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第二十一節賠禮

  親兵背著云燁回到營帳,老程小心地把他放在床上。

  身子剛一挨床,云燁就大聲慘叫起來,老程急的直搓手。他很清楚牛進達手上有多大力氣,四十二斤的?

  鐵馬朔在手上輕如稻草,別人的馬朔多是藤條馬鬃膠漆混合而成,他的馬朔卻用純鋼打造,用于破陣勇不可擋,無不破者。剛才在心神激蕩之下手下不知輕重,只看云燁肩上兩個烏青的手印就知道傷得不輕,這小子若萬一留下殘疾程咬金就覺得自己罪無可恕。

  這又不能怨牛進達,和自己搭檔多年很清楚幼年親人的亡故給這個鐵打的漢子留下了怎樣的陰影。正在束手無策之時軍醫背著藥箱匆匆走進來,見大將軍在此,趕忙施禮,程咬金煩躁地揮手阻止:

  “休要多禮,快看看小燁傷的輕重。”

  軍醫掀開云燁衣襟,在兩個烏青手印輕輕按一按,云燁頓時發出一聲慘叫,雙腳胡亂踢騰。程咬金瞪了軍醫一眼,軍醫連忙拱手:“稟大將軍,云爵爺并無大礙,只是雙肩筋絡有些移位,在下施針放出淤血,修養一旬即可痊愈。”

  聽軍醫如此說,老程這才放下心來,只要留不下后患,這小子還小,將養幾日又可活蹦亂跳,老牛擒他時到底手上留了幾分氣力。軍醫手拿三棱針在云燁肩上輕刺幾下,幾股殷紅的淤血自針孔流出,云燁也覺得脹痛之感在緩慢減輕。不由得放松眉頭,向軍醫點頭致謝。軍醫擦干他身上的血跡,說是要去熬藥,退出帳房。

  老程坐在床前替云燁掩上衣襟為難的看著他。云燁見老程為難,向他做一個大大的鬼臉,開口說:“伯伯在為難什么?牛伯伯一向對小侄照顧有加,前些日子還教小侄騎馬來著,他老人家已經五十幾歲了還在疆場廝殺,這一輩子就沒離開戰場,所為何來?升官發財,封妻萌子?聽說他家中只有老妻和一個殘廢的兒子,再顯赫的官位恐怕對牛伯伯也不會有多大的誘惑。今日聽到土豆的神奇之處竟狂性大發,可見平日他硬生生壓下心中憤懣,卻不知心中怨憤就像洪水一味的壓制,遲早有一天會沖垮堤壩,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現今他的怨氣想必已消泄幾分,只是小侄不明白,聽聞牛伯伯也是出身官宦人家,怎么會有全家餓死的慘劇?”

  “還不是征高麗帶來的慘事,三十萬大軍葬身高句麗,天下破家者無數,你以為出身官宦就高枕無憂了?笑話,隋末七十二路反王,三十六股煙塵禍亂天下,人世間那還有桃源之地,老牛父親是縣令,高句麗回來的潰兵,再加上土匪,亂民來回掃蕩,家中沒有一粒糧食,餓死也就是應有之事了。你不要想太多,好好養傷,我們還要把土豆種好買給陛下,此時不可遷延,老夫還等著見一見畝產十五擔的糧食呢,處默再有一日就會從長孫大人處回來,到時讓他照顧你吧。好好休息老夫去看看老牛。”

  說完挑開帳子大步走拉出去。云燁吩咐親兵從罐子里撈出一些冰,用油布包好敷在肩膀上,那種火辣辣的疼痛才算止住。灌了一大碗不明液體,靠著被子睡著了。

  初秋的陰雨綿綿似乎在告知所有人夏天的離去了。旺財已經有些日子沒去河邊喝水,它很不喜歡井水的咸澀味,可咆哮的河水在眼前奔流更讓他感到恐懼,所以他試圖張大嘴讓雨水流進口中,多做幾次就覺得無趣。主人的帳篷就在旁邊,里i面那個兇惡的老頭拿著一把刀扎一塊肉往主人嘴里塞,見主人無可奈何的求饒,旺財覺得很沒面子甩著尾巴溜達回馬廄。

  云燁實在受不了了,老牛醒過來后狠狠扇了自己幾個耳光,提了一把刀找云燁,他打算當著云燁的面砍自己一刀表示賠罪,在他正要這么干時,云燁一口咬住老牛的手腕不讓他下這種狠手,就他那狠勁這一刀下去半斤肉就剌掉了。

  軍中之人向來干脆,老牛認為云燁咬自己手腕完全是身體缺肉的表現,沒說的,一整只羊就放在棚子里燒烤,老牛親自操刀,金黃色的羊肉惹得云燁口水四溢,可惜雙手使不上勁干著急,老牛把云燁按在條凳上,掏出一把鑲滿寶石的小刀扎一塊半斤重的肉塊硬塞進云燁嘴里,羊肉被烤的外焦里嫩,香氣四溢,并排坐著的程處默張大嘴想混一塊,結果被一腳踹出棚子。

  老牛還在嚷嚷:“打算讓老子伺候你呢?小燁是老子弄傷的,兩胳膊用不上力,老夫降尊趨貴給他喂食倒也無妨,你小子也來占老夫便宜。”

  程處默腆著臉嘿嘿直笑。云燁好不容易吞下肉塊,眼淚都憋出來了,他在心里朝老牛怒吼:“有這樣照顧人的嗎?”

  老牛見他吞下肉,隨手把刀子扎在羊腿上,用手揉揉臉鄭重地問云燁:“小子,老夫一生從未向人低頭,今日是第一遭,現在你肉也吃了,老夫要捅自己一刀你也攔了,現在老夫傷你一事就此作罷如何?”

  云燁吃驚的抬頭看著老牛那張嚴肅的臉,半天才張口說:“牛伯伯,你要小子折壽嗎?您一時被往事蒙蔽了心智,意外抓傷小子,這也是小子身子過于單薄所致,怎能怪道伯父身上,聽處默說您昨夜在帳外徘徊一夜,小侄就已心下不安,原打算今天就去給伯父請安,不料您先來看小侄,小侄已是失禮之至,您不怪罪小侄已感激莫名,焉敢受伯父致歉,此事請伯父休要再提,否則小侄就羞愧死了。”

  “嘿嘿,小子你當然受不起老夫歉意,老夫一生縱橫天下,手下亡魂無數,縱然做錯也不低頭,了不起一命相抵就是,生死還未被老夫放在眼里。”

  說到這老牛頓了一下,頃刻間眼中又有恨色,雙拳緊握,須發虬張嘶聲道:

  “人可以老死,病死,淹死,燒死,被刀砍死,被馬踏死,就是不能被餓死,這是天下間最痛苦的死法,是蒼天降給人世間最大的懲罰,老夫戎馬一生每戰爭先歷九死而心未悔,就是希望世間早日安泰,再無餓死之人。你說這土豆在貧瘠土地都可盛產,良田更可產出十五擔,就憑這老夫愿望就有望達成,為世間再無餓死之人,休說賠罪,就是讓老夫下跪有何不可?”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