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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軟弱與堅強(二十)

  精神空間內,物質世界的法則常識并不具備實際意義,但這并不意味著精神空間就沒有法則和規律——感情和精神波動在這個世界內便是流動的風和水,當某個意志在這個空間里產生強烈的感情波動時,強烈的情感波動帶動整個空間產生連鎖反應,猶如在水面上不斷擴大的波紋漣漪。當這股波動超過某個閾值的時候,強烈的暴風便會吹拂過空間內每個角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聲中,宛如現實世界中的颶風一般的強烈波動不斷擴散,一直穩如泰山的李林和他面前的鋼琴一道被吹的晃來晃去,儼然是一片在海嘯中撲騰掙扎的落葉,隨時隨地都會傾覆。

  在這個精神世界里,當然不會有溺死這種死亡方式,但直面壓力和攻擊的人格精神被粉碎的話,同樣也會波及肉體,最嚴重的情形精神和肉體兩個層面上都會死亡,即便僥幸避開這種情形,光是精神層面的死亡也足夠致命了——沒有誰會認為一具會呼吸的空殼算是活著的。

  該說他是太過自信,還是太過麻木呢。

  在風暴中不斷沉浮,在咆哮的巨浪中忽隱忽現,李林依然沒有一絲慌亂錯愕,鋼琴依舊演奏著美妙旋律,絲毫沒有展開防御或是閃避的意思,只是一味放任羅蘭暴走的感情在空間內激蕩。

  直到琴鍵敲擊出最后一個音符為止。

  “安靜。”

  語聲驀然響起。

  既不高揚,也不低沉,僅僅只是極為平淡的一句話,剎那間便撼動了整個空間。

  狂風平息,巨浪消失,一切重新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就連正在爆發的激情也因為簡簡單單一句話停止了發作。

  “……這……到底……是……”

  思維的念波很不連貫,就像被丟進深山里的老舊電臺,只能傳出支離破碎的只言片語。

  “有什么好奇怪的。”

  挑著眉毛,李林毫不在意的回答到,手指快速交錯,柔美優雅的《英國組曲》第二卷填滿了空間。

  “我是神意代行者,全能母神的代理人。我的話既是神的意志,神所創造的一切理當遵從神意,這不是理所當然嗎?”

  “這……不……”

  “是事實哦,對于這一點,你自己的內心正比其他人更強烈的肯定這一點吶。”

  念波已經無法傳遞出任何反駁的信息。

  之前有如干擾般的雜音,正變成強烈肯定李林發言的呢喃與呵斥,伴隨著輕快的旋律束縛著羅蘭的思維,壓迫著他的掙扎。

  (人類不可悖逆神明。)

  那是來自比意識更深層所在的聲音,沒有迷茫,也不容置喙。

  (神乃絕對之存在。神明不可能犯錯,即便人類覺得那是錯誤,那也只是愚蠢凡人無法理解神明的真意。)

  ——這種豈有此理的事情。

  無法送出念波的意識激烈掙扎著,但完全遭到壓制。

  (神意代行者之言既是母神所說之箴言,是為法。也謂理。你應該知道,那是超越人類的存在,人類必須依其命令行事。不能反抗,不容許反抗,理應無條件盲從。)

  在這個聲音的壓迫面前,羅蘭的反抗實在微不足道。

  他并不知道,這便是“律法”的力量。

  只要格拉姆還在發揮作用,要想封鎖一個人的意識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一句話,一個命令就足矣。

  不論對方意志多么堅定,價值觀和自己差異有多大,絕不可能悖逆自己所說之話,正所謂絕對的“王之力”。

  “這樣就好。”

  視線重新轉回鋼琴上,李林平靜地說著。

  “你就在那里乖乖看著,等事情結束之后,自然會有人來接應你。之后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現在就給我乖乖呆——”

