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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畢自嚴的蹬鼻子上臉

  輿論的力量到底有多么的強大?

  比如許昌有座灞陵橋。

  這座霸陵橋,相傳是當初武圣人關羽與曹操割袍斷義,過五關斬六將,就是在這座霸陵橋之上開始的。

  而經典的關二爺挑了曹操的袍子,與曹操恩斷義絕,就是在這霸陵橋上開始的。

  但是這座橋,在三國的時候,是沒有的。

  許昌這座霸陵橋,是后來修建的。

  因為蒙元時候的知名話本《三國志平話》中,錯誤的將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地點,寫成了長安而不是許昌。

  基于蒙元話本的基本錯誤,長安城外有一座聞名遐邇的灞橋,所以在《三國志平話》中,關羽其實是站在長安城的灞橋上訣別曹操。

  在嘉靖年間壬午本《三國演義》成書之時,羅貫中終于將《三國志平話》中的地點,由長安改為了許昌。

  但是這一段挑袍的戲份,羅貫中不舍得刪,就將其中的灞橋,改為了霸陵橋。

  在《三國演義》的位面里,許昌外,就多了一座霸陵橋。

  可是現實里的許昌外,并沒有這么一座橋。

  在小說《三國演義》誕生之后,無數文人墨客路過許昌時,都會問一句,霸陵橋何在?

  許昌人干脆就修了一座霸陵橋。

  自此以后,許昌的霸陵橋,就成了一個知名的旅游景點,很多人都已經忘記了許昌原來并沒有霸陵橋。

  這就是典型的群體記憶代替。

  王化貞的罪行罄竹難書,王承恩的提議極好,既然紫金閣已經弄好了,那第一批奏疏,就做這件事。

  省的大明人忘記了此人的罪行。輿論的高地,自己不去占領,敵人就會占領。

  “萬歲,臣這里還有一件事,這是奏疏。”畢自嚴將奏疏遞給了王承恩,面色忐忑的看著大明皇帝。

  內府、外府均為一體,查內外供用庫及司苑局商價、廣盈庫染價、京軍布花,俱額支太倉者,而一切典禮之需,召商辦進者不與焉,非區區扃為宮廷者,才為皇上用也。伏乞曲軫軍興計窮,萬不獲已,或從地方之便,以本色解內庫,以輕赍改解太倉;或酌上用之需,以不足用者仍解內庫,以足用者改解太倉;或分現征帶征,以現征解內庫,以帶征改解太倉。

  朱由檢將奏疏合上,不停的敲著御案,臉色陰晴不定的看著畢自嚴,想了很久,才說道:“此奏疏,容朕想一想,正旦之前,給景會答復。”

  “臣,謝萬歲隆恩。”畢自嚴站起身來,抖擻著自己的寬大的袖子,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說道。

  這一甩不要緊,居然甩出了另外一本奏疏,掉在了不遠處的軟塌上,畢自嚴似乎是沒有看到這本奏疏被甩出去,行完大禮之后,畢自嚴就離開了。

  朱由檢走了上去,撿起了奏疏,是一本未寫完的賀表,辭藻極其華麗,看來畢自嚴寫的也是十分的吃力,看墨跡,也是斷斷續續寫了很久,有點七天憋了五個字的樣子,都是些阿諛奉承的詞。

  在朱由檢看來,這種文章寫的麻煩,還浪費時間,他看的更是費勁,朝臣們的阿諛奉承,可以用惡臭無比來形容。

  比肩堯舜之類的話,張口就來。

  這是朝臣們的過年給皇帝上的賀表,皇帝也不會看,但是朝臣們不得不寫。

  朱由檢看了兩句,就仍在了一旁,說道:“王伴伴,你到司禮監去一趟,今年的賀表一切從簡,知會下去,朕不會詳閱,讓朝臣們就隨意些。”

  “是。”王承恩俯首,也離開了西暖閣。

  諾大個西暖閣就剩下了朱由檢一個人,他打開手中畢自嚴的奏疏。

  其實畢自嚴這封奏疏就說了一件事,就是徹底分離內帑和國帑,改善大明朝政的財稅制度。

  也是在回答朱由檢最開始的提問,為什么大明朝不鑄錢,大明通寶的發行量,可以用稀少來形容。

  除了銅料太少這種客觀的因素以外,還有主觀因素。

  因為鑄錢收入的六分之五都歸戶部新舊太倉,也就是國帑,而六分之一歸內府司鑰庫,也就是內帑。

  鑄錢,大明皇帝撈不到多少好處,所以大明皇帝也從未操心過這里面的門道。

  而大明的內附司鑰庫的主要收入,是萬歷十五年起,所有的鈔關收入一半折色歸太倉,一半本色錢鈔歸司鑰庫,所以大明一直主發寶鈔,而不鑄錢。

  大明皇帝一直關注寶鈔,而不關注鑄錢,導致了市場的銅銀貨幣一直處于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

