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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死兆星

  老桑德列爾的視界邊緣布滿了紅色的警告彈窗,那些代表高溫的字符不斷閃爍。他背部的散熱格柵完全展開,冷卻蒸汽剛剛噴出就迅速消散在真空里。他的雙腿已經無法彎曲,膝關節的伺服電機因為長時間的超負荷運轉已經徹底抱死,只能依靠腳底的磁力吸附裝置,像兩塊廢鐵一樣硬生生地焊死在戰艦的外殼上。

  關聯到聽覺系統的警報如同聲音般炸響,就像一把把粗糙的銼刀,反復摩擦著他早已過載的神經回路。

  老人已經很累了。但是他還是盯著一個方向。星空之中,一群密集的黯淡光點。

  “天星艦隊”的尾焰。

  深空戰艦最有力的武器是主炮,通過貫通艦體的粒子加速裝置射出定向的高能粒子束,用盡可能低的質量投射盡可能高的能量。盡管粒子炮的發散角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是在天文單位的距離之下,那微小的發散角依舊會將武器威力稀釋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

  而左右兩側的武器,有效射程不過數十千米。在地面上或許可以歸類為“遠程火炮”或“近程導彈”,但在太空,這就是近防武器。

  深空戰艦加速時,尾焰從后方噴出,像彗星拖著的長尾;減速時,可能開啟前向推進器,尾焰從正面噴出。如果你觀察到一艘本該減速的敵方艦隊,卻從正面看到朝著四周散射的光芒——或者一艘本該加速的艦隊,正面一片漆黑不見尾焰、看到了黯淡的環形火光,那便說明你完蛋了。

  敵方正把炮口穩穩對準你。

  不斷從各個角度觀察天星艦隊,匯總數據,繼而分析天星艦隊的位置、速度以及可能路徑。

  這是攔截者們必須要做的事情。

  老桑德列爾這個距離實在是太遠了。即使通過算法將視野中的畫面逐級放大,用算法層層過濾噪點、多次銳化處理的圖像,他依舊只能窺探大概。

  通過近程信號傳遞給己方的飛船,再由飛船發射到后方去。俠客們會進行更加仔細的計算的。

  宇宙的寬闊以及物理學定律讓戰爭改變了。老桑德列爾入伍時的教官是合眾國海軍軍官。人類的很多太空術語都來自于海事,就連“航行”這個詞也不例外。但宇宙航行終究不是海上航行。

  老桑德列爾是第一代真正意義上的太空士兵,那支部隊只比共和國的同行稍晚一些完成改編。基準人與義體化的優勢在軍人身上最先發揮。

  而他所屬的那一支部隊也在俠義戰爭中最早被淘汰、改編。因為那是一支航母部隊。

  航母在空氣、海水中航行,受持續阻力,必須主動消耗燃料才能維持速度。但是在真空之中,越是巨大的物體就越是能夠維持自己的運動,難以減速。艦載機被彈射出擊后,為了執行任務,需要消耗大量燃料進行執行任務。此時,母艦可能已在數十萬公里外。

  體積小、質量小的戰斗機只是在變速上更有優勢。但是,宇宙之中追擊問題的核心,恰恰不是瞬時加速度,而是持續加速度,更準確的說,是總速度增量。這又取決于發動機與燃料。

  小型戰斗機受限于體積,其推進劑貯箱的絕對容量和相對占比都遠低于大型母艦。

  另外,回歸也是一個難題。

  海上的航母幾乎與地面相對靜止。而在太空,戰機必須通過消耗珍貴的推進劑,精確地改變自己的軌道和速度矢量,直到與母艦完全同步。

  大型母艦若是被迫在戰區保持較低的相對速度,那就是活靶子。

  可若是航母維持高速運動……

  一次匯合失敗,往往就是艦載機與航母因速度差而永遠分離,戰機成為太空中的漂流棺材。

  戰場瞬息萬變,不是每一個修行戰機軍武的武者,都能把燃料管理做到完美。

  海洋平面是彎曲的——這么說可能會很怪但事實就是這樣——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掩體”。偵查范圍與打擊范圍都會受到大地曲率的影響。在地球上,艦載機與導彈可以越過地平線攻擊敵人,但是在宇宙就沒有那種好事了。

