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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六三章 黑色幽默

  朝陽門。

  張獻忠,羅汝才,劉國能三人蹲在大路旁,一邊朝路上的小媳婦吹口哨一邊看著城門口的孫守法。

  后者正在和一個錦衣衛說話。

  “這日子美得很!”

  剛剛把軍餉全扔在私娼窯子的羅汝才說道。

  這個老光棍這段時間可算快活了,他又沒有家要安置,五兩安家費和六兩預支軍餉全自己揣著,在軍營一天三頓干的,頓頓都有罐頭,吃飽喝足輪到休息時候就進城風流快活。雖然那些高級娛樂場所去不起,但京城一樣有大量適合他這種消費水平的,十一兩銀子在身,哪怕在京城也算有一定消費能力了,要知道這里米才八錢一石。

  “看你那樣,攢著娶個媳婦才是正經!”

  劉國能恨其不爭地說道。

  三人都是新的軍服,紅色對襟短上衣,黑色長褲,因為是騎兵還穿著同樣顏色的馬靴,頭上戴著氈笠,甚至還有黑色披風,作為隊長的羅汝才胸前還有一顆黃色四角星。

  一顆隊長,兩顆哨長,三顆營長,不過哨長就是正式軍官,比如他們的營長孫守法就是指揮僉事。

  但隊長不一樣。

  隊長是這些新兵自己選的。

  羅汝才是楊都督之前任命的第一個隊長,自然不需要再選。

  不過他這個人好脾氣,而且很會籠絡人心,手下的幾十個新兵都聽話,而隊長可以自己推薦伙長,所以劉國能和張獻忠作為一起來的熟人,這時候都是他這個隊的伙長。他這個隊也是這支騎兵里面唯一有點騎兵樣子的,主要是他們一直在軍營負責安置一批批趕到的新兵,早就已經有了不少熟人,在騎兵營開始確定編制時候,只需要再叫過二十三個熟人就行。

  一個隊二十六人。

  隊長,傳令兵,四個伙長各帶五個兵,其中劉國能兼著隊副。

  “攢個屁,說不定哪天死球了,娶了媳婦也是便宜別人,到時候人家花著你的銀子睡著你的女人。”

  羅汝才鄙視地說道。

  劉國能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干活了!”

  張獻忠說道。

  他的日子沒有羅汝才瀟灑,因為安家費和三兩軍餉被他爹帶回家了,只有一個月軍餉的他,沒法出去找女人。

  這時候孫守法轉身回來。

  羅汝才趕緊起身,卑躬屈膝地迎接他們的營長。

  整個官道旁五百騎兵紛紛起身,這些實際上剛剛完成編制的新兵,很多甚至連新軍服穿著都不習慣,不過因為都是嶄新軍服,看起來的確還是有幾分軍隊的樣子。他們還沒有配上真正長矛,都是訓練用的,實際上就是一個前頭木制圓球而且包著棉花的木桿,不過這也足夠了,畢竟他們又不是真正打仗。

  “上馬!”

  孫守法喝道。

  “快都上馬列隊!”

  那些哨長和教官拎著鞭子喝道。

  這些騎兵一片混亂的上馬,緊接著在哨長和教官們呵斥中,跟隨他們的隊長在官道兩旁列隊,雖然沒有過訓練,但都會騎馬,排列整齊不可能,但簡單地隊列還是會的。那些哨長和教官在他們旁邊疾馳,不斷用長矛抽在排列不合適的騎兵身上,這些全是在遼東身經百戰的老兵,一個個都稱得上殺人如麻,新兵們在他們的罵聲中全都恍如鵪鶉。

  孫守法靜靜等待著。

  很快各哨哨長疾馳到他身旁報告列隊完成。

  在一片敬畏的目光中,孫守法迅速上馬摘下他的鐵鞭……

  “進城!”

  他鐵鞭一指喝道。

  五百騎兵以四列縱隊,跟隨他們的營長直奔城門,四個哨前后排開,哨長在各哨前方帶領,身旁跟著自己的傳令兵,教官們游弋在縱隊外,不斷來回疾馳把那些亂了隊形的抽回去,最大限度保持隊列整齊。

  很快他們通過朝陽門踏進了京城。

  這支騎兵在兩旁一片混亂地躲避中,沿著朝陽門大街向前轉入崇文門大街繼而轉入東長安街,望著前方長安左門前進。

  承天門外。

  “諸位舉子,圣旨已經說的很明白,你們的上書萬歲爺已經看了,但如何處置史可法,不是你們該管的,你們是來參加科舉的,那就應該好好讀書準備接下來會試,不該你們管的就不要摻和。史可法犯了罪,不管他是不是為他座師報仇他都是犯了罪,犯了罪就該依律處置,但此刻案情還沒了結,是否還有其他隱情還在審理之際,萬歲爺不會做出任何決定。

  諸位。

  都趕緊散了吧!

