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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先下手為強

  權力的本質,是一種特殊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由主觀的想象,和客觀的事實兩部分構成。

  這種關系從一個特定的起點出發,借主觀的想象來產生客觀的事實,再由客觀的事實保證主觀的想象。

  如此循環往復,直到關系的終結。

  比如喜歡上一個芳華正茂的姑娘,會將其想象的極其美好,而主觀的想象之后,會去搭訕,接觸產生交往的客觀事實,而這些客觀事實就會充實主觀的想象。

  當客觀事實變得面目可惡的時候,尤其是雙方暴露的缺點越來越多,主觀的想象開始變得惡化。

  最終,在關系終結的那一刻,所有的客觀事實消失,主觀想象同樣也消失。

  關系就此終結。

  客觀事實的產生是普遍的,無特定方向,所有人都需要遵守的叫做秩序。

  客觀事實的產生是特定的,單一向上的,特定人群需要遵守的叫做權力。

  而很多人將秩序和權力混為一談。

  因為秩序的受益群體是所有人的利益,而權力的受益群體是部分人的利益。

  將權力和秩序混為一談的目的,就是將部分人的利益,變成所有人的利益,進而將權力濫用合理化。

  比如排隊的受益者是所有人,所以是秩序。

  老板強迫加班受益者是老板,這就是權力。

  而老板如何強迫員工加班,讓自己受益呢?

  若是不肯加班,該名員工就會被針對、會被扣薪水、會被訓斥、會被區別對待,這是一種客觀事實。

  而這種穿小鞋的客觀事實的存在,保障了主觀想象上的正確,保障了老板的權力。

  當這種加班的風氣變得普遍,就會成為潛規則,一條默認的規定。

  而此時此刻,老板就會跳出來說:996是一種福報!

  這就是將權力和秩序混為一談,進而獲得更大的利益。

  從“996是一種福報”的整個發展流程看去,就會知道,996不是一種秩序,它只是一種權力。

  從發展流程中,更容易看到:

  權力不來源于權勢者本身,而來源于被支配者。

  權力的大小,完全與權勢者自己無關,而取決于被支配者陷入多深的想象。被支配者陷入主觀的想象越深,則權勢者手中的權力就越大。

  故而說,誰使他人產生了被支配的想象,誰就擁有了權力。

  誰使他人保證了被支配的想象,誰就保證了權力。

  比如舔狗。

  舔狗主觀想象,讓舔狗有了最原始的驅動力,而后賦予了“女神”權力。

  自我感動式的跪舔方式,讓舔狗的行為愈加迷惑,送花、發消息寒暄、主動示好等等客觀事實,得不到女神應有的客觀事實的回應,女神就不會暴露缺點,舔狗之后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美好的主觀的想象中。

  舔狗的主觀想象陷得越深,女神的權力就會越來越大。

  只要女神保持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而維系這種若即若離,只需要回幾條信息,說兩句謝謝,在社交平臺,發兩張美美的自拍照,就可以維持。

  只要女神保證了舔狗的美好的主觀想象,就保證了自己的權力。

  所以,舔狗不得好死。

  因為沒有缺點的暴露,美好的主觀想象,就不會停止構建,權力的基本結構就會極其穩定。

  舔到最后的結果,就是一無所有。

  權力的本質是一種幻象。

  而坐在皇位上的朱由檢,在面對李自成的時候,只能選擇上吊自殺,因為所有的美好的想象已經崩塌,皇帝已經失去了他的權力構成的基本要素。

  所以,皇權是什么?

  皇權是秩序,而不是權力。

  維持秩序可以讓所有人受益,而維持權力只會讓部分人受益。

  大明朝的仕林們通過黨社、詩社、文社、筆正手中的筆,不斷的撰寫著皇帝失德的地方,進而打擊皇帝在百姓心中美好的主觀想象。

  而大明的官場上,地方官在京師的諸位明公的指引下,但凡是配合皇帝的詔命就是投獻,用鞭笞這種刑罰,來保障地方不會執行皇命。

  董應舉屯田的幾位受害者,就是保證“投獻”二字的客觀事實,讓百姓內心對皇帝的美好想象,不會產生,進而保證他們的地方官員的利益。

  明公們破壞秩序的目的,是為了維系權力,而非為了維系秩序。

  所以和現在的大明皇帝產生了根本性矛盾而且不可調和,這是利益沖突。

  而大明朝的兩次戰爭的極端失利,處置失當,薩爾滸和廣寧之戰的大潰敗,正在破壞大明軍民對皇帝的美好的主觀想象。

  戰無不勝的大明朝,似乎輸的一塌糊涂,這還是我們想象中的大明嗎?