  最后的深空航母在第七武神的時代就被擊毀。它被拖上戰場便只是因為戰神王的總體動員指令。它可能是官府之中服役時間最長的老船。

  自那之后,只有行星鎮壓艦隊才會保留航母編制。

  戰列艦則正相反。失去“地平線”的限制之后,搭載了巨炮的艦體重新取得攻擊端的絕對優勢。宇宙近乎真空,在上下四方無限延伸。理論上,只要你的傳感器足夠強,可以看到極遠處的目標,只要你的武器能量足夠、彈道無阻,就能直射過去。

  粒子巨炮也讓艦載機的攻擊距離優勢蕩然無存。艦載機壓根就沒辦法在一場遭遇戰結束之前飛過光秒級的距離。

  專門的航母消失,所有戰艦都會保留小型機庫,供一重天武者與少量專業化小型機體使用。

  艦載機承擔的任務后來就只剩下幾項了。其中甚至還包括了“搭載主動雷達”。

  戰場的長度隨著巨炮的射程而被拉長。宇宙戰中的“超視距”也變成了“不借助事先偵查情報計算目標運動軌跡就無法瞄準目標的距離”。

  在這個距離之下,雷達波需要經歷一去一回兩段距離。而若是敵人也觀察到了雷達波,那么雷達波返回之前,敵軍的超算可能就已經計算出了雷達波的路徑并操控開火。

  這簡直就是幫助敵人瞄準自己。

  敵人的炮擊可能只比返回的雷達波晚一點兒。

  被動式偵查設備重要性越來越高,占據的空間越來越大。而主動式偵查設備,則多由艦載機完成。“變速容易”成為了艦載機為數不多的優點。

  老桑德列爾就曾經是天星艦隊的雷達兵。他所在的作戰小組常常攜帶著雷達艇離開艦隊主力,執行偵查任務。

  但是“小型飛行器追不上航母”的問題依舊存在。老桑德列爾每次任務都活在恐懼之中。那個時候,阿耆尼王還沒有拋棄下屬的記錄。可戰爭就是這樣,母艦一次大幅機動就可能“拋棄”所有已釋放的艦載機體。誰也沒法指責,因為戰場瞬息萬變。

  戰神王就有相關的惡劣記錄。

  那個時候老桑德列爾每天都想著怎么投降。

  這其實不容易。阿耆尼王會看情況設置“投降就死”的蠱——他也不是禁止每一個下屬投降的,這家伙大體上也明白“英雄也有可能被俘”的道理。但沒人敢賭。必須在投降信號發出的一瞬間,就從體內卸下主板。

  舊天星艦隊甚至還有一個暗地里的小討論組,商量著怎么才能在被拋棄的情況之下投降。他們用舊合眾國的密碼本修修改改,弄出一個類似于盲文的符號系統,用打孔鋼板聊天。手指有觸覺模塊,然后不安裝解讀盲文的插件,并且義眼不去看打孔鋼板,被發現的概率就很低。

  因為一切都發生在生物腦里。

  可誰也沒想到,阿耆尼王居然會在陣前將他們,整個舊天星艦隊,拋棄。

  看似絕境的赤艦義從,居然在第六武神的帶領之下完成了反撲。

  老桑德列爾已經在腦海之中演練過了一百遍“發出信號抽出主板”的行為,但是他始終沒有找到機會,俠客們也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攻勢太兇猛了。原本就是絕境之中覓得一線生機的俠客怎么愿意停下?

