自語。

  “……弦管裂太清,天女步虛聲。玉樓千年夢,碧桃金雞鳴……紅塵百態,砥礪道心,我還是出來遲了。連雷震子逛一圈都開了悟,寫出高妙的偈詩……不對呀,他一個小孩,怎么憑空想出了天女,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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