  明公們和建州衛的奴酋們的利益是一致的,他們都在破壞著大明的原有的秩序。

  所以,建州奴主和大明明公,他們是天然的同盟,天然的利益共同體,會情不自禁的走到一起,對大明的秩序展開進一步的破壞,獲得更大的利益。

  朱由檢站在西暖閣的憑欄,看著白雪皚皚中露著一些瓦尖的京師,感慨的說道:“真是得民心者得天下也。”

  百姓們的主觀想象的具體表達,就是民心。

  而此時的朱由檢、張嫣、張維賢、畢自嚴、薛鳳翔、孫傳庭、盧象升這些皇帝身邊的親眷嫡系官僚,其實還是低估了他們的所作所為,在大明軍民心中到底樹立的主觀想象有多么的深刻。

  郭尚禮原來是陽和衛百戶,在調查鴻臚寺卿茶湯案中,被抽調到了錦衣衛,后來帶領緹騎,在西山的后營,擊殺了不少的山魈黑眚,得到了大明朝皇帝的認可,又去了趟陜西,接來了李自成。

  徐四七,是西山后營窯民的甲首,現在已經是里正了,是當初張維賢在阻攔窯民去長安門扣頭的民意代表,身上有把子力氣,也跟著誅邪隊整日里在山間跑,抓山魈黑眚。

  而李自成被郭尚禮提到京城途中,與郭尚禮成為了好友。

  三個人此時聚集在一家羊湯館,要了兩瓶酒,小酌兩杯后,氣氛也熱絡了起來。

  “我得到了可靠消息,明公們要聯合建奴的尚虞備用處對大明皇帝動手。”郭尚禮掰開了鹽花生,扔進了嘴里,低聲說道。

  李自成和徐四七兩人端著羊湯的手,緩緩放下,面色凝重的看著郭尚禮。

  “我早就在猜測了,他們終于要按耐不住了。是不是在萬歲去西山巡邏之時?一群該死的家伙!”李自成將一海碗的烈酒灌進了嘴里,用力的將碗扔在了桌上,面色忿恨。

  郭尚禮繼續掰著花生,面色極其陰沉的說道:“田都督要查,田弘遇田指揮和駱養性駱僉書聯手阻攔,萬般無奈之下,田都督只能交給誅邪隊去處理此事,而我就是領命去查。”

  “結果如何?”李自成好奇的問道。

  郭尚禮繼續說道:“確有此事,他們聯合起來,準備在萬歲出巡的時候,對萬歲下手。”

  徐四七悶了一碗酒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道:“你待如何?”

  “我徐四七是個粗人,說不出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應當如何,但是到萬歲出巡的那日,我西山煤局近萬煤田窯民,絕不會看著事情發生,若是他們想要殺了萬歲,那就先踏著某的尸體過去罷!”

  “你呢?”郭尚禮歪著頭看了一眼李自成問道。

  李自成有些猶疑不定,最終還是鎮定下來,說道:“勇字營現在有軍將五百,軍卒一千余,可隨行護駕。勇字營五百,皆為身家清白之人。”

  “萬歲為什么要殺你,你還沒打聽明白嗎?”郭尚禮有些好奇的問道。

  李自成茫然的搖頭,他不清楚萬歲為啥要殺他。但是那股子殺氣,他卻是感覺十足,每次王承恩看他的眼神,都在像是看一個死人。

  他想到王承恩的眼神,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

  郭尚禮給徐四七滿上了酒,說道:“你徐四七是西山后營的一村夫,但是你要知道,若不是咱們萬歲,西山煤田的那些窯民們,說不得每年被壓死多少,官府還不聞不問。”

  “說不定山魈哪天就闖到了你的家宅,搶走你的老婆孩子,你還無處訴說,無人替你做主,你家的那幾個孩子,能長得像現在這么壯實?你這身上能有這兩斤肉?”