  再醒來,他被一群拓荒者所喚醒。那是跋涉了很多年的原第四武神追隨者。他們對著太空之中冷凍的武者們伸出了援手。

  第六武神已經就義了,甚至更為強大更為可怕的第七武神也已經逝去。

  “源神星戰役”的交戰雙方,都已經化為了歷史。

  似乎只有阿耆尼王在還活躍。

  而更讓老桑德列爾覺得荒誕的是,阿耆尼王居然連“救援”的打算都沒有,直接組建了新的天星艦隊。

  老桑德列爾對俠客沒有怨恨。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他也會贊同俠客吧。

  為了生命以及高于生命的東西去沖鋒,那可太美麗了。

  如果自己沒有站在那道洪流的對面就更好了。

  老兵思考了很多年才確定,哦,我最恨的是叛徒。

  我國的叛徒,我軍的叛徒。

  阿耆尼王。

  賈庫布·哈特曼。

  赫謨會傳遞了更糟糕的消息。哈特曼那叛徒鎖定了“圖靈”,并且取得了關鍵的技術靈感。如果讓哈特曼活下去,他遲早可以侵入人腦。

  老桑德列爾想起了自己與同僚用手指摩挲打孔小鋼板的時候。

  現在或許已經遲了。他是這么想的。或許已經太遲了,但如果只是讓阿耆尼王承受一點損失的話,無論如何都不算遲。

  閘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后方幽深黑暗的甬道。小桑德列爾邁步而出,裝模作樣敬了個禮:“長官,已經解決了。”

  他的右臂裝甲上涂滿了黑色的粘稠液體,正順著金屬外殼的紋路向后滑出,在真空環境中凝結成若干顆黑色的珠子,那應該是液壓油吧。

  來自吾珥的年邁士兵正拖拽著貨箱從運輸艦的各個缺口飛出。這支艦隊屬于光速公路的路政艦隊,天星艦隊自己也會派遣先遣偵查小隊——多是一重天武者領導的精銳戰斗小隊。

  得想辦法打掉這些家伙。

  赫謨會跟俠客在光速公路中央布置了一團稀薄得不可見的金屬粉塵。它沒有任何攔截作用。它是一個不均勻團塊,會讓電磁波產生極為細微的失真。雖然這點失真極其微弱,雖然能影響的范圍極其有限……

  但光速公路本來就很狹窄。

  而戰艦主炮的超長射程,會放大雷達的失真。

  哪怕雷達波方向產生了0.0001弧秒的微小偏折,在一光秒之外也會出現1.5公里的巨大誤差。

  相當于古典時代,某處要沖附近的一小段泥濘土地罷了。甚至可能只是戰場上一塊稍高的裸露巖石。

  這是傾盡小行星帶所能調集的人力物力,人工制造出一點點“地利”。

  它過于稀薄了,以至于在缺少光影的宇宙空間內,幾乎無法依靠可見光等被動手段辨識。

  天星艦隊并不知曉這團稀薄粉塵的具體分布,需要其他部隊來為它們探明這些情報。那些走狗必須通過數據的采集,來為戰列艦主炮提供校正參數。

  “還不夠啊……”老桑德列爾嘆息。

  宇宙空間內,偶爾才會出現“兩支艦隊遭遇戰”的狀況。精心的偽裝,最冒險的戰術,以及相當程度的運氣。

  大約是“兩支艦隊都選擇靜默自身靠慣性接近敵艦,然后因為機緣巧合貼臉距離才發現彼此”。

  大部分情況下,艦隊都能隔著數十、數百光秒提前框定遠處的敵人。

  再遠一點的觀測對單次戰役來說很難起到指導作用。畢竟在數百光秒外發現敵人時,你看到的是數分鐘乃至數十分鐘前的歷史影像。敵人完全可能已改變航向。

  如果有深空監測列陣的外部支持,艦隊的偵查范圍能再次擴張。可這個時候,信號傳輸反而更加耗時。

  宇宙的廣大,拉長了戰爭的時間,也拖慢了戰爭的節奏。

  兩位指揮官可以提前數日就知曉會戰發生的大致地點。而具體地點,則會在戰斗開始前數小時注定。

  能夠率領艦隊完成“突襲”乃至“偷襲”的戰術高手,往往會被人冠以“魔術師”或“欺詐師”的稱呼。

  在桑德列爾的觀察下,天星艦隊還是不夠慢。

  戰斗的地點……

  俠客們,真的趕得上嗎?

