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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縱使天堂隕落(十六)

  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錯誤的對象。。しw0。

  布雷得利對朝鮮戰爭的評語用在此時此刻的大帝號餐廳多少有些違和,卻又有些奇妙的應景。

  “會以這種形式再會,命運還真是捉摸不定吶,殿下。”

  “我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輕松的回答,仿佛在討論天氣,侍立在李林身后的尼德霍格皺起眉毛。

  “第一次見面時,我就感覺到‘啊,有一天會和這個家伙在很不爽的場合,用超不爽的方式見面。預感果然成真了,嗯,有空真該去買張彩票。”

  揚起分割蜂蜜蛋糕的刀叉,法芙娜一臉滿不在乎。

  龍族公主履行了她對羅蘭的諾言。就在尼德霍格準備發動致命一擊時,法芙娜和羅蘭同時發射了強干擾彈,強光、爆音、電磁干擾不光讓尼德霍格失去了準頭,還在短時間內失去了所有的偵測手段。趁著這個機會,法芙娜駕馭“石斛蘭”脫離了戰場,就在她即將和羅蘭一行完成匯合,脫離霧礁空域之際,某人“恰到好處”的出現讓一切都泡了湯。

  之后的事情就簡單多了,繳械、投降、轉移俘虜。出人意料的是,身為以自尊心強烈著稱的龍族的公主,法芙娜卻是投降的最干脆,也是最配合的一個。

  所謂反常即妖,同為龍族的尼德霍格表示這一定是法芙娜的陰謀,那條不光胸大臀翹、也很有心機的黃金龍一定在策劃著什么。

  忠心耿耿的親衛隊隊長一邊磨著后槽牙,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法芙娜。不知有沒有感受到尼德霍格那刀子一樣的視線,法芙娜把一籃子甜甜圈擺到眼前,不一會兒,二十個甜甜圈消失得無影無蹤。少女鼓起腮幫子的臉孔讓人不禁聯想到松鼠,不過朝尼德霍格翻起的白眼馬上叫人覺得真可惜了這張可愛的臉。

  “殿下真是豁達。”

  無視兩個不吃甜食會死星人的暗戰,李林慢慢開口說到:

  “很難想象之前我們還大戰一場過呢。”

  “狀況總是不斷變化發展的,不能適應變化的人一定會被淘汰。”

  “嚯,這也包括轉變陣營和立場?”

  “正是考慮了立場才這么做的,難道你很希望所有人抵抗到底,然后干掉自己一手栽培的養子、戰后重建查理曼的傀儡娃娃,還有可以用來牽制龍族的棋子?”

  尼德霍格的撲克臉閃過一絲驚訝。不是因為法芙娜點出李林的種種安排和構想——在智慧種社會混跡多年的龍族公主對政治有異乎尋常的敏銳,從亞爾夫海姆的種種動作跡象,還有之前放任密涅瓦參觀亞爾夫海姆又把她放走的反常舉動。她遲早會推理出合理的答案。不過堂堂黃金一族的公主臉不變色心不跳的說出類似“識時務者為俊杰”之類很有賣國賊、叛徒氣場的話語,也實在是……

  誠然,就算羅蘭和密涅瓦放棄了抵抗。奮進號多半還會做最后的掙扎。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并不了解李林的恐怖實力,內心深處總還有指望奇跡降臨的僥幸。另一方面是他們已經知道了和自己交戰的是精靈,對于傳說中以陰險狠毒、殺人不眨眼、熱衷剝人皮做臺燈罩、熬人油做肥皂、逮著啥連頭都不去掉就生啃的面目出現的精靈,所有人都有與其被虐殺,不如死得轟轟烈烈,來個痛快的想法。雖然這些為了保住身上那張皮而死戰的家伙不可能顛覆戰局。可他們還是能給李林和防衛軍制造一點麻煩——比如在混戰中失去那些不想失去的棋子。

  法芙娜的痛快投降很好的解決了這個問題。看到自尊心強烈的龍族都放棄了抵抗,再怎么死硬的家伙此時也徹底斷絕了戰斗到底的念頭。整個投降的過程極為順利。沒有一人死亡,傷員得到了救治。可以說是皆大歡喜。

  可即便結果確實讓人滿意,法芙娜也不應該如此干脆的承認。畢竟這種行為可能導致的嚴重后果足夠讓每一個聰明人保持謹慎,而不是不假思索的予以承認。

  盡管她已經做了不少出人意料、甚至是讓人驚訝的事情。不過這一次似乎有點太過頭了……

  就在尼德霍格懷疑法芙娜神智是否清醒,或者是醞釀什么陰謀的時候,李林再度開口。

  “之前殿下考慮過介入我方內部事務的后果嗎?”

