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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0 來自同行的關愛(4000)

  維托渾身僵硬,然后乖巧地舉起雙手,嘴里應著好,然后主動走到旁邊的小巷子里。

  他怕得連手指都在抖,但他非常聰明,從始至終不露出任何一點想要呼救的意思,更是閉上了眼睛,完全沒想過回頭看一眼叫住他的是誰。

  這是亂世里底層人的一種生存智慧。

  他明白,滿足了對方的要求,他還有可能活命。

  但他要是提前惹惱了對方,那他今天就會倒在街頭,還可能被路過的邪巫師或者亡靈法師撿回去當實驗材料,連靈魂都無法脫離。

  “您想知道什么?”小孩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蘭疏影事先也沒想到他會這么配合。

  由此可見,自然學派和不死族入駐這片海岸之后,當地人對身邊的諸多危險與恐怖已經開始習慣了。

  她心情有點復雜。

  或許是有點同情的吧。

  乖孩子總是更引人憐愛。

  然而,間接點燃了導火索的那群人,還在她身后窮追不舍。

  壓抑在心頭的惱怒似乎被什么東西突然撩了一下。

  維托頓時覺得背后那股陰冷愈發刺骨。

  他咬住牙關,很想把衣服裹緊一點,最終還是沒把手臂放下去,更不敢催促。

  蘭疏影回過神,收斂道:“我想知道,你們當地有沒有……特別懶的人?”

  晝神的指引只到海城。她掌心那朵能感應惡念的金色烙印也失效了。

  若是想找出那個目標,直接的辦法有兩種:

  要想又快又省事,那就把靈識輻射到整片北海岸。這么做的弊端也明顯——太高調了。尤其是,巫妖皇和自然學派高層幾乎都在附近,她雖然不怕,卻也不想憑空樹敵。

  第二個法子比較慢,就是找個向導把大街小巷逛一遍,一點點感知那個人的存在。非常穩妥,問題是太耗時間。

  她缺時間。

  最后,蘭疏影決定,找個機靈點的當地人打聽一下,先針對性地去看看,再決定下一步。

  維托顯然沒反應過來……特別懶?

  這個問題,挺奇怪。

  好在不難回答。

  維托是原住民的孩子,他在海城長大,隨隨便便就能舉出好幾個名字。

  現在就輪到蘭疏影糾結了。

  理想狀況當然是,當地有一個懶到出奇的人,于是惡念一定寄生在那個人身上。

  誰料小男孩一下子給了她好幾個選項。

  她略微沉默:“分別懶到什么程度?”

  維托老實地回答道:“住在隔壁街道的霍根,他二十歲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從那以后就躺在家里讓傭人伺候他,除了吃喝拉撒什么都不愿意做。唔……上個月,他的遺產終于花完了,今早我看見他出門乞討。”

  “……”蘭疏影不無幸災樂禍地想道,窮能治懶病。

  背后的聲音沒有回應,維托頓悟,乖乖說起第二個人:

  “他打了幾十年光棍,獨自住在遠離海城的小木屋里,屋頂破了不修,雨天換個位置睡覺,晴天就在漏洞底下曬太陽,要是餓極了他會去屋子后面叉一條魚……他,懶得生火,從來都是生吃。”

  說到這兒,小男孩難免露出厭惡到作嘔的表情。

  即便是在叢林法則盛行的童話鎮,多數人也已經過了茹毛飲血的時段,大家開始以文明人自居——吃生魚片是一種生活情調,生啃一條活魚又是另一回事了。

  蘭疏影記下那個小木屋的地址,讓他繼續說。

  她注意到,維托略微猶豫了一下。她冷淡地警告道:“我只想聽實話,立刻。”

  維托一哆嗦,顫巍巍道:“我……我想說的是,我剛想起來,第三個特別懶的人,他,他已經死了!”

  “哦?”

  蘭疏影提起了興趣,讓他詳細說說看。

  維托告訴她,這個人叫戈登,是這里公認的人渣,他的懶其實還不如他的壞出名!

  聽到這兒,蘭疏影心里一動,又懶,又做過壞事,那不是更符合了嗎?

