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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一五章 了卻紅塵此一身,一劍曾開玄妙門

  “嗤嗤嗤!”

  漫天魔氣忽從無名之地噴涌而出,染黑了所有。

  梅子雨成了黑色,第二世界山水圖卷成了黑色。

  就連飛云憑和正在蓄力的歸一極劍,都成了黑色。

  “這,怎么回事?”風中醉目瞪口呆,一天震驚了不下幾十回。

  周遭的古劍修,傳道鏡前的觀戰者,同樣不曉得中間發生了什么事。

  明明還打得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成這樣了?

  受爺也沒怎么反抗啊!

  他就很正常地甩了一式大銀神之怒,再接了一劍第二世界……

  難不成說,受爺的第二世界,一劍干廢了谷老的梅子雨天解第二世界飛云憑歸一極劍?

  ——荒謬!

  “有點熟悉……”獨獨梅巳人一人皺著眉,合著紙扇拄著下巴,望著那洶涌的魔氣陷入沉思。

  “嘶……”他又吸了一口氣,依舊沒能記起來這走火入魔之氣,熟悉在哪。

  戰局之中劇烈一震。

  屬于谷老的第二世界,完全崩潰了開來。

  梅子雨天解跟著中斷,歸一極劍也不止碎了,甚至磅礴能量還反噬了其主。

  高空之中,很快飛速墜下來一道被黑色魔氣包裹著的身影,面目完全癡怔,眼角還有淚花在,只不住地在喃喃什么。

  他“嘭”地砸到了地面上去,砸出了大量煙塵。

  若不是還有飛云憑的被動護著,怕是這一摔,能給這一把老骨灰年紀了的脆皮古劍修摔斷腿。

  “這?谷老突然走火入魔,從天解狀態中被打出來了?”風中醉不可思議地驚呼著,“受爺做了什么?”

  沒有人知曉在方才受爺的第二世界中發生了什么,甚至也無人敢去想只那一瞬的第二世界,能發生些什么,令得求道之心如此堅定的谷老不攻自破。

  是的,就是不攻自破!

  看上去,受爺的大銀神之怒都沒怎么起作用,谷老三境合一的歸一極劍就碎了。

  那失敗只可能是這么一個原因……

  谷老自己身上,發生了嚴重的問題!

  受爺找到了這個問題,在傷口上狠狠撒了一把鹽——他最擅長干這種事!

  風中醉趕忙將傳道鏡對準了谷老,想看看他能否從走火入魔之態中走出來,繼續戰斗。

  畢竟,距離他跟受爺說的三劍,如今只過去了兩劍……

  可放大后的傳道鏡,只能傳來這般魔怔般的、磕磕巴巴的自喃聲:

  “真意,有真意……”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那披散的頭發,那老態龍鐘的模樣,那呆滯中有著自我懷疑的目光,和戰前意氣風發的那位“第一劍仙”,判若兩人!

  傳道鏡的觀戰者看得那叫一個頭皮發麻,心思轉動間,已跟著風中醉的想法,看到了畫面移動后被放大的另一個人——受爺!

  受爺目光復雜,望著身前那老頭,神情帶著幾分悲憫,黯然嘆息。

  所有人思緒又瘋狂了。

  “果然,就是他搞的鬼,跟受爺打,輸都是最好的結果了。”

  “像這種老頭,最容易給他搞崩潰,搞瘋魔,受爺專搞人心態的!”

  “所以,發生了什么,明明方才谷老還占據上風……”

  對于谷老的結局,徐小受倒是有幾分提前預測。

  首先谷雨本就不是個好爭之人,他的道在山水,在田園,不在戰場之上。

  可為了更進一步,他又拋卻了過往隱居生活,到了圣寰殿去尋求半圣位格。

  但真正的道哪里是藏在半圣位格中的啊?

  就算他得到了半圣位格,背離了初衷,其道真可能走至封圣嗎?

  可以說,從谷雨決定登上桂折圣山的那時開始,他的路就出現了錯誤。

  但不出發,深耕于田園之中,又再看不見半分希望,只能選擇出發。

  ——這太矛盾了!

  立足于如此自相矛盾時刻的一個人,他的道心本就是無比脆弱的。

  自然,徐小受的一劍第二世界,甚至都還沒開始發力,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最后借來拱火的那一首詩,其實也算是給了谷雨分岔路口的又一個選擇:

  要么放棄尋找真意,回到原本的路上,繼續耕耘,日后興許還能有所突破。

  要么把握住我給你、你此刻也悟得了的真意,堪破迷惘,立地成圣。

  不就是半圣位格嘛?徐小受真給得起!

  可從谷雨的結局來看,他兩者都沒有選擇,他再度迷惘了。

  得以預見!

