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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少年總督(九)

  身材魁梧,肩寬體厚,沉默寡言。

  前呂德斯衛戌司令給人以磐石般的映像,光是坐在面前就仿佛一座大山矗立眼前,德爾茲將軍挺直背脊緊盯著羅蘭。

  作為“流血星期日”事件的替罪羊,德爾茲被解除職務,勒令閉門思過。要不是首相出來說話,這位平日里為人處世公正嚴明,因而得罪不少權貴的耿直武人恐怕連軍籍和爵位都保不住,直接被趕回家啃老米飯去。

  如今,失去權勢的將軍面無表情的看著過于年輕的特區總督。

  情況真的非常微妙。

  不光是羅蘭,一向置身政治權力斗爭之外的德爾茲心中也有類似的感覺。

  誰控制了財團繼承人,誰就將未來的財團掌握在手中,而能否獲得財團的支持對任何一個覬覦王位之人都是至關重要的。

  正因為如此,王族才早早安排才能出眾、容貌靚麗的密涅瓦王女和羅蘭訂婚,瞄準的就是李林之后,下一個世代的王族對財團的影響力。反過來,財團也看中通過聯姻對王室的巨大影響力。在微妙交錯的利益結合下,婚約很容易就通過了。

  此事過程順理成章,且早已有種種預兆,德爾茲得知消息時也并未感到吃驚。但當他得知首相決意將年幼的第四王子培養成新的王位繼承人時,他立即感到麻煩來了。果不其然,消息傳出沒多久,針對夏爾王子和密涅瓦王女的暗殺、甚至是公然恐怖襲擊便接連發生,最嚴重的一次幾乎要了密涅瓦的性命。

  想起了密涅瓦的德爾茲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由于是庶出,又是女孩。加上上頭還有三位王子。密涅瓦長期不受重視,查理四世將絕大部分精力放在治理國家和培育合格繼承人之上,投注在女兒身上的關愛雖不至于沒有,但也是非常稀薄了。

  可能是極度缺乏父愛的關系,當極具武人氣度的德爾茲成為密涅瓦的騎術、劍術教師后。嚴格又和藹的老師自然成了女孩心中類似“父親”的存在。而德爾茲過去就有收養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之舉,對柔弱小生命總是充滿保護欲,對密涅瓦的依賴也并未在意。

如果事態按照這種情況發展下去,兩人之間很有可能發展出超出君臣、師徒之上的關系。身為舉手投足皆受世人關注的王族,這種發展可謂極度兇險,稍有不慎便會讓兩個人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但出人意料的是。密涅瓦與德爾茲的關系一直保持著亦師亦父的微妙狀態,除了仰慕和信賴之外,并沒有更多的東西摻雜其中。這之中除了德爾茲本身沒有野心和欲念,密涅瓦的自尊自律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就這個意義上看來,第三王女可說是非常優秀。

  不過——

  (那孩子或許跟自己很像也說不定。)

  德爾茲有時候會這么想。

  雖然身份地位有著巨大的差別。不可能以同樣的標準看待……不過接受德爾茲的教育,密涅瓦和其師一樣都有在某方面特別笨拙的部份,至少他們都不適合狡猾地鉆營名利。所以在籠絡財團繼承人這一任務上,德爾茲并沒有對密涅瓦抱太大期待。他所關心的僅僅只有王女殿下是否幸福——只是這種程度而已。

  決定密涅瓦是否幸福的最大要素,就靜靜的坐在對面,坦然的看著自己。

  (……他的表情已經變得挺不錯了,不過——)

  德爾茲一邊打量著著羅蘭的臉龐,一邊在心中的呢喃著。

  他和羅蘭打交道的次數不多。對其印象僅僅停留在國立魔法學院開學典禮中的匆忙一瞥。當時他對羅蘭的感官并不好,除財團這個因素外,當時的羅蘭并沒有與身份相符合的氣質。總是流露出些許稚嫩——不過經歷了一系列事件,承受過各種沖擊和困難后,羅蘭的表情已經露出些許“男人”的模樣了。