  郭尚禮說完,又給李自成滿上,說道:“闖兒呀,萬歲查看卷宗偶爾看到了你的事,知道了韓金兒和蓋虎之事后,就火速下詔,命我去處置,否則你這個時候,怕是已經背著兩條人命官司,不知道在哪里誠惶誠恐。”

  郭尚禮最后給自己滿上,端起了酒杯,眼神里都是迷離的說道:“田爾耕,你們知道吧,就是那個魏珰的大兒,五虎之一的田爾耕,他那天請我吃酒,喝醉了一直叨叨著,反復的念叨著,堂堂正正,堂堂正正。”

  “我們是大明皇帝的鷹犬,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活的像個人。”

  “以前的時候,不管去哪里,所有人都是能躲多遠躲多遠,這些日子到后營送煤米面,居然還有姑娘躲在門縫里偷看,我一發現,她就躲開了。”

  “嘿嘿,原來這就是活著呀,真好。”

  “兩位,共飲此杯。”郭尚禮將酒一飲而盡,站起身來,一句話不說,走向了風雪之中。

  “他去干什么?”徐四七疑惑的問道。

  李自成搖頭,他只知道郭尚禮欲言又止,話沒說完,他站起身來要去付錢,結果才知道郭尚禮已經付過了錢。

  “不好!要出大事!”李自成拿起桌上的短刀,就奔著風雪里的郭尚禮追了過去。

  “以郭尚禮那個扣扣索索的勁兒,他和田爾耕喝酒,都是田爾耕請客,他今個能夠付錢,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今天居然請我們吃酒!事出反常,必有妖!”李自成的腳步更快了兩分,奔著郭尚禮的身影追了上去。

  鵝毛大雪阻攔了李自成的視線,但是他依舊循著郭尚禮的腳印,來到了北鎮撫司的衙門口,他拍打著自己衣物上的雪花,看著北鎮撫司的衙門口,內心變得焦慮不安。

  這些人的肩膀上,綁著紅巾。

  而北鎮撫司的衙門口有無數深深的腳印,雖然被大雪所覆蓋了一些,但是依舊可以看出匆忙。

  “要有大事發生!”李自成出示了朱由檢賜下的腰牌,帶著徐四七來到了堂前。

  北鎮撫司的衙門口,有一群錦衣衛全甲,森嚴的站在了院落之中,大雪落在他們的鼻尖他們卻動都不動,看著站在首位上的郭尚禮。

  “諸位,我們今天,并非毫無緣由的站在這里。”郭尚禮同樣是全甲,在肩膀上綁著紅巾,說道:“當然也并非吃了酒在說胡話。”

  近五百名的軍卒們,巍然不動的等待著郭尚禮把話說完。

  “此時,情況萬分緊急。”郭尚禮系好了紅巾,手里拿著萬歲賜下誅邪的鉤鐮槍,另一只手捧著一本大黃色的圣旨。

  “此乃萬歲圣旨,我們這次的行動,直接聽命于萬歲,乃是今天傍晚宮禁之前,田都督從宮里請到的。”郭尚禮打開了圣旨,出示之后,放在了案臺之上。

  “特權之士,不可一世,豪強巨賈,窮奢極侈。家國之事,明公不查不問,國家將亡,卻依舊在紙醉迷金,橫征暴斂,為一家私利得勢計較。”

  “吾輩掌中三尺劍,正待以血凈邪奸!”

  郭尚禮將手中的森羅面具叩在了面罩之上,忿忿的說道:“尊圣天子詔命,今日錦衣衛誅邪除奸。”

  “有薊遼總督劉詔、刑部尚書薛貞、工部侍郎吳淳夫、副都御使李夔龍、曹欽程,大理寺正許志吉,順天府通判孫如冽,國子監生陸萬齡,豐城侯李承祚、錦衣衛僉事楊寰、右都督孫云鶴。”

  “諸位,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

  李自成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手中的短刀掉落在了地上。

  原來郭尚禮說了那么多,只是在說遺言,他要做皇帝的刀,對明公們提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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