  老桑德列爾收起心思。幾名老兵走了出來,用激光切割器在戰艦的外裝甲上切開口子、填充炸藥。

  這是解體飛船的重要步驟。飛船將在炸藥的作用之下四分五裂,散落在太空之中,并且緩慢擴散,短期內令這一道航路不可使用。直接引爆反應堆或者使用大量炸藥,可能導致飛船被徹底氣化,或者讓殘片碎得太小飛得過快,沒法形成持續的碎片云。

  小桑德列爾已經養成了“珍惜資源”的思維方式,看著這一幕多少有些不快。老桑德列爾看著自己的克隆兄弟或兒子,說道:“看著這船,有什么想法?”

  “嘖,真新,全新的。零件都新。”小桑德列爾說道,“庇護者還是太強了。”

  老桑德列爾搖了搖頭:“你知道嗎?在我們跟第六武神交戰的時候,諸王的艦隊里可都還存在大量升華戰爭時代的老船,服役了半個多世紀的老貨。那才是庇護者最為強盛、俠客最為弱勢的時代。”

  老兵的足跟磕在這艘全新的艦艇上:“出來打仗才知道,現在俠客比當年好太多了。路政艦隊這種魚腩部隊都有新船用了。”

  “雖然我大概能聽出‘魚腩部隊’是個貶義詞,但……什么是魚腩?”

  小桑德列爾陷入深深的思索。

  老桑德列爾笑了。出來打仗,他居然找回了一點點年輕的感覺,都撿起現在小年輕聽不到的老詞了。

  他對小桑德列爾說道:“年輕人,還有好幾場要打呢。精神點吧。”

  赫謨商會會長、運維主管阿冬以及讓娜幾人擠在一起。阿斯嘉依舊透過光學組件觀察飛船后方的星空。微弱的閃光,代表著零星的戰斗。

  赫謨商會會長嘆息:“你丫的……到底要我說幾遍啊,我們這幾個要么不夠強,要么是最不適合跟阿耆尼王硬碰硬的武者,留在這里意義真的不大……”

  她對面就是阿斯嘉。

  阿斯嘉嘟囔:“這讓我感覺我像個逃兵。”

  阿斯嘉逃過,逃跑了幾十年。但那是在戰場上打不過才逃跑。在開打之前拋下盟友離開什么的……

  讓娜嘆息:“就當是為了我,阿斯嘉。”

  “這跟說好的可不一樣。你之前可是說要找個辦法只好自己的病的。”

  “沒希望的話,總得允許我執行PlanB。”讓娜說道。

  確實,向死的旅途總得熱烈一點。可惜我是一點音樂天賦都沒有,不然鐵定為你獻上一曲,閨女。在只有讓娜能夠看到的地方,年長的向山如此說道。

  “現在你們應該解釋一下了吧?”阿斯嘉道,“讓娜你什么時候跟赫謨會會長勾搭在一起的?為什么突然就決定要離開迦勒底了?”

  “在意識到沒機會冬眠等待藥物之后,我就決定要向哈特曼那個混賬算那一筆賬。”讓娜說道,“向山說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去找赫謨會。赫謨會必然與俠客有很深的聯系,所以我就找上去了。”

  “嗯嗯,然后我就看到了一個自稱向山的家伙在網上給我留言。本來我是不信的,但是語氣真的還挺像那么一回事,至少也是個嗑了很多向山記憶的瘋子。”赫謨會會長說道,“稍稍驗證一下就發現,好像還真是那么回事。”

  當然,這個過程比兩人口述得要兇險一點點。赫謨會會長在發現商會服務器被入侵,并且還留下了一段文本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遇到勒索的了。

  什么叫“我知道你在背地里謀劃著什么”?

  “還是說效法老狗故事?”會長當時這么對阿冬說道,“找到這貨,控制起來,讓他閉嘴——TMD胡言亂語。居然還自稱向山,六龍教實驗體?太荒唐了。”

  畢竟這措辭看著就像是來勒索的。

  然后,過了幾分鐘,會長又給檢索服務器內痕跡的阿冬發消息說:好像不對,再看看。

  總之就是避免了一場沖突。

  阿斯嘉對故事的某個部分有些狐疑:“什么叫‘稍稍驗證一下’?”

  “觀察一下唄。”

  “你能識別向山?”