  還不壞——

  德爾茲這么想到。

  如果要將王國和王女殿下的命運托付給一個唯仰仗父母才能生存,無法獨立的懦夫或軟弱之徒,那無論如何也無法忍耐了——站在各種立場上,德爾茲斷言到。就算不是以武人、王女的老師、王國的將軍來思考。德爾茲也希望未來足以左右查理曼之人是能夠以一個男人的身份獨立自主的人。

  原本就是信奉以自己的力量排除擋路的障礙物而繼續前行的武人,對于將自己和重要之人的未來交給他人——硬是讓他人背負自己的未來一事。德爾茲無可避免的有著強烈抗拒感。更何況不管德爾茲再怎么看,那位少年都像是在與賭上性命的斗爭無緣的世界里成長的人類。不用說像其養父那樣近乎異常的殘酷冷漠,距離黎塞留那般將感情和理性分割開來思考也還差的遠,是否值得托付,尚存疑問。

  如果可以替換的話,德爾茲很想換掉他。

  不過另一方面,德爾茲也很清楚,過于獨立自主也會招來來自內部的危險。和外界的敵意相比,那位總裁的好惡更具影響力,這種影響力大到足以左右羅蘭和密涅瓦,乃至整個國家命運的地步。

  李林并不是一個寬容的人,在必要時,他也會做出一些寬容的姿態。但究其本質,身為強權主義者的李林絕不會容許事態脫離自己控制,他是那種喜歡自己下決定,將事態完全掌控在手中的類型。很難想象像他那樣的人會容許別人從自己手中瓜分權力,或許他眼下會欣賞羅蘭在特區取得的成績,還會給予各種支援,可這種支持會持續多久?或者說當羅蘭越來越獨立,展現出足以取代李林的才能和野心時,那份支持恐怕立刻會轉化為敵意。

  這只是一種臆測,誰都無法斷言未來是否會如此演變。只是站在權力者的立場上,親情之類必須和理性分割,唯有做好最壞的準備,才不至于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必要時,還要有覺悟。

  李林的風評不怎么樣。能力手腕卻是有目共睹,迄今為止,試圖挑戰他的人大多已長眠于地下。想要挑戰他,光有覺悟固然不夠,可若是連覺悟都沒有,那就什么都不必談了。

  此刻的羅蘭未必有挑戰李林的覺悟。卻也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的樣子,正積極著手采取某些行動。

  (這個繼承人還真是有意思啊,總裁先生?)

  磐石般的臉上露出些微笑意,老邁和無力的感覺同時在身體內泛起。

  “決心么……確實可以這么說吧。”

  回應的微笑與苦笑無異,但紫瞳里流露出某種與決然類似的色彩。

  德爾茲輕輕點了點頭。默默注視著羅蘭,等著他的下文。

  羅蘭也默默忍受著測試般的視線。

  人群的喧嘩,治安人員和軍人的呵斥透過加固的墻板傳入,隔了一層膜一般的雜音令車廂內的寂靜更顯異樣。

  緊繃的對峙還在持續,忍受對方迫力十足的視線,羅蘭紋絲不動。如果要問他為什么這么做的理由,其實他自己也不清楚。要挪開視線再容易不過了。說不定扮演一個“膽小又容易擺布的男人”還會讓往后更方便行事。不過一旦從對方那“測試”般的眼神就不妙了——羅蘭本能地領悟到這一點。

  “——哦?”

  德爾茲微微扯起嘴角。

  羅蘭還未反應過來那是笑容,只聽德爾茲問到:

  “你打算接下來做什么?”

