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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陰陽怪氣

  “田都督將光祿寺眾全部緝拿,也上了刑,親自審問,都說郝東平時為人謹慎,不喜言談。郝東當初的同窗及家人,也都帶到了左鎮撫司,從天啟三年,郝東投了魏忠賢后,他們就再無來往。”

  “田都督又抓了一批在郝東家中為仆的人,盤查審問刑訊,一無所獲。田都督在殿外候著。”王承恩說完就退到了一邊。

  “早有準備,你說是不是皇嫂?”朱由檢笑著問道。

  張嫣聞言,冷哼了一聲,一撩衣裙別過了身子說道:“陰陽怪氣。”

  “宣左都督。”朱由檢沒有理會張嫣的矯作,大聲的說道。

  田爾耕低著頭,匆匆的趴在御案之前,低聲怒吼道:“臣有罪,罪該萬死,請君父治罪。”

  “站起來。”朱由檢沒有說平身,問道:“這才過了半天,你有何罪?盤查魏珰余孽你放過了郝東之罪?還是郝東自殺,你沒有攔下?亦或者是沒有追到他的家人你有罪?進了左鎮撫司詔獄還沒查出線索,所以你就有了辦事不利的罪名?還是你在懷疑王伴伴不會發現茶湯有問題?”

  田爾耕被一頓數落,面色有些難看,俯首說道:“數罪并罰,臣理當罪該萬死。”

  朱由檢搖頭,田爾耕還是沒聽明白自己的話,他厲聲說道:“死死死!就會這么一句,查不到,那就去追查!說一句罪該萬死,就能把責任推卸到了嗎?把你殺了,朕就能找到誰要謀害朕了嗎?!去查,一查到底!找出罪魁禍首來!”

  田爾耕一時間五味陳雜,過去干不好活,哪里只有這么一頓數落?他拱手說道:“臣領命。”

  朱由檢點了點頭,看著田爾耕準備離開,也是無奈的說道:“你等會兒,回來。”

  “西山那邊事辦得如何了?那些侵占的富戶,可有動作?朕讓你安插在西山的緹騎,你安排了沒有?但凡是富戶有糾集動向,立刻嚴懲不貸,還要探訪民情,看看徐應元,涂文輔在西山有沒有欺壓百姓,這些事都辦了嗎?”

  “都辦了。”田爾耕趕緊說道,還將孫傳庭在西山周圍探查民情的事說了個清楚,尤其是那一百多戶揭不開鍋的百姓,孫傳庭的派糧救濟,每戶三斛米。

  “這個孫傳庭在廷議的時候為何不說他去救濟了?”朱由檢回想起早上廷議,搖頭說道。

  田爾耕想了想說道:“臣也去查過了,養濟院、飯堂、粥廠都無順天府支糧的賬目,臣去問了孫府丞,是從自己家里拿的。還被孫府丞一頓臭罵,等到三處支糧人都餓死了,他已經申請了賑撫,大約十天左右,這筆糧的賬就平了。”

  朱由檢點頭,揮了揮手讓田爾耕辦差,這件事都查了這么多人,居然毫無線索,那大約是不會有結果了。

  倒是孫傳庭,讓他有些意外,孫傳庭在歷史上的風評,最大的一項污點,就是在陜西剿滅叛亂時,殺了很多的人,叛軍、百姓、鄉紳。

  每每說起孫傳庭時,總會博得一聲冷哼,勤政愛民孫傳庭。

  在時代的巨浪面前,個人做出一些選擇,何嘗不是被逼無奈。

  朱由檢看著張嫣一聲不吭的走了,還有些奇怪,只是看她兩個肩膀在不規則的抖動著。

  這是哭了?

  沒停多久,周婉言就匆匆的趕到了正殿,驚慌的問道:“萬歲,這是怎么惹了皇嫂了?她回到偏殿閉門不出,我好不容易才敲開了門,皇嫂就一直哭個不停,也不說話,這是怎么了?”

  “沒事婉兒。”朱由檢卻沒有詳說,他甚至還懷疑了張嫣在演戲。

  一個和魏、客在宮里纏斗了七年之久;在皇帝死時,在傳位事上有巨大聲浪;提督宮禁,垂簾聽政的張嫣,會被自己一句陰陽怪氣給弄哭?