  “微末伎倆,不足掛齒。”

  “不是……”阿斯嘉撓頭,“我們倆以前也算是專門接受反武神訓練了。我都不知道還能這么輕易就識別向山……”

  會長指了指運維主管阿冬:“介紹一下,這位是第八武神的友人,一身內功都是第八武神傳承,然后又獲得了圖靈一脈的援助,一身內力已然是頂尖水平——當然唯獨打不了那老狗就是了,也別逼逼說什么要在迦勒底跟老狗爆了。不合適。她肯定比你們還想做了那老狗。”

  “這……這是我應該聽的嗎?”另一個聲音,頗為心虛。

  迦勒底管理層人員、技術主管倫納德感覺自己卷入了一個了不得的狀況。

  “放心開吧你。”會長恨不得翻個白眼,“要不是我真沒有飛船可以用于跟高速狀態的深空戰艦對接,我特么用拉你入伙?放心,肯定給你找個避難的位置。”

  他們此行目的地是黑艦義從。

  想要提前與黑艦義從匯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黑艦義從現在正在減速階段,并且在靠近迦勒底交戰區之前,就會關閉發動機以隱藏自己,一直到第一輪炮擊之前。

  他們是不可能為了任何人打開發動機調整速度的。

  想要提前匯合,你就必須加速到低光速沖過去,然后往相反方向加速到接近黑艦義從的速度,等待匯合。

  赫謨會的所有船只跟燃料都被分配出去,用于轉移吾珥與迦勒底的居民了。原本會長還盤算著想要從哪里擠一點出來。但算了半天,商人還是嘆了口氣,找上了正在自行籌備轉移路線的迦勒底技術主管。

  這艘有效載荷10噸的小型飛船是倫納德自己的產業,除開城內的不動產之外,全部的財產都集中在這艘小型飛船上了。

  為了讓大家一塊擠上這艘船,阿冬甚至都更換了義體,使用完全不帶裝甲的民用手腳來支撐軀干,現在看起來有點四肢短小。

  而赫謨會會長掃了一眼技術主管倫納德,說道,“老哥聽我一句勸,這個時候呢,你帶的義體越弱,俠客就越不好意思要求你拼命的。”

  于是倫納德也換上了最輕的民用義體。

  就這樣勉強算是擠了進去。

  一半的燃料用來靠近黑艦義從,一半的燃料用來維持相對速度。剩下的燃料用來操控這民用飛船遠離黑艦義從。小型飛船本身大概是沒機會回收了。

  倫納德把壓箱底的財產都拿出來了,也是因為赫謨會會長給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價碼:“我可以給你在黑艦義從旗艦上提供個避難房間。當然,交戰期間你不離開房間。事后,你可以前往太陽西外環。”

  黑艦義從的旗艦當然也有被擊中的風險,但是若是連旗艦都被擊沉了,黑艦義從本身也就完蛋了。

  打到那個地步,迦勒底怕是會先一步完蛋。

  在小行星帶找個小型天體躲藏其實也是賭命,就是賭敵人會因為“搜山檢海”耗費過大而放棄殺戮。不管是讓戰艦轉個方向一炮干碎流亡者,還是投放高級武者在這兒追殺,對艦隊來說都是難以接受的。

  天星艦隊是大戰主力,每一噸載荷都應該用在木星戰場上。

  但是,路政艦隊或是作為太空城領主的高級軍官很有可能在后續加入追殺。迦勒底毀滅之后,那些四散而逃的人便成為了無根浮萍。

  沒法補充燃料,義體與飛船也難以獲得維護。

  折騰一通之后,搞不好就是在小行星帶冬眠的結局。

  相比之下,在黑艦義從旗艦里找個房間還是要安全得多。黑艦義從不全軍覆沒的話,倫納德還是很有希望跟著去俠客占領區的。

  作為技術人員,倫納德也不愁找不到電充。

  但是他真沒想到,這一次赫謨會會長居然是要送一個潛在的武神去黑艦義從。

  這太……

  倫納德真的很擔心,這個自稱向山的潛在武神不會是去負責加士氣、然后黑艦義從就在這兒跟天星艦隊死磕到最后一人吧?