  話語沒能說完。

  理應絕對不可能突破的意識封鎖出現了裂縫。

  與此同時,在現實世界里,有“什么東西”正突破雷天使的防御,以異乎尋常的速度直逼圣城。

  以他的力量,應付這種突發情況自然不在話下,無論沖過來的是什么,只要輕輕扇動一下羽翼,再強大的人或武器也只有落得灰飛煙滅一途而已。

  如果他真的這么做了,或許之后很多事情都將改變,眾多悲歡離合或許還來得及挽回也說不定。

  理應永遠正確,永不犯錯的李林卻沒有采取任何動作。

  只因為他注意到了正在趕來的是什么,注意到了兩個異常情況之間的聯系。

  “同步……不,是回應呼喚吧。這樣下去的話,會在條件還未全部湊齊的情況下引發的……也罷,正好確認一下補完的程度。”

  注視著虛無的紅瞳里,映出一把閃耀著光芒的劍。

  “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趴在舷窗上,法芙娜難掩驚疑的問著。

  艦橋中沒有一人可以回答她,哪怕是最愛和法芙娜抬杠的尼德霍格,此刻也目瞪口呆的看著遠方彌漫虹彩的天空。

  他們知道的,只有狀況發生的過程。

  先是一陣強烈到幾乎讓人以為被大口徑炮彈直擊的劇烈震動,緊接著就是一道閃光劃破天際,直沖入虹光彌漫的伊密爾。等到船員來報告,他們這才知道是放在貨倉里的“迪蘭達爾”破壞船殼后飛走了。

  為什么?到底發生了什么?他們一無所知。縱然心急如焚的想要沖進伊密爾,等同于死亡的虹彩也會提醒他們不可輕越雷池一步。

  那里是血肉之軀絕對不能踏足的美麗地獄,縱然術式加身,身披重甲,沖進去的瞬間依舊會消失的無影無蹤。唯有超常的存在和被選中的人才能停留在那片虹彩之中。無力的人們只有瞻仰那份殘酷的美麗,默默等待災難從身邊走過。

  “羅蘭……”

  緊握著拳頭,密涅瓦不安的望著繽紛搖曳的光芒,將所有期盼少年平安歸來的思念注入祈禱之中。

  ——想要力量嗎?

  蠱惑的聲音響起,羅蘭的心默默點頭。

  面對那個太過強大的家伙,人類比塵埃都不如。

  在那股可以操縱天地萬物的力量面前,劍派不上用場,魔法也沒有用武之地,知識更是連紙上談兵都做不到。

  絕對之神所定的絕對命運。

  開什么玩笑,為什么人類必須臣服于這種荒謬的東西!

  失去雙親和村莊的時候他就意識到了。

  如今,昔日朦朧的逆反已經成為了明確的信念。

  沒有什么命中注定,也沒有什么必然的劫數。就算有,他也絕不承認,更不會對這蠻橫的命運俯首稱臣,乖乖認命。

  為此,力量是必須的。

  超越刀劍,超越魔法,超越知識——足以和命運抗衡的力量!

  哪怕對方是全知全能的神,自己也能昂首挺胸和那個荒謬之神唱反調的力量!

  連神都能毀滅的力量!

  ——說得好。

  嘲弄和揶揄的聲音再度響起,不知是不是聽錯了,羅蘭覺得那個聲音里帶著一絲欣慰,還有一絲振奮。

  ——就暫且承認你這黃毛小子為吾等的御主(master)!

  ——精神共鳴類比發生。

  ——確認越過活動極限值。

  ——形相干涉出現偏差。

  ——對比確認暴走的可能性為93.57。

  ——從迪蘭達爾上確認的量子感應波和目標的腦量子波波長同步率超過400。

  一個個聲音復誦數據反饋,每一個數據都足以讓理解其中意義的人膽戰心驚,但復誦數據的聲音卻無比平靜。

  理應絕對無法介入的形相干涉,正在被“侵蝕”。

  促使物質崩潰,將質量轉換成能量的死之虹彩開始急速變換,忽明忽暗的光芒顯現出絕對之力正處于極不安定的狀態。

  這不合理。

  觀測、解析、干涉、對應——哪一個環節都不是血肉之軀的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

  能使用形相干涉的,只有自己這個無限接近神的神意代行者。

  能做到這個地步,意味著對方也已經跨過人類的極限,站到和自己同等的高度。

  僅僅一個人類的思念,連神的奇跡、科學的力量都超越了。

  這種不合邏輯的事情——

  “住手吧,羅蘭。繼續和迪蘭達爾深入同步的話,你可是會失去人形,變不回去的。”