  不是誰都是魁雷漢、八尊諳,對向道之心那般明確,那般堅定的。

  谷雨要真能在那一刻把握住屬于另一個世界陶圣的意境,那他大概率也不會在此前陷入糾結,最后搞得自相矛盾了。

  天賦決定上限。

  性格決定成敗。

  只能說,命該如此。

  而這,或許才是大部份人的一生……

  徐小受目光從周遭同樣面露憐憫的各大古劍修身上收回,落到走火入魔的谷老臉上。

  他倒是沒有下死手的打算,甚至還將心劍術一張,目下皆魔便隔空吞納了谷老一身的魔氣。

  再反向鎮壓、強行冷靜了這個老頭一手后,陷入魔怔的谷老終于找回了一靈臺處一縷清明。

  “真意……”

  他最后自喃一聲,沉沉閉上了眼,腦海里回溯出方才自己失控了的一切。

  他什么都沒說,卻在一瞬間,仿蒼老了幾十歲。

  “谷老,承讓。”

  徐小受抱著藏苦,行了個古禮。

  雖說戰斗的勝利來得十分突然,最終的收獲也并沒有預想中的那么高,但也算有所收獲。

  至少谷老那三境合一構筑出來的超絕第二境界,也就自己仗著劍道盤莽到了80,能輕易破了。

  換個人來,還真得被困許久,甚至根本解不了。

  而破完此劍,徐小受不止看到,更加學會。

  且他還是一個無心魔限制,三大第二境界感悟皆更高,天解之劍品級也可更甚的至臻版谷老!

  至于說戰后的谷老……

  這老劍仙若能熬過他心魔這一關,再有個封圣機緣,劍圣后古劍術再精進一下。

  就憑方才那手三境合一的劍道感悟,怕是古劍圣中都可名列前茅了。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假設之上。

  就如理論上他三境合一的歸一極劍可斬圣帝一樣……實際上徐小受都可覓出破綻去破劍,圣帝又哪會給他的劍蓄力時間呢?

  “唉!”

  觀戰的風中醉感到有些遺憾。

  劍仙第三戰以如此斷崖式的轉折落下帷幕,確實是有些讓人心頭不是滋味的。

  但他也知曉谷老沒有再戰之力了,傳道鏡自是不好一直盯著老人家的落魄形象去播。

  古劍修,都是好面的人。

  不曾想,鏡子還沒挪走,谷雨手撐在地,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他遙遙伸出了手:

  “不!”

  全場眾人一愕,還想打?

  梅巳人刷的閃進了戰場,“你不要命了?”

  “扶我一下……”谷雨壓低聲音嘀咕一句后,在梅巳人的支撐下傲然而立,“說了三劍,就是三劍。”

  “你有病啊?”梅巳人險些一把將手上人扔出去,就你這狀態,還想出第三劍?你怎么不上天!

  “徐小受現在連我都不一定打得過。”梅巳人也低聲道。

  “你不用給我臺階下。”谷雨皺眉。

  “我沒有開玩笑!”

  谷雨瞥了這老友認真的神情一眼,低下頭,最后深表認可的一點腦袋,再抬眸看向徐小受:

  “只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說過,你會學到東西……”

  梅巳人直接一丟。

  谷老話還沒完,往側邊踉蹌了兩步半,最后自己絆自己,啪嘰一下摔到了地上去。

  風中醉傳道鏡“沒來得及”轉移,“不小心”將這畫面播了出去。

  徐小受更是看得沉默,半晌才道:“谷老,確實沒有這個必要再戰下去了……”

  這老頭最大的破綻已經被自己揪住了。

  再往下打,甚至不需要再開第二世界,徐小受一式心劍術目下皆魔,就可以帶走他。

  至于學……

  老劍仙身上,已經沒有任何經驗值可以榨了。

  可犟驢就是犟驢,總是不聽勸的,“不!說了三劍,就是三劍!”

  “可就算再來多三十劍,您也不是我的對手。”

  谷雨老臉漲紅,這話顯然有些扎心了,仍倔強道:“這第三劍,我也沒說必須要對你出!”

  “噢?”

  這下徐小受好奇了。

  不對自己出,那要對誰出?

  他目光掃向四下諸多古劍修,最后定格到了巳人先生身上,陷入沉思。

  是的,古劍修好像都是睚眥必報……

  “對我自己出。”谷雨臉上多了幾分黯然,“當然,也是對世人出。”

  這又是何意?

  這下不止徐小受,所有人都反應不過來了。

  風中醉抓著傳道鏡,直覺預感事情不對勁,半點不敢錯漏,鎖著谷老死命地記錄畫面。

  梅巳人忽然去而復返,臉上無波無瀾,只是抓住了谷雨的手,重重道:“你打不過徐小受!”

  “其實我早有預感……”谷雨釋然一笑。

  “你做不到!”