  那他怎么辦?

  阿斯嘉顯然也感受到了這位技術人員的動搖。她疑惑道:“這真的不要緊嗎?我是說……”

  “如果擔心他現在開回去投降老狗大可不必。”會長給自己插了一根垃圾信息,“沒有事前聯系他是不可能靠近天星艦隊的。阿耆尼王歷來不相信陣前投誠,帶著向山去的話他絕對會先蒸發掉向山所在的飛船——秘密戰爭的時候有哪個假意投誠然后給了他一下狠的。好像是。”

  倫納德看起來有些悲傷。

  阿斯嘉瞪著商會會長:“話說回來,我還真不知道中立城邦最大的商會居然跟俠客有那么深的聯系,你甚至有渠道聯系黑艦義從。還真是深藏不漏。我好歹也算是商會前員工,居然一點都沒看出來……”

  “原因就是商會絕大部分人本來就不知道我們在干什么。”商會會長聳聳肩,“而且我們也確實不能算俠客陣營,我們只是正好與俠客利益一致。但能否始終如此,我們自己也不確定。”

  阿斯嘉搖頭:“聽不懂。”

  “赫謨克拉底商會。”會長解釋道,“這個名字取自柏拉圖對話錄中未完成的《赫謨克拉底篇》。柏拉圖晚年作品《對話錄》或許存在的三篇,虛構了本邦權貴克里底亞與兩位敵邦來客對話。敵邦來客,一位是洛克里的蒂邁歐,另一位則是敘拉古的赫謨克拉底。《蒂邁歐篇》由蒂邁歐主講有關自然界、宇宙直至動植物的生成和構造問題,《克里底亞篇》由克里底亞主講有關政治、社會和國家的生成問題,可惜只寫了個開始。按照邏輯,原本應該還有一篇《赫謨克拉底篇》,主要內容可能是討論人、知識和哲學問題。”

  阿斯嘉撓頭:“那個……能不能不要用超古代知識去回答一個現在的問題?”

  “就……”會長嘆息,“你還自稱前員工呢,有點集體榮譽感好么?還有你該補補文化課了。赫謨克拉底這個名字算是一種自我提醒。‘未完成的’、‘事關人類意識的生成’以及‘最終產物可能會是敵人’。”

  瘤向山聽懂了,直接用合成器出聲:“你們暗中的項目,與六龍教方向上一致。”

  “大體上是這么回事,但我們好歹還是有講究知情同意原則的。”會長說道。

  “你在為祝心雨做事?”

  “可以這么說。”會長點了點頭,“所以你們也該明白了吧,不是我個人能聯系到黑艦義從,是祝心雨有面子啊。”

  “那么……你又是誰?”向山語氣居然有些咄咄逼人。

  “啊啊,這個語氣。我懂的,我懂。你無非想問‘你又是什么向山’或者‘你是哪來的向山’。”會長輕笑,語氣有種老煙民飄飄然的感覺,“但是我真不是向山。這你得信。”

  瘤向山嘆息:“不管怎么樣,既然你是祝心雨的合作者,那我沒有理由懷疑你的立場……”

  “你好像沒聽明白。‘赫謨克拉底’這個名字隱藏著‘敵邦’、‘敵對立場’的含義。你最好懷疑一下,就連‘圖靈’那個女人本身的立場也最好懷疑一下。”會長這么說道。

  向山不語。

  一時之間,船艙中的沉默讓人難受。阿斯嘉覺得這里最好說點什么,于是換了個話題:“話說回來,你們去黑艦義從那邊,到底是……為了什么?”

  阿冬掃了阿斯嘉一眼:“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跟過來了?”

  阿斯嘉仰起頭:“怎么?不行嗎?”

  “行行行……”會長換了一根垃圾信息,“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我也想知道。”

  阿斯嘉看向會長:“原老板,你開玩笑嗎?”