  來來來,你盡管說,越清楚越好。

  “是這樣,戈登三天前被抓進監獄,原因是……他喝醉之后,打死了他收養來的女兒茉莉,被很多人看見了。”

  維托壓低的嗓音里能聽出些憤慨,雙手高舉時也無意識地握起拳頭。

  要是酒鬼還活著,小孩或許想為那個可憐的養女做點什么,比如跳上去給他兩拳。

  然而……晚了。

  “你一定以為他是被法律處死的,對嗎……”維托垂著頭悶聲悶氣地說。

  蘭疏影反問道:“那他是怎么死的呢?”

  維托短促地笑了兩聲。

  這才是真心實意的幸災樂禍。

“他活該!他說茉莉送面包給魔鬼,會讓家里被詛咒,還說那些穿著講究的都不是好東西。茉莉跟他解釋那不是什么魔鬼,是西大陸來的巫師先生,他不聽,咬定那是吸血鬼  一只路過的蝙蝠停了下來,倒掛在陰暗角落里。

  維托并不知道他的話已經吸引了一只正宗吸血鬼,繼續說道:“他還說,茉莉一定是嫌他窮,嫌家里不能給她富裕的生活,所以她要拋棄這個家,去做伺候永生一族的卑賤血仆!”

  蘭疏影偏過頭瞥了一眼那只蝙蝠,兩個非人類生物友好地相互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她沉吟道:“這件事好像另有隱情。”

  維托在她的引導下回憶了更多。

  “茉莉很喜歡跟巫師先生說話,因為那位先生話少,脾氣溫和,會認真聽她講完,他還給她做過一個冰雕人像,我見過一次,是照著她過世母親的畫像做的,她很珍惜。”

  “您不知道那個混蛋有多惡心,我猜他其實已經相信了茉莉的話,可他不愿意承認自己是錯的,就拼命抹黑那位巫師先生!茉莉越辯解,他就越要打到她閉嘴,我們去攔他的時候,茉莉已經受了很重的傷……”

  “沒過多久,她就死了……然后戈登被抓走,我不知道后來發生了什么,聽幾位冒險家說,那天有幾位男巫闖入戈登的牢房,第二天就聽說戈登暴斃了。”

  末了,維托彎起嘴角,輪廓尚顯稚嫩的臉上,那抹帶著惡意的微笑那么突兀,似乎又很正常——他的朋友,終于在死后得到了公道。

  蘭疏影道:“聽起來很愉快的結局。我想知道這個戈登安葬在哪里。”

  維托的笑容略微一滯,猶豫道:“您也想搶那具尸體?”

  “也?”

  “就是……茉莉認識的那位巫師先生,他要把戈登的尸體買回去做實驗,有個亡靈法師也想要,他們說要決斗,誰贏了就歸誰。”

  維托給她指了一個地址,是建在海城外沿的角斗場,如果她這個時候出發,到那兒的時候大概還沒結束。

  蘭疏影其實很能理解男巫的做法。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是她認識了一個可愛的小朋友,而這個小朋友因為維護她的名譽被活活打死,她應該會做得更過分。

  但她不懂的是,那個亡靈法師為什么也要爭?

  莫非……戈登身上真有什么奇異之處,同時被他倆發現了?

  想到那個還沒到手的懶惰惡念,蘭疏影迅速告別了維托,表示今天沒帶報酬,下次見面補上!

  維托感受著那股陰冷正在遠離,剛松了一口氣就聽見她最后一句,頓時眼前發黑:

  還……還有下次?!

  骨鳥離開之后,那只路過的蝙蝠想了想,在底下這個干瘦的小孩和去角斗場看熱鬧之間,他很快選擇了后者。

  維托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真正讓他在死亡邊緣打轉的,并不是某個神秘來客,而是一個偶然駐足的吃瓜路人。

  骨鳥和蝙蝠一前一后抵達角斗場。

  如維托所言,她趕到的時候,比斗剛剛進入尾聲。

  觀眾不是很多,分坐在兩邊,很容易區分。

  因為支持亡靈法師的那邊往往都帶著不死族仆從,而且他們本身不那么注重打扮。不梳頭發已經算是很有儀態的了,蘭疏影還看到一個光著膀子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的。