  晚飯時,乾清宮的小廚房回稟,懿安皇后并未用膳的時候,朱由檢并未放在心上。

  次日清晨,朱由檢再次前往文華殿主持廷議的時候,看著哭的兩個眼睛都腫了起來,而眼睛中充斥著血絲,面容憔悴,甚至是平日的烏黑的秀發都有些黯淡,腳步也有幾分虛浮的張嫣,才確認了自己那一句陰陽怪氣,的確傷害到了她。

  “你把我的奏疏批復了,我今天就出宮去。”張嫣別著腦袋,用力的梗著修長的脖頸,聲音有些顫抖的把話說完,說著說著又留下了兩行清淚。

  朱由檢不由的撓了撓頭,女人,有的時候真的很麻煩。

  “那朕呢?你出宮去了,誰護著乾清宮?今天是一碗茶湯,明天就是一尺白綾,后天埋在西山?”朱由檢搖頭說道,向前走去。

  張嫣忽然有些歇斯底里的喊道:“你們朱家天子,都是薄涼寡恩!先帝都走了,還讓我給你們朱家人當牛做馬!他也是!你也是!誰都不信,就信自己!天下人都欠你們的嗎!”

  朱由檢腳步未停,繼續向著文華殿而去,他沒走出多遠,就聽到了身后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傳來,他知道那是誰。

  張嫣最終還是跟了上來。

  “皇嫂莫氣,我昨日也沒說皇嫂,說的是郝東背后的人早有準備,皇嫂誤會了。”朱由檢反而駐足,算是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如果這也算是道歉的話。

  既然都跟上來了,就沒必要表現的那么刻薄不是?

  朱由檢給張嫣的演技打了滿分,在田爾耕尚未調查出結果時,他不會放下心中的懷疑。若不是沒錢,定會做一個小金人來,將奧斯卡影后獎,搬給張嫣。

  田爾耕將自己能想到的辦法,統統都想到了,卻沒有絲毫的線索,能尋到郝東背后之人。

  這讓他無比惱火。

  今天是九月初九重陽節,重陽節是吃蟹的季節,這在明時,就已經風行起來。

  田爾耕連黃蟹都看的面目可憎,推開了盤子,向著錦衣衛的北鎮撫司走去。

  他應卯之后,會忙到晚上才回家,這錦衣衛的飯堂,自然沒有蟹,他的夫人起了個大早,給他做的重陽節的飯,他也沒有多少胃口。

  而在這一天還有個規矩,那就是嫁出女兒的父母家,必迎女兒回家吃花糕。

  如果女兒得不到歡迎,母親就會被詬病,女兒則會怨詫,家中未出嫁的小妹則會哭泣,從家門中偷偷的溜出去,找到姑姑嬸嬸訴苦,這一天在大明,亦曰女兒節。

  后來逐漸變成了夫婦去老丈人家做客,當然不能空著手,慢慢的就變成了送禮。

  昨夜里下了雨,風塵暫時起不來,京城的空氣也格外的清新,街上人影憧憧。

  有佩戴長劍的豪俠劍客,行千里路至京師討生活,在酒家喝一杯菊花酒,嘆一句生活之大不易的哀怨,化在酒里,一口飲盡,再望去,又是一臉的崢嶸,生活怎么也要繼續。

  金水河旁的煙雨樓,在十六樓中最為有名,有小秦淮之稱,樓下畫舫無數,美人們撐著傘,舟上載著書畫茶酒,茗爐相對,別有幾分雅致,偶爾有恩客在橋頭招呼,這美人們多數不應,女兒節的日子,平日里蠻橫的鴇母們,也不會讓她們接客。

  三五好友,兩三文人,挽著衣袖,談天說地的向著城外走去,他們今日要登高望遠賦詩,城外聚寶山東麓的碧云寺,就是他們的去處,那地方也算是清凈,唯一遺憾的是大行之地,不可招一些歌姬助興。

  有三姑六婆扎著堆兒,上街采買菊花酒,湊在一起,話東家長,說西家短,她們的話,總是說不完,也道不盡,然后三人成虎,是非就慢慢的多了起來,一些姑娘和公子就憑白受到了牽連,變成了曠女怨夫。

  尼姑、道姑、卦姑稱為三姑,而六婆則為牙婆、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有些地方這三姑則是尸娘、看香娘、看水碗娘。

  但是不管稱呼如何,都逃脫不了一個覡字,大約解一下這個字,就是走街串巷,隨處可見的巫。

  “收生有年,五更半夜,不得安眠,手高慣走深宅院,幾輩流傳。看脈知時辰遠近,安胎保子母完全。搧鏝的心不善。剛才則分娩,先指望洗三錢,這位官老爺,您找我有什么事?”一個穩婆唱著曲笑嘻嘻的問道。