  “最嚴重的情況,龍族將與你為敵,然后從世界上消失。”

  法芙娜漫不經心地答到。

  “然而你還是這么干了。”

  亞爾夫海姆執政官瞇起眼睛,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法芙娜。

  “我能聽聽是什么讓你決定就算承擔這種風險也在所不惜嗎?請不要用‘約定之類虛偽的詞匯來搪塞我,堂堂龍族公主能做到這個地步,理由應該沒那么簡單。”

  單刀直入的提問猶如抵上喉嚨的匕首,紅色的瞳孔依舊沒有任何感情的起伏變化,但折射出的光芒毫無疑問帶有威脅和警告的色彩。

  ——視你的回答,可能會決定龍族的生死。

  被透著恐怖的沉靜瞳孔注視,法芙娜暗暗咽下一口氣。

  “我想知道,未來的世界會何去何從,在迎來變革的混沌時代,我們龍族究竟該追隨哪一股潮流。”

  一直以來龍族在各種紛爭中總能成功保持超然,個中奧妙除了身為古代種的種種便利,以及龍族本身對智慧種沒有過多興趣的天性之外,很重要也很容易被忽略的是龍族對站隊這個問題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和精明。

  表面上看龍族從不卷入智慧種的紛爭,但實際上龍族曾出現過好幾位“神意代行者”,私底下也和教會有過幾次默契的合作,幾十年前還直接參與過對李拿度達爾克和金母雞騎士團的追殺。盡管那次行動最后以慘敗收場,不過龍族整體實力并未受到太大影響,母神也沒有降罪于龍族。單就維護種族利益這一點來說。他們其實是贏家。

  這些喜歡收集發光物體的爬蟲類死宅有他們自己的生存智慧,一方面他們會毫無折扣地執行母神的命令——這是母神對他們的容忍底線;另一方面,他們也會設法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將自己這一族的損失盡可能降低到最小限度。正是靠著這一套左右逢源的生存戰略,龍族才能平安生存的同時一直維持自己超然的地位,任何企圖破壞此一戰略的存在都會招致整個龍族的敵視,不論這個存在是智慧種還是龍族成員——阿茲達哈卡就是最好的注解。

  而為了實現和維持這一戰略,歷代龍族總會派遣最聰明和最具洞察力的王族混跡智慧種社會,明面上的理由是代理母神觀察智慧種的發展及演化,實際上也是為能在關鍵時刻調整立場收集情資。

  法芙娜正是負責收集情資的那位王族,她有義務觀察世間的發展。也有依據個人判斷在某種程度內介入智慧種紛爭的權限。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非常合理的說辭。只是公主殿下——”

  李林敲了敲桌面,慢慢說到:

  “我是否可以將你的這段發言理解為你并不看好精靈陣營和我呢?”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指控。作為理應絕對服從母神意志的古代種。居然質疑神意代行者能否在母神指示下操控智慧種之間的戰爭,并且獲得最終勝利。這不僅是智商問題,由于法芙娜的特殊身份,還成了一個涉及整個龍族的嚴重立場問題。

  李林很強大,還不好糊弄,只要他想。這個一天內就能把地表上所有生物殺光的魔王是不介意把龍族變成歷史的。

  “這不是看不看好的問題。”

  “嚯?”