  這也是為何朱由檢和畢自嚴到現在都明知道江南、蘇松的稅賦重的壓死人,但是他們卻不能蠲免蘇松和江南稅賦的原因。

  工部也有自己的節慎庫、兵部太仆寺有自己的常盈庫、內監有自己的司鑰庫,禮部、光祿寺也有自己的銀庫。

  比如工部的節慎庫四司料銀歲額就有五十萬兩,最主要的財政來源,就是南直隸。

  所以,大明皇帝想能蠲免蘇松和江南稅賦,卻不能。

  因為朝廷的六部都指著重稅過活。

  大明的財政的亂象,豈止是一盤散沙?

  所有人都在一個碗里扒拉吃飯,人人卻都有自己的小金庫,真正用錢的時候,把庫門一開就是一頓哭窮。

  真正用錢的時候,就是找冤大頭抗雷。

  萬歷、天啟年間的三大殿的修繕,就是找的工部抗的雷,但是工部居于六部之末,哪里有這么多的銀子?只好四處拆借。

  而到了遼東戰事頻繁,戶部又成了冤大頭,戶部掌管國帑,這是四處拆借。

  徐光啟和孫承宗承辦薊門火炮局,也是四處拆借。

  若不是鄭芝龍這個暴發戶不知道獻禮獻什么好,直接塞了五十萬兩銀子給大明皇帝,徐光啟和孫承宗還要為了國事背負個人的債務。

  這些拆借,都是以他們個人的信譽做的擔保。

  大明的這種財政亂象,畢自嚴的這本奏疏若是實行下去,大明的財政亂象,可以得到極大的緩解。

  六部的私庫直接歸戶部國帑所有,一應開支,皆歸戶部所轄。

  “畢自嚴這是要做三司使呀。”朱由檢將手中的奏疏在手中不斷的拍打著。

  幾天前,畢自嚴忽然伸手到了孫承宗的兵部,親自下場和孫承宗撕扯會同兵部尚書孫承宗等講求開節大端之事,朱由檢其實一直納悶,他畢自嚴到底要做甚?

  現在朱由檢都明白了,其實畢自嚴就是要把戶部的手伸到六部去。

  三司使,是唐朝中期,國家日益繁盛,財物行政變得漸趨繁雜之后,特別設立,一直沿用到了宋末。

  三司使專管度支、戶部、鹽鐵銅專營等事物。

  朱由檢打開畢自嚴的奏疏第一眼,就看到了畢自嚴在問朱由檢要權,而且這要的權力極大,甚至手都伸到了內帑里。

  以本色解內庫,以輕赍改解太倉;或酌上用之需,以不足用者仍解內庫,以足用者改解太倉;或分現征帶征,以現征解內庫,以帶征改解太倉。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劃分了皇帝內帑可以取用的范圍,什么歸皇帝,什么歸朝堂。

  “這么干,是要跌的粉身碎骨的呀,動了其他人的食兒,那可是要拼命的喲。”朱由檢不停的拍著手中的奏疏,思忖著是否答應畢自嚴。

  大明內帑其實十分貧窮,自從皇兄皇陵五十萬兩支出之后,一直靠著朱由檢四處搞錢。

  分清楚國帑內帑,分清楚大明皇帝的取用范圍,是在限制皇權。

  這一點上,畢自嚴也算是摸到了大明皇帝,他們老朱家的命門上。

  嘉靖年間,嘉靖皇帝要從太倉支銀二百萬兩修仙,經過長達三十七個月,皇帝和朝臣們的撕扯,終于是取了二十萬兩。

  自此以后,大明皇帝們,對戶部非常的不信任,都是自己生著法門搞錢。

  萬歷皇帝是搞礦監征礦科,而天啟皇帝是擴大司禮監,用太監去找錢。現在朱由檢的法子比較多,連海盜鄭芝龍都上岸了。

  畢自嚴這個奏疏其實冒了很大的風險,可以說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和皇帝堂而皇之的劃線。