  “不,巳人,你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你想死不成?”梅巳人目中多了怒意。

  可犟驢還是那頭犟驢,谷雨再一次搖起了頭,瞇著眼望向了風云莫測的天,波譎云詭的道,輕聲喃喃:

  “朝聞道,夕死可矣。”

  東域葬劍冢傳道鏡前,抱著魔劍萬兵魔主的蘇淺淺,陡然眼神失焦,大腦放空了。

  她一直看這個谷老覺著有些眼熟,從他開始選擇跟小獸哥哥戰起,就感覺氣質莫名熟悉。

  但一直又想不起來到底熟悉在哪,畢竟此前二者完全沒見過面。

  直至此刻!

  直至這一聲出!

  憶其此前挑戰之舉,觀其此時唏噓神情,蘇淺淺總算知道那股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這不正是三叔交給自己的傳承之珠里,爺爺當時挑戰八尊諳的舉止和神情么?

  簡直如出一轍!

  就連戰后的話,都一模一樣!

  一瞬間,蘇淺淺眼眶紅潤了,她不知道谷老想做什么,卻仿佛能預見未來。

  八宮里。

  消化完觀靈劍術有感的肖七修,瞪大了眼,再盯向這面傳道鏡。

  這鏡是真“傳道”啊,僅徐小受三戰,可讓天下古劍修境界各自拔高不止一個檔次!

  南域。

  蕭晚風、風蕭瑟等死死盯向了那鏡子。

  茍無月、八尊諳同樣若有所思,目光在梅巳人和谷雨身上一直來回。

  戰局之中。

  徐小受望著谷老身上涌出那股英勇就義般的氣息,緊了緊手中劍,斷然一擺道:

  “不打了!”

  谷雨偏頭望去。

  所有人跟著傳道鏡看去。

  徐小受雙手一攤,嘿了一聲,道:

  “我認輸。”

  這一刻,他同樣感覺事態不妙,因為他也聯想到了蘇淺淺。

  只不過不同的是,徐小受感覺自己成了彼時的八尊諳,谷雨則是他劍下即將要誕生的一縷亡魂。

  徐小受從以前的不認可八尊諳對蘇家之舉,到現在認可了這時代古劍修們為名為道可奉出生命的英勇精神。

  然認可歸認可,這絕不代表他想要成為那種人,也會跟八尊諳一樣“成就”那些人。

  他的劍,只殺該殺之人。

  其他的,除非必要,徐小受不會亂開“生命”的玩笑。

  谷雨似乎知曉這個年輕人在想什么。

  這一次,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從地上爬了起來,并且站穩了跟腳。

  他手一召,召來了天解被破后,連劍身都有些殘破了的梅子雨。

  他撫拭著手中劍,目光從四下古劍修臉上掃過,最后定定落向了傳道鏡,聲音變得慷慨激昂:

  “我有一劍,需為過往交代,為選擇負責,為來路明的!”

  “我有一劍,需斬怯懦、斷不決、鑒本心!”

  “我有一劍!”谷雨聲音突然一沉,偏過頭,望向徐小受,語氣變得極低、極低:

  “我迷失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希望你能好好記住它,替我記住它。”

  一頓,他再看回傳道鏡,目中有著留戀,重喝道:

  “記住他!”

  徐小受嘴才一張,剛想說話。

  谷雨猛地將手中劍往上一丟,目中有凜然劍意迸射而出,霎時人劍合一。

  梅子雨,二次天解!

  “淅淅瀝瀝……”

  那飄拂的雨絲再度降下,充滿了決絕與果斷,再無此前半分遲疑。

  徐小受怔然的目光轉向巳人先生。

  后者什么都沒說,長長一嘆,便搖身離開了戰場。

  沒有誰比梅巳人更知曉這一刻谷雨做出的改變有多大,他大可以息劍寧人,饒過自己,也放過古劍道。

  但他這一輩子也就那樣了。

  誰也無法左右一個人或安寧一生,或璀璨一瞬的抉擇。

  作為朋友,此刻最好的祝愿,是成全。

  場中驚變來得太快,徐小受都沒反應過來,何況是其他人。

  風中醉抓著傳道鏡,都不知道接下來要播的是啥,只能不斷將畫面擴大、擴大,他感覺會很大。

  突然間,天解后的梅子雨覆蓋范圍內……

  “嗡嗡嗡嗡嗡嗡嗡!”

  劍氣狂涌,屬于九大劍術的氣息交糅摻雜,最后融匯到一塊去,生出了一道奧義陣圖。

  又一道亮起!

  還有一道!

  再來!

  “一二三四……七?七道奧義陣圖?足足七大第二境界?”風中醉抓著傳道鏡,手都不敢抖一下,眼球卻幾乎要跳出眼眶,“谷老想做什么?他瘋了嗎?!”

  回應他的。

  回應世人所期待的。

  不再是重復的“飛云”,詞窮的“流光”,而是一道干脆利落,一往無前的聲音:

  “入世來,不世出!”

  “徐小受,看好了……劍開!玄妙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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