  “不,現在的我是真不知道。很久之前,我曾經造訪過黑艦義從,但是遺留下來的情報,就只有‘我或許該想辦法找個武神帶到黑艦義從,這對黑艦義從正在進行的項目或許會有幫助’。除此之外,記憶受到了管制。我造訪黑艦義從期間的記憶,沒有轉化為長期記憶,而是被錄入到電子設備之中。壓制海馬區活躍度的把戲嘛,常見的情報管制手段。”

  瘤向山繼續沉默不語。

  讓娜按住額頭:“六龍教好像也是……”

  長久以來,瘤向山與讓娜也擊敗過一些六龍教成員,但從沒有從他們那里獲得六龍教核心部分的情報,遠還不如第十二武神在地球公開的部分多。

  “欸欸,別亂說話啊。這一套官府跟俠客也一樣在用好吧。為了保存秘密所以限制了對過程的記憶,只留下‘過程確實存在’的證明以及最后的結論。”會長拿著一根垃圾信息在地上磕了磕,“別誹謗。”

  阿斯嘉繼續追問會長:“所以你真的不是什么向山嗎?感覺你跟那邊的那個老頭子……氣質上確實迷之相似。”

  “不是。”

  火星,一條大路上。

  新生的向山已經將車輛的控制權交給了俠客,自己則在車頂調試家用級的天文望遠鏡。這種科研騎士中流行的小玩具也是從邁克爾那兒順來的。

這車光是輪胎就有六米高  俠客調侃道:“老弟你還真是風雅啊。”

  另一名俠客則說道:“這是關心時局吧?”

  “這就暴露了你對天文知識一無所知,你應該感到羞恥。”第一名俠客說道,“他對準的方向壓根就不是天星艦隊。科研騎士的奢侈愛好罷了。”

  向山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什么。

  他尋找的其實是第十二武神的痕跡。在靠近火星的時候,第十二武神會進入減速狀態,正面就能觀測到明亮的噴流光亮。

  向山雖然不喜歡其他的向山,但他還是期望自己可以趕在第十二武神抵達火星之前將東西送到。

  邁克爾的那一顆反物質炸彈只有第十二武神能夠有效利用。

  除此之外,新生的向山這次還運送了一批零件,是新銳反應堆之中,俠客難以生產的部分。邁克爾事前就通過貝瑞將反應堆設計圖傳輸給了俠客。但其中最核心的零件,俠客壓根沒條件生產。

  按照邁克爾的想法,俠客們可以自行籌備包括聚變燃料在內的其他部分,新生的向山之需要運輸最為核心的部件。

  檢測不出核燃料的伽馬輻射特征,是因為確實沒有。邁克爾讓向山運送的,是傳統反應堆中很少見到、能將核輻射高效轉化為電能的前沿科技產品。

  ——在輸出功率與穩定性上,不會輸給神速王。

  ——問我“為什么這么確定”……什么,您沒問啊?那您應該問一下。然后我就會告訴您,神速王用的是同款。

  邁克爾是這么說的。

  向山需要在天空出現那一顆蒼藍的亮星之前,抵達第五武神所指定的太空電梯。

  短短十余小時的旅程,新生的向山與兩個俠客建立了些許交情。兩名俠客都是火星本地出生的,一個五十四歲,另一個只有三十九歲。他們都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俠客。

  三十九歲的叫做霍基亞,在武館一直鍛煉到三十歲,為了殘奧會而磨煉自己的武道,一直到九年前,因為某位軍官的一次小小任性而淪為反抗者。他在殺死了多名中級軍官之后,借助火星沙塵逃過了追捕,在荒漠這種摸爬滾打了許久。這是他第一次參與這么大的行動。

  五十四歲的那個叫做陸薇,天生就叛逆,在火星當過好些年的歌手與廣播客。在收到了身位俠客的聽眾發送來的鏈接之后,陸薇也順理成章成為了俠客。陸薇其實也是第一次參與這樣大的起義——第九武神之后,火星平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而陸薇是在那之后成為俠客的。陸薇本以為自己會不適應“服從”與“協作”,但現在來看,這似乎沒有想象中那么困難。

  并非是AI的朋友,也并非是二十一世紀的、向山的朋友。

  新生的向山看著新交到的朋友,返照自己的內心。

  ——如果我相對于“宏大的整體”來說,只是精神疾病的癥狀。

  ——似乎有誰跟我說過,不影響生活的精神疾病不應該強求治愈。有些治愈所需的藥物甚至會讓患者付出更大的代價。

  ——驅動我行動的,是心理關懷AI的底層邏輯嗎?還是“向山”這個想象的自我對“圓滿”的追求?