  當然,不僅給皇帝劃線,也給大明六部劃線,給大明各布政司劃線。

  這樣做的后果,就是朱由檢所說的跌得粉碎。

把自己埋在了西苑里的畢自嚴,哪里還管的了那么多  畢自嚴只知道大明財政之亂象,再不梳理,大明朝就亡了。

  朱由檢拿起了紅色的批注,最后寫上了準字,從懷里摸出了那枚新做的大璽,按在了奏疏之上。

  王承恩回到西暖閣的時候,看到了那本放在桌上的奏疏,看到了那個鮮紅色的準字,眉頭擰成了川字,有些猶豫的說道:“萬歲爺,臣看看?”

  “提督司禮監,看看也無妨。”朱由檢靠在御座上,看著閣外陰沉的天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萬歲爺,這奏疏,可是要斷了內廷的炊呀,這,這……”王承恩看完了奏疏,擦著額頭的汗,將奏疏放在了桌上。

  “真的徹底分開了也好。”朱由檢回答了一句,不再言語。

  國帑和內帑分開,自先秦時候就是如此,秦漢時候的少府就是專門為皇帝賺錢的內署。

  整理大明朝的財政,既然畢自嚴有心,朱由檢為代表的大明皇室,不應該成為阻攔。

  當然,這并不影響大明皇帝的權威,因為大明皇帝依然有隨時停下的權力。

  “想要梳理大明財稅,手里沒有權力,讓景會自己和六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地方官撕扯,撕扯到甲申年也撕扯不清楚,朕為他背書,讓他放手施為。”朱由檢還是解釋了一句,王承恩是要跟懿安皇后交涉內帑的之事,還是說的更清楚些好。

  “逃田”、“詭寄”、“飛灑”、“移丘”、“換段”、“改冊”,這還是朱由檢知道的地方富戶違法逃稅的法子。

  大明的財稅制度,漏洞百出,那些合法避稅的路數,更是不知凡幾。

  比如科舉中舉之后的免稅等優待,假借宗室勛戚為家人,直接官紳勾結,逃避賦稅,這天下有多少?

  大明的富戶們逃稅,這些稅收的壓力,都被攤派到了百姓的頭上,百姓們活不下去,不掀了你老朱家的攤子,還能怎么辦?

  畢自嚴想要整改大明的財稅制度,手里沒有權力,他靠什么去整改?

  張居正不生受“太傅”、“太師”二官,以師相自居,如何去推行自己的一鞭法,如何去推行考成法?

  不管是于謙也好,還是張居正也罷,亦或者是現在耿如杞、畢自嚴、滿桂、毛文龍,他們的種種權力,都是因為大明皇帝的授予。

  既然肯做事,能做事,那就大膽的給他們權力,讓他們去做事。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等到甲申國難,吊死在歪脖樹上,到了陰曹地府在讓手下放手去施為?

  “此議朕意已決,司禮監所有反對奏疏,擇章送到暖閣來。”朱由檢站起身來,對這件事做了最大的放權和最后的兜底。

  反對的奏疏都要擇章。

  朱由檢就是告訴朝臣,整改稅賦,是他大明皇帝,朱由檢的決定。

  但凡是畢自嚴的整改弄的天下紛擾不斷,百姓們揭竿而起,最終承擔責任的是朱由檢,而不是畢自嚴。

  但是會發生這種事嗎?

  畢自嚴要權力的核心,主要邏輯,還是為了朱由檢在開春之后,要做的反腐。

  唯有反腐,稽查吏治,才能夠救得了大明。

  但是反腐的過程中,會有一段時間財政十分緊張的時間,而此時山西陜西民亂四起,遼東戰事頻頻,蒙兀諸部虎視眈眈的情況下,這段頂多兩到三年的財政緊張,若是挺不過去,反腐反到一半,卻為了經濟和財政讓步的時候,那半途而廢的反腐,反而會加劇大明的崩壞。

  朝政最害怕什么?

  朝令夕改。

  民不知法,法不束民。

  在下屠刀反腐之前,要籌備的工作很多。

  畢自嚴既然知道了大明皇帝要反腐,知道大明皇帝要給大明開膛破肚,徹底整飭吏治,那他就要做好足夠的籌備。

  畢自嚴見到王承恩看到那個鮮紅的準字的時候,忽然伏地對著乾清宮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個頭。

  “愿大明永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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