  她湊過去看了一眼,是在寫肢體無縫接合的技巧。重點在于,這里的“肢體”是指沒有生命氣息的那種。

  臺上的光柱分別罩著兩位衣冠楚楚的英俊男士,他們臉色泛白,拄著法杖微喘著氣。連喘氣都很注重節奏和角度,唇角微微上揚,追求的是最能顯出自己的面部優勢……

  看起來不像來打架的。

  更像是選美。

  要是不用布萊恩的被動感知一下,她可能沒法從外貌斷定哪個是男巫,哪個是亡靈法師。

  另外,這兩位現在都有點“腎虛”。魔力見底了,他們正在抓緊恢復。

  所以說,誰勝誰負,就看哪個恢復得更快。

  她目光在場內搜尋著,在臺下不遠處發現了一口棺材,被幾個角斗場力士守在中間。這種對待重要賭注的特殊重視,很容易讓人忽略了一個事實:

  那里面裝的,只是人渣的尸體。

  同時,那也是她來到這里的目的。

  “兩個菜鳥……”

  側邊傳來一聲頗有磁性的低語。

  蘭疏影轉過頭,又看見那只蝙蝠。

  蝙蝠沖她點了一下頭,伴隨著華麗的黑羽毛光效,落地化為一個正在摘帽子的俊美青年。

  蘭疏影看看他,又看看臺上的男巫,忽然覺得戈登的判斷好像也沒毛病——無論是吸血鬼還是男巫,在裝束上都格外追求儀式感。

  風格統一的風衣、上衣、褲裝、長靴、袖扣、戒指,就連他們佩戴的珠寶,很顯然也是從同一塊礦里切出來的原石。

  精致到這個程度,顏值也不相上下,確實不好區分。

“讓我猜猜你是誰家的,莫雷,本瑟姆,班克羅夫?唔,你的骨頭太不講究了……”靠近后,過度靈敏的嗅覺讓這個吸  血鬼很受罪,他摸出手帕掩住鼻子抗議道。

  蘭疏影默默翻著白眼。

  她隨便找來的鸚鵡尸體,簡單處理一下能用就好了,以為是做工藝品呢?

  倒是他剛才提到的幾個姓氏,蘭疏影略有耳聞,都是不死族陣營的大家族。

  嚴格來說,布萊恩也算是“世家子弟”,不過他的家族向來離經叛道,荒唐起來,能氣得巫妖皇想把他們踢出陣營。

  蘭疏影也沒打算透露自己的姓氏。

  這個吸血鬼莫名有點自來熟。

  他指著臺上:“你也下注了?雖然大家都是不死族,可我覺得玩尸體的那個不太行,雪女王不喜歡有異味的男人……巫師就還好,他們通常很注重儀態,只比我們一族差了些。”

  蘭疏影搖頭道:“我不認識他們。”

  哈,吸血鬼瞪著她,好像在說,那你來湊什么熱鬧?

  “我來看那具尸體……”

  吸血鬼更詫異了,眼神幾乎寫著你是傻子嗎?

  蘭疏影慢吞吞地繼續說道:“……看看它為什么能讓他們倆打起來。”

  “噗嗤。”

  此話一出,吸血鬼頓時理解了。

  “也是,今天來這兒的觀眾有幾種,一種是看熱鬧的,比如我。一種是來助陣的,比如……喏,那群男巫,他們對內很團結。還有一種啊,是被騙來的。”

  他指著蘭疏影:“對,說的就是你。”

  蘭疏影:“……怎么?”

  “哈,你們這些玩尸體的啊,就是聽不得這種消息,是不是覺得……哦!能讓他們兩個鬧到這份上,一定是個好東西?”

  蘭疏影沒吭聲,看著自來熟的吸血鬼繼續賣弄知識:

  “我跟你說,他們都在追求雪國的新女王,本來就是情敵關系。更巧的是,他倆還是一對表兄弟!從小,兩家就在互相攀比,早就比出仇了!”

  蘭疏影遲疑道:“別人家的孩子?”

  吸血鬼露出你很懂的微笑。

  于是她瞬間明白了,重點不在于戈登的尸體如何,而是因為男巫想要,他的表兄弟聽說了就一定會搶。

  別人看上的東西總是香的。

  哪怕它本質上就是一坨粑粑。

  吸血鬼掩口笑了起來。

  “讓他們爭吧,好戲不常有。那家伙知道支持他的人不多,故意放消息說那個尸體怎么怎么好。決斗剛開始的時候我就在,當時滿場都是尸臭味,嘖……不過啊,看過賭注之后他們快氣炸了,等著吧,玩尸體的下來了也逃不過群毆。”

  蘭疏影腦補著那個畫面,覺得某亡靈法師就是缺了點來自同行的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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