  沒有感情的聲音響徹整座圣城,在虹彩和巨大羽翼的襯托下,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威嚴。

  獲得力量,必然付出代價。代價與獲得之間的比例并非正比,而是幾何數級增長。

  一個普通人,想要鍛煉至職業拳手或是摔跤手的程度,至少要5年。想要和職業冠軍平分秋色,至少8年。想要和狼之類的食肉動物搏擊,至少20年以上。要想和泰坦蟒、帝鱷、雷克斯霸王龍之類的史前巨獸一較長短……恐怕一輩子都不可能。

  光是為追上野獸所付出的代價就已經如此巨大,要想追趕上神的腳步……那個代價簡直無法想象。

  在這里失去重要的樣本,未免得不償失。

  ——閉嘴。

  ——我怎么樣都無所謂,至少……至少要把米卡娜給……!!

  煩躁暴怒的思念從虹彩中溢出,直接在腦內鳴響的聲音是羅蘭的,還有其他人的。

  ——神的走狗。

  ——老老實實滾回你的主人那里去吧。

  ——時代早就變了。

  ——你和那個慢半拍的母神早就應該離開舞臺了。

  “……和殘留思念混在一起了嗎?還真有點麻煩。”

  語調瞬間失去了色彩,一直不變的天使微笑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完美無缺的笑顏眨眼間變成了面無表情的雕塑。

  若有旁人在此,會指出那張空虛的表情比起嬉皮笑臉更像是面具吧。

  “……我一直都是很認真的。”

  羽翼微微一顫,虹彩光芒的強度頓時大幅增加,圣城的上空突然浮現紅黑兩色交疊的詭異漩渦。

  那個漩渦沒有任何厚度,也不像龍卷風或臺風一樣掀起大氣狂瀾,但沒有任何人會覺得那個逐漸擴大,仿佛倒掛在天空的深淵一般的“洞”會是什么好東西。

  “和李拿度.達爾克交戰時是如此,設定各種戰略和作戰計劃時是如此,現在也是如此。不論對手強弱如何,我都是以高度認真的態度去對應的。畢竟——”

  漆黑的“洞”逐漸擴大,地面上的物質漸漸失去形態,物質轉化為能量所釋放出的光和熱接連爆發,圣城殘存的一點痕跡被一點點抹掉。

  “一邊要和螞蟻打架,一邊要小心不踩壞草坪,大象怎么可能不認真呢?”

  無比傲慢的發言。

  同時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任何時候,面對任何對手,李林都是以高度認真的態度去面對,從不存在“認真不認真”的說法。

  這不是出于對敵人的敬意,或者所謂“戰斗的禮儀”。純粹只是不希望對要守護的星球造成必要之上的破壞罷了。

  所以。一瞬間的奇跡,剎那間突破極限的力量,在足以毀滅行星、重塑眾生的力量面前依舊不值一提。

  完全壓制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反抗者,虹彩重新支配了天空和大地。

  “我對你這次的表現有很高的評價,在諸多條件集齊之前居然可以創造出這樣的奇跡,無論怎么夸贊都不為過。相信我所追求的答案很快就會顯現出來。所以——”

  手指緩緩拂過臉頰,那里曾經有一道至今無法釋懷的傷疤。

  嘴角重新勾起,洋溢著愉悅,充斥著殘酷的笑容說到:

  “努力活下去,不斷精進吧,直到你能伸手碰到我為止。”

  虹光漸漸散去,殘酷天使的輪廓也漸漸模糊,最終消失的無影無蹤。

  天與地再次取得平衡,干涸的風再度吹拂過荒蕪的大地,在連廢墟都稱不上的荒野中,一個身影搖搖晃晃的站起身。

  在這片生命氣息斷絕的死亡大地上,少年的身體顯得格外單薄,加上承受了當場死亡都不奇怪的沉重壓力,此刻的他簡直猶如落葉一般脆弱。

  強撐著身體,少年舉起長劍指向曾有天使駐足的那片天空,猛然仰天長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猶如慟哭般的嘶啞尖嘯中,一條浮空船出現在地平線盡頭,全速飛向滿面淚痕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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