  三姑六婆在大明朝并不受人待見,從覡一字可看出,三姑六婆這些女子,周旋于富戶高門或小戶低檐的人家,有一張利辯之嘴,從事買賣,說事傳言,總能探聽到些奇怪的消息。

  有詩云:老嫗專能說短長,致令災禍起蕭墻。閨中若聽三姑語,貞烈能叫變不良。

  說的就是這些三姑六婆的嘴皮子,誰家還沒點秘密事?這些姑婆的嘴,就是禍根。

  大戶人家平日里總是對她們避之如蛇蝎,但是用到的時候,又不得不求上門去。三姑六婆這個時候,往往都會不客氣的很,弄得人更是不痛快。

  張嫣出宮就是要做這道姑,三姑之一,她沒什么營生的手段,讀了半輩子書,性子又孤高,出了宮,難活。

  “錦衣衛緹騎。”攔住穩婆的人是一個錦衣衛,名叫郭尚禮,他出示了自己的信牌。

  他是田爾耕手下的一員干將,追查和光祿寺卿郝東勾連之人,因為辦案得力,剛剛從陽和衛百戶調到錦衣衛。

  “呀!緹騎大人。”穩婆難掩自己的驚慌,提著腳,準備腳底抹油,開溜。

  郭尚禮一把把穩婆抓住問道:“回來,八月十五那天,北城靈春坊,光祿寺卿徐家,你去接生的對吧。”

  穩婆搖著大蒲扇,眼看著走不掉,也不再想著走,聽到發問,眉頭一顰,說道:“是,那天可是流了不少的血,那徐家這洗三也是我辦的,扣扣索索的就給了三厘銀子,還大戶人家,就這?”

  “你在他家可見到什么生人沒有,或者比較奇怪的事?”郭尚禮點頭,找對人了就行。

  穩婆手里的大蒲扇一停,順手一舉遮擋住了面龐,低聲說道:“緹騎大人可是調查,郝東在光祿寺弄毒茶暗害天子的事?誒,大明好不容易盼來個差不多的官家,做了點差不多的事,這還沒怎么滴,就西山煤田折騰了一番,這差不多,又該落水了?”

  “別廢話,知道什么趕緊說!”郭尚禮一聽這話,眼角直跳,大明的百姓民風彪悍,也就是大明的皇帝不在乎這些個,否則真的打入非刑之正,少說得挨頓打。

  穩婆手指頭一撮,笑著說道:“緹騎大人,我還真知道些什么。”

  “七月初的時候,我去煙雨閣給一姑娘打胎,就瞅見過這郝東在門外走來走去,郝東家是悍婦,那要是被徐家那婆娘知道了郝東在外面有了兒,那還不得把煙雨樓給掀了?那姑娘我進去打聽了,雖然不說,但是我能確定,她就是郝東的姘頭。”

  “那姑娘叫喜兒,緹騎大人去問問,老婆子我呢,就去徐家接了趟生,知道的不多,但是這喜兒,必然知道些什么。”

  郭尚禮眼神透著驚喜,這喜兒可是漏網之魚!

  他拋出三錢銀子,說道:“謝了,口風嚴點,你知道的,有人知道了,可能會要的命。”

  穩婆將手中的蒲扇放下,滿臉諂媚的笑道:“緹騎大人安心,誰問我都不會說的。靠嘴皮子吃飯的人,都懂規矩。”

  穩婆笑呵呵咬了咬銀子,這錦衣衛辦事以前都是直接抓人進詔獄,這今天辦案換了個風格了,便衣上街了。

  沒過多久,北鎮撫司的緹騎就魚貫而出,奔著煙雨樓而去,田爾耕什么話都沒說,帶著人往煙雨樓里沖!

  對于錦衣衛來說,辦案并不困難,困難的是找不到突破口!

  那郝東以為自己前后腳處理的一干二凈,唯獨漏了這喜兒!

  顯然是郝東沒有來得及安排,亦或者是沒法安排喜兒出逃,寄希望于喜兒不會自己暴露,或者寄希望于喜兒不會被錦衣衛們發現。

  郝東覺得他做事已經很嚴密,平日出入煙雨樓都是走的水路,很少有人看到他,煙花樓這地方,如果連這點保密都做不好,還怎么自稱小秦淮?

  他平日里為了躲避自己的婆娘發現喜兒,下的功夫可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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