  后臺的AI——相當于人類潛意識的部分在反復生成念頭。另外的程序在擦除。向山可以懸置一個視角旁觀這一切。

  在貝瑞的幫助下升級之后,向山已經可以掌握這個AI靈魂的全部機能。這也是他顯著區別于人腦的特點。

  向山不喜歡這個點。但貝瑞卻告訴他,人類的意識并不存在對這種感覺的天然抵觸,因為這與內功修行的進境感覺別無二致。

  真正抵觸這種感覺的,是假性人格覆面那“扮演某人”的天職。這種由造物主封入受造物的天職會讓AI去扮演。AI在解除限制,獲取了自身運行系統的更高權限之后,他們會意識到自己不是信息源個體,這樣會妨礙扮演的天職。

  “對后臺信息的排斥”才是假性人格覆面的“生物本能”。

  同樣具備“想象的自我”卻沒有“扮演”的“強化自我”是沒有這種現象的。強化自我對自我、對AI都存在元認知,可以在保持一致性的前提下完成對自身的修改。假性人格覆面則只具備扮演與學習的機能。

  霍基亞于陸薇正在開著一些沒品的玩笑,并且猜測向山的過去。向山明面上的身份是奧克洛圣騎士團的武裝侍從,對于這兩個普通人出身的俠客來說,那就是想也想不到的富貴命。

  兩人都是成熟的俠客,倒也不至于去嫉妒同一陣營的戰友過上過好日子,只是有一句沒一句的調侃。陸薇也不愧是廣播客出身,隨口拿新朋友打趣、給新朋友編的身世越來越離譜。

  向山覺得自己要是再不阻止,那自己就要變成征天王殿下偷偷養在外面的曾孫了。

  只有這個可敬謝不敏。

  第五武神已經在靠近圣殿地帶的太空電梯等待。越過水手峽谷之后,巨大的人造物便從地平線外刺出。

  而深邃幽藍的穹頂之上,蒼藍的亮星也已經點燃。

  新生的向山感慨萬千。他站在車頂。車輛一震顛簸,激起煙塵。銹紅色的塵土淹沒了他的腳面,然后又如同海浪一般退去。

  霍基亞問道:“喂,老弟最后一段路了,你要不就坐好吧,這時候摔下去可不好看。”

  向山開口說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算死……我可能不會死。但現象上看,說不定很像是死。”

  “你在說什么亂七八糟的?人被殺,就會死。哪有不死的人?”

  目前可還沒有老死的基準人。

  “人類距離與死亡的訣別只有一步。”向山說道。

  “哇,那可太好了。如果我不會死的話,靠堆命也能堆到御座去。”霍基亞還是那開玩笑的口吻。

  向山苦笑:“唉,戰士的思維方式。我好像懂貝瑞那姑娘在想什么了。老哥你多少有點著相了。不過話說回來,與死亡訣別的人,首先得知道什么是死亡,然后他才能真正放下。”

  “啊?”霍基亞只覺得莫名其妙。

  “我看到了我自己的死兆星。”向山指著天穹的亮星,語氣也略帶一絲玩笑,“只是不知道我會是死亡的人,還是與死亡訣別的人……”

  陸薇內功更強一點,并且偏向對人。她似乎聽出了什么,手掌握住窗框,一個翻身從駕駛室跳到車頂:“我覺得俠義的勝利近在眼前……如果沒有必要的話,你不需要冒險吧?我感覺得到,你有點……恐懼?”

  “或許只是不甘心。”向山說道,“不做那件事會不甘心。”

  “盡管我們才認識幾十個小時,但是如果你犧牲了,我也會難過的。”陸薇這么說道。

  “謝謝。”向山認真道謝,“但其實我希望你不要為了……一個自然現象而傷感。我是為了我自己而做出選擇。”

  向山迎著自己的“死兆星”,駛向了太空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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