  就算你們關心史可法,也得等案子審完再說。

  至于誰不想參加這次科舉,那這里有一份自動退出的保證書,過來簽了就可以退出,不過萬歲爺有旨,這次罷考的以后也就不用再考了。”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體乾,舉著手中一份保證書說道。

  楊信就站在他身旁。

  “我們要面見陛下,向陛下當面為史可法訴冤!”

  他面前一個陜西口音的舉子高喊道。

  “對,我們要見陛下!”

  “面圣!我們要面圣!”

  那些舉子們一片吼聲。

  “混賬東西,王公公適才宣讀的圣旨你們沒聽到嗎?陛下的圣旨在此,爾等還不散去,難道是想抗旨嗎?”

  楊信喝道。

  “奸臣,誰不知道就是你想害死史義士!”

  那陜西舉子鄙視地說道。

  “你叫什么,說話要負責!”

  楊都督怒喝道。

  “陜西韓城舉子衛景瑗,閣下是否連衛某也要陷害,若是如此,衛某倒是很想去詔獄拜見諸位忠臣義士。”

  那舉子冷笑道。

  “對,直隸曲周舉子路振飛,閣下有本事把我們都抓進詔獄!”

  他身旁舉子義憤填膺地喝道。

  “江西贛州舉子萬元吉,愿入詔獄侍奉諸位忠臣義士,閣下鐐銬何在?”

  另一個舉子喊道。

  “對,閣下有本事把我們都抓進詔獄,大明朗朗乾坤,還沒到閹狗奸臣只手遮天的地步……”

  后面一個舉子高喊著。

  后面一片同樣激動地喊聲。

  但就在這時候,混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所有舉子紛紛轉頭,愕然地看著從長安左門涌入的騎兵。

  而最前面的孫守法舉著鐵鞭,就在進門的同時做了一個動作,他后面四名傳令兵迅速左右分開,就在同時孫守法帶著騎兵繼續向前,很快那些傳令兵逆著隊伍向后直奔那些哨長。緊接著后續進城的各哨依次分開,在已經停下的孫守法身后重新列陣,那些教官迅速整理陣型,很快在這些舉子注視下,一個四列橫隊背對長安左門排列,一支支訓練矛如林立起……

  “諸位,我看你們還是散了吧!”

  王體乾說道。

  “諸位,別怕,我等一股凜然正氣,何懼此等奸佞,今日不見到陛下絕不離開。”

  萬元吉喊道。

  “不見陛下絕不離開!”

  路振飛和衛景瑗齊聲喊道。

  然而……

  后面人群中一個士子已經起身。

  “這位舉子報上名,等你高中了,楊某也好向九千歲舉薦。”

  楊信笑著說道。

  后者趕緊把頭低下,而且還特意把方巾拉下來遮面,不過這沒什么用,熟悉他的人還是一眼就認出了。

  “黨崇雅,你想去哪里?”

  衛景瑗怒道。

  “仲玉老弟,既然圣旨已經下了,我等之意陛下已然知曉,那就無需再驚擾陛下了。”

  后者尷尬地說道。

  楊信又不是沒干過對舉子動武的惡行,他都敢拿大炮轟了,自然也不會沒有讓騎兵踩的膽量,以識時務著稱的黨崇雅,對這一點還是有幾分覺悟的,這時候不跑難道等著騎兵沖過來。再說到現在已經差不多夠了,他們來為史可法上書請求赦免了,而且在承天門外等了好幾個時辰,可以說已經有名聲了,大家無非就是為了求一個好名聲。

  現在已經得到了。

  那就沒必要再節外生枝了,難道還真為此硬頂著?

  而且不只是他,此刻包括李建泰在內,一下子數百舉子紛紛站起來,加入到離開的行列,很顯然大家嘴上喊的兇,真要是面對騎兵,這個還是不太可能,主要是都知道楊信的喪心病狂程度。不過也有一些舉子和衛景瑗一樣憤慨地斥責他們,但他們越斥責起來的越多,很快就已經差不多有三分之一了,就仿佛被水流沖蝕的沙子向外散去。

  “諸位倒是搞得楊某措手不及啊!”

  楊信笑著說道。

  的確,他猜到肯定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問題是他沒猜到這么快啊,他的騎兵剛到啊,好歹你們還能撐一下。

  話說眼前的這一幕,就仿佛一個黑色幽默,剛剛還在高喊著不見皇帝不離開的舉子們,在看到騎兵后瞬間選擇了屈服。

  “爾等忠義何在?”

  萬元吉站在那里,抓狂般嚎叫著。

  此刻的他就像站在一座豆腐渣工程的堤壩前,眼看著原本仿佛固若金湯的一切,在瞬間以無可阻擋的氣勢垮塌,他甚至用雙手抓住了自己的頭發,仿佛二十多年后,他站在贛州的尸山血海中,絕望地看著洶涌而入的異族入侵者,最終走向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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