  “除非有足以毀滅世界層次的外力介入。否則精靈陣營崛起,超越種君臨天下的新時代將不可避免。問題是在這之后。世界該何去何從,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這倒是個有趣的課題吶。”

  餐廳內聚集起近乎凝固的低氣壓。李林露出日常般柔和的笑容。

  一無所知是一種幸福,但對有智慧的生物來說,他們并不將此視為幸福。

  站在創造主和管理者的立場來說。這一點可以簡單的概括為“容易想太多”,而這恰恰是管理者們不希望管理對象身上出現的傾向,一直以來母神所做的事情、李林現在在做的事情,都是為了阻止這個星球上的生物們“想太多”。現在一位同為執行母神意志而行動的龍族,告訴準備將世界帶入“永久和平”的超越種,她為了搞清楚自己一族該何去何從協助一位人類少年對超越種的叛亂行為……

  這是徹底的立場錯誤,還有侮辱別人智商的嫌疑。要么法芙娜腦袋出了問題,要么她以為別人是傻子,否則她絕不應該給出這么一個莫名其妙的危險回答。

  “畢竟此前我們從未遇到過你這樣的超越種,未知之物總是會帶來恐懼,在恐懼變成愚蠢的行為之前,總要有個可以控制風險的了解渠道。”

  “你是想說這是你個人的獨斷專行,以此來撇清么?”

  李林冷笑了一下,一旁尼德霍格越發險惡的表情無聲地說著“我不接受”。

  “個人獨斷”是一張很好用的牌,但這種壁虎斷尾式的切割戰術不是對每個人都有效的。

  法芙娜攤開手,苦笑著聳了一下肩。

  “在我們這一族和精靈陣營訂立攻守同盟的背景下,我只能用這種形式來獲取情報。特別是你們對戰后戰略高度保密的背景下,我不得不冒一點風險。”

  就著咖啡牛奶咽下第23個甜甜圈,法芙娜長出了一口氣。

  “你們要建立的世界體系和迄今為止所有制度迥然不同,表面上是延續舊吉爾曼尼亞王國以精靈為主導的體系,可現在可不是一千多年前,精靈的人口和影響力連舊王國時代最差的時期都無法相比。不論力量提升了多少,制度完善到什么程度,都無法改變新的千年帝國是一個以多數人供養少數民族小集團的政權的事實。新體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穩固,而為了防止過度的安逸引起組織的慢性死亡。又有必要留下某種發泄不滿的裝置,用可控的紛爭來保持國家和組織的活力,確保遇到重大危機時,新國家不會像舊王國那樣束手無策,在一夜之間崩潰。”

  “你想要確認的是這個發泄不滿的裝置,也就是羅蘭。”

  “要不然你為什么收養反叛母神之人的兒子,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發掘他的潛力,發生了這種事態,你也遲遲沒有處罰他?”

  很合理的邏輯。完全符合李林一貫的思維模式,只不過有一個地方出了點差錯。

  “那么你的觀察結果如何?”

  李林敲擊著桌面,用明朗的語氣問到:

  “滿意嗎?”

  “他是個好人。”

  收斂起松散的態度。法芙娜露出深有感觸的表情。

  “無法對別人見死不救,不能對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倘若無視疾苦的人們,就會感到心痛,必須對弱者施以援手。他真是個好人……一點也看不出來會是你教育出來的。”

  這恐怕是包括精靈在內絕大多數人的感想,充滿熱情和理想的羅蘭,殘酷且精于算計的李林——這兩者就像水和油一樣。無法讓人想象其中存在緊密的關聯性。只是考慮到李林的處事風格。又會覺得理所當然。

  “對現實不滿的人很容易被非現實的東西吸引,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逃避現實的手段。不過這些東西——比如說革命、民主、自由、普世價值,確實很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鳴。被吸引的人之中也有不少人愿意為此獻出生命。”

  “普世價值?”