  德爾茲固然是主動來觀察王女的未婚夫的。此刻羅蘭安排他單獨乘坐馬車,多半是有什么盤算,需要他予以協助。

  “將軍。我的目的始終只有一個——和平,堅定不移的和平。”

  “或許身為武人的您會覺得不舒服,但我不得不說,眼下局勢險惡,對諸國乃至查理曼自身來說,和平彌足珍貴。且重要性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來得更高。”

  羅蘭審慎的挑選措辭,仔細觀察著德爾茲的表情。

  為應對亞爾夫海姆的崛起。為了即將到來的對話,人類和其他種族必須找出一條可行的共存之路——羅蘭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么對德爾茲說。吞下去的唾液混雜了一絲苦澀。

  “關于國家大政方針,在下不便多做議論。在此需要明確指出的是,薩爾巴杜特區正通過各種實踐改善經濟民生,以不流血的手段消弭反抗運動的土壤,王國本身也能從中得益。”

  “嗯……”

  德爾茲瞇起了眼睛。

  羅蘭感覺到投向自己的視線增添了幾分穿透力。

  冒失或沒有誠意的回答會讓自己的立場惡化。德爾茲或許會察覺到自己并沒有把全部的想法和盤托出,可不論如何,現階段讓德爾茲留下“和李林一樣過分熱心政治”或者“別有用心的小滑頭”之類印象絕非上策。可羅蘭也不能老實地全盤托出,畢竟還不確定德爾茲是不是足以信賴的對象,也不清楚他身邊究竟有多少史塔西的眼線。

  深吸一口氣,羅蘭說到:

  “眼下局面很好,但由于各項支出的增加,特區政府遇上了一些資金難題,因此希望能獲得更多渠道的融資。”

  一聽就是鬼話。

  的確,在前階段的市政建設投入和征地過程中,總督府確實支出相當高。但隨著開發的深入,初期投入通過房地產熱潮和商業興旺帶來的商稅早已實現收支平衡,甚至還有盈余。在這種狀況下,他居然喊沒錢,簡直是在侮辱別人的智商了。

  退一步說,就算他真的沒錢,大可向財團求助,打聲招呼不就行了?

  “特區政府的財政確實沒問題,但總督府即將投資興建鐵路,基于之前鐵路建設遇到的種種障礙,必須考慮遇到各種困難時需要的備用資金……預算總額勢必會比過去要多得多。因此,光靠財團和總督府出資是不夠的。”

  (原來如此,是要用這一招么?)

  德爾茲暗暗點頭,他大致已經理解了羅蘭的想法。

  羅蘭考慮的并非資金問題,而是主導權問題。

  建設鐵路確實會面臨資金問題,但以財團的財力,以及利用股票投機匯攏的資金,結局起來也沒有多大難度。問題在于,如此一來,鐵路建設的發言權完全掌控在財團手中,哪怕他們再像之前那樣來一次股票詐騙,也沒人能把他們怎么樣——又是大戶又是莊家,財團從一開始就立于不敗之地了。

  為了避免再出現錢被財團卷光,鐵路卻只修了幾公里的狀況。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吸引其他有資金的勢力加入,成為鐵路建設經營的股東,平衡財團的能量。如此一來,除非董事會中的股東們聯合起來,否則就沒有任何人可以干擾總督行使權力。

  “但有誰會愿意卷進來,和財團對抗呢?”

  德爾茲問到。

  就算是不怎么懂商業的他也能看得出來,羅蘭的做法其實是給財團一直維持的壟斷經營地位撕開一道口子。盡管眼下并不起眼,但有了這個先例,人們很快就能將其復制改良,應用于其他領域。對這一點,李林不可能會不預見到,一定會出手阻攔,屆時又有誰敢參與到這個計劃中呢?

  “卡斯蒂利亞人、拉普蘭人、塞雷斯的銀行家、首相大人、提坦斯、第二王子。”

  停頓了一下,羅蘭繼續說到:

  “還有王太子、陸軍、教會。”

  “什么?!”

  前面幾撥人還能讓人理解,卡斯蒂利亞人在反復經歷侵略后,對鐵路的重要性有切身體會,拉普蘭人需要投機,塞雷斯除了投機,還有遏制財團的想法。首相、提坦斯、第二王子則是基于對占領區的掌控以及軍事需求,有動機和立場出資。

  至于后面那些人……

  “沒問題,我可以像您保證教會會愿意參與這一次的投資活動。而陸軍和王太子,就需要德爾茲將軍的人脈了。”

  眺望著車窗外“彼得.施特拉賽”號龐大的艦影,羅蘭自信十足地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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