  “你可以理解成很多詞匯的集合體——民主、自由、人權……所有那些民眾聽了以后覺得很好很舒服的名詞,這樣他們就會接受它。再稍微給點甜頭,煽動一下。反體制的家伙就會聚攏起來,然后演變成可控制的沖突,促使經濟和政府組織一直保持活力。永久的和平也就可以一直維持下去了。”

  “而羅蘭正是反體制組織的理想領袖,他很清楚全面戰爭的代價,有理性,也有足夠的人格魅力和組織能力。是反精靈陣營的最佳廣告牌,戰后體制中用來控制不被需要之人的重要零件——”

  法芙娜深吸了一口氣,完美的臉孔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對話,也沒有讓步。將所有人分門別類加以區分,用武力和體系筑起有形無形的高墻,上面刷著‘服從面對所有人,每個人在墻內過著一塵不變的‘今天。他會難以忍受,也是正常反應。”

  “人無法永遠保持年輕氣盛。面對‘是以幾百萬、幾千萬人的犧牲換取幾代數億人不再受戰火荼毒,還是滿足感情,任由生命在混沌中不斷毫無意義的死去這個問題,如今的羅蘭多半會傾向后者,十年、二十年之后呢?經歷過與現實的摩擦和掙扎之后,他最終會明白,生命無價,每個生命都有無可估量的價值,但生命的數量是可以計算的。為了讓大多數人繼續生存下去,舍棄一部分人和所謂的‘自由是必要的,所謂‘正義的朋友’就是這么一回事。這就是命運,沒有道理、不公平,人類的意志和感情在命運面前毫無意義。”

  “把暴力的大義和過于明確的價值觀丟出來,真是辛辣啊。”

  “這樣的答案你不滿意嗎?”

  “沒什么不滿。”

  空掉的咖啡杯和淺碟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失去溫度的聲音回響過來。

  “以我的立場,沒什么資格去指責你的觀點和想法,無論是理論和現實,你都是正確的,況且一直以來我們龍族和歷代的神意代行者所作所為和你如出一轍,我自己也算是無趣大人的成員、維持系統的零件之一,實在沒什么可指責你的。只不過你應該很清楚——”

  推開餐盤,法芙娜瞪著餐桌另一端,語音中第一次染上明確的感彩。

  “你背叛了最不該背叛的對象。政治家必須脫離道德束縛是沒錯,身為神意代行者、超越種的你更應如此。可將所有一切視為零件和數據,并且將此當成理所當然的顯露給自己的養子看,這可不是展現大人的風范,一般人管這叫厚顏無恥。”

  低沉的怒吼逼住準備采取行動的尼德霍格,憤然起身的龍族少女撐著桌子,對宛如面具一樣的臉孔繼續吼到。

  “羅蘭不就是因為受不了,才采取行動的嗎?”

  “混賬東西!”

  尼德霍格撲了上去,一直緊繃的撲克臉上滿是殺意,布滿鱗片的利爪朝法芙娜落下。

  “住手。”

  制止的聲音插了進來,千分之一秒內尼德霍格退回了原來的位置,眉頭神經質的糾結在一起。

  “法芙娜殿下。”

  等尼德霍格立定后,李林重新開口。

  “我們和龍族之間的盟約依然有效,鑒于你的行為是出于個人意志,且事實上沒有給我軍造成實質上的損害。我不打算追究這方面的問題,除了關鍵區域,您在這條船上有充分的行動自由。但我們只是基于盟約才采取這樣溫和的處理方式,這一點希望您記住。”

  份量十足的威脅,天不怕地不怕的法芙娜也不禁心頭一寒。停頓了幾秒后吐出“隨你喜歡”的回答,法芙娜轉身朝門口走去。

  “和你聊天的感覺實在有夠糟糕,之后讓我一個人靜靜吧。”

  留下不快的感言,法芙娜離開了房間。看著關上的房門,李林朝一旁的尼德霍格斜了一眼,心領神會的親衛隊隊長敬了一禮,轉身以端正的步伐走到門口,轉身再次立正并恭敬的點頭致意后躬身退出了門外。

  餐廳陷入了死寂之中,如同一年一樣漫長的幾秒之后,扭曲的嘴角平復下來,散發著非人氣息的面孔低聲呢喃。

  ——目標出現第17種反應,生理指標為c3。

  ——符合預期,計劃可行性提高。

  ——無異議,開始進入下一階段。

  沒有一絲抑揚頓挫,也不會被智慧生物捕捉到的超低音在房間內消散,連帶著房間內的溫度和生活氣息一道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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