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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三章 學劍

  楚陌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

  她就像是天地間蹦出來的一樣,自打有記憶開始就已經是“楚陌”了,甚至沒有自己年幼時的記憶。在她有記憶的時候,自己就已經是長生仙門的一位小小煉氣士。培養她的人不言不語,她有很多老師,男男女女,每一個教授她的東西都不一樣。而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別的什么東西一樣。

  楚陌不是笨蛋,她知道這些人一定有什么秘密瞞著她。

  緘默,他們不會回答她問題,就像是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一樣。楚陌學得很快,不會去問這些無聊的問題,她學會了接受這種思考方式,無條件地接受他們教給她的一切,就像這就是她的使命。

  這些身著長袍的老師們在半年的時間中教會了她一切“正常人”和“煉氣士”應該知道的知識,這些知識就像是烙鐵一樣烙在她心中,她相信,一切都會水落石出,直到命運到來的時刻,一切都會展現在她面前。

  在她學會更多知識的時候,她發現這些人的目光中存在的是敬畏,或許還有一些恐懼。

  她掌握的信息已經足以讓她理解,自己是“異常”的。正常的人類不會沒有任何之前的記憶,不會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傷痕”,沒有一絲往日生命的痕跡。自己如同一生下來就是這樣的身體,沒有嬰兒——幼兒——女童這樣的發展順序,而一開始就是“楚陌”。一個寡言的少女。

  有一天,新老師來了。這個新老師看上去是個老得不得了的老人。他手里捧著一柄像是長棍子一樣的東西,他把這東西交給她。并且告訴她,這東西的名字。

  “劍。”

  她觸摸到它,就像是有一種冥冥中的感應,她能夠聽見她的呼吸。

  “我從明天開始教你用劍。”這位新老師宣布道,“從現在開始,你必須隨身攜帶著它,明天第一節課,我會問你幾個問題。”

  第二天,老師準時到達。

  楚陌站在房間的中央。手掌心中style_txt;有一道已經痊愈的傷口,只剩下淡淡的疤痕。她昨晚試過揮劍,一切就像是鑄刻在血液里的動作,許多感覺從身體……不,從頭腦的最深處涌現出來。讓她幾乎無師自通地開始揮動長劍。

  “第一個問題:劍是什么?”

  老師問。

  “……劍。”

  “你覺得劍是什么?”

  “工具。”

  “為了達成什么目的的工具?”

  “……”幼小的女孩抱著長劍,想了一會兒,“創造。”

  “創造給我看。”老人頷首道,“給我看你的劍。”

  于是楚陌開始“創造”。

  如果有旁人在場,一定會為這天然萌生的劍術而擊節贊嘆。就像是原本存在的。龐大的蕪雜之物,被一層漏網所過濾后,流下的最清純之物。疾如風雷,流如弱水。飛騰,跳躍,旋轉。“劍”逐漸失去了形體,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銀色的光輝在空氣中流動。畫下轉瞬即逝的光符,像是書法。或者是名家的山水。

  “大概是被她影響了不少。”老師輕聲道,“不錯。”

  “創造”所言不虛,她的劍術不帶一絲殺意,沒有殺戮,而是舞蹈,書法,繪畫,歌唱,以及她自己。劍意柔弱而堅韌,春草發芽一般周流不息,如果他不叫停的話,或許她能夠一直一直地舞蹈下去。

  “停。”老人道。

  她的劍光倏然一收,已經回到了背后的劍鞘。

  “劍是華夏文明的結晶。”老人說,“或許其他的文明也有‘劍’,但是它們和你手中握的劍是不一樣的,稱呼相同,然而并不是一樣東西。你手中的劍來自于華夏文明圈,是一種承載了很久文化的……道具。要學劍,就要學會誕生它的文明,學會詩歌,學會書法,學會繪畫,學會人心。”

  “但是到最后,你要學會放下劍。”老人輕聲道,“劍的極致,就是把你手中的劍練沒了。無論是凡人還是神仙,這都是最后的‘完成’。”

  少女沒有聽懂他的話,這是很少發生的事。

  “劍首先是一種殺戮的兵器,在很早以前,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奪取生物的性命——當時它的姿態和現在你手中握著的東西有著巨大的差別。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條薄薄的鐵片而已,變化的是我們看待它的方式,變化的,本質上是我們而已。”老人的講課中充滿了玄思,哪怕是少女也覺得腦殼比較崩壞。

  “什么叫‘變化的是我們’?”少女認真地提問。

  “是這樣。”老人想了一下,“在很久以前,我是我。很久之后,我還是我。然而在別人的眼中,我從一個弱小的煉氣士,變成了一個很厲害的大人物。他們開始不敢提起我的名字,甚至開始為我鑄造泥土的神像,在神像面前點燃香火,認為我可以從他們的信仰中汲取力量,并且護佑他們。我始終是我,然而他們卻變了,他們跪了下去,然后就覺得我變高了。”

  “……”這個時候的楚陌還無法理解他說的話。

  “劍是工具,對我來說,它是一種讓我達到更高階段的道具。借由‘劍’,我們可以鍛煉自身,磨練技藝,增進武力。在‘持劍’和‘無劍’兩種狀態的轉換中,我們可以不斷發現新的自我,借由劍這個介質,這個攀登的階梯,我們能夠前往完善自身——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的境界。”老人侃侃而談,“每一個人都能夠從‘劍’中發現自我,每一個人都能從‘劍’中得益,就像是他們也能夠從書法。繪畫,茶道……等等一切技術中得益。然而‘劍’對使用者的品德要求是最高的。因為持有它的時候。你就獲得了力量,一種強大而難以被你控制的力量。武器的力量。如果不用你的‘心’去握劍,而是使用你的‘手’去握劍,你就會被這力量所吞噬。”

  “你知道人持有大于自己承受上限的力量后會變成什么嗎?”老人停了一下,“不,你不應該知道。”

  楚陌不知道他在說什么,只是把每一個都塞進自己的腦子。

  “那么,從現在開始,我教給你,劍的‘理’。”老人眼中的光芒漸漸發熱起來了。“你必須學會面對,那就是劍最本質的功能,依然是奪取性命。”

  老人從袖子中取出了他的“劍”,楚陌看見,那只是一根樹枝,看上去就好像是新摘下來的一樣。

  “來試著殺了我。”老人微笑道,“或者被我殺死。”

  楚陌猶豫了一下。然后就在這時候,她被斬殺了。

  不,只是幻覺。然而兩人都心知肚明,剛才的一瞬間,老人已經有機會一步上前,拔出長劍刺穿她的脖頸。然后在這一瞬間之后將她亂劍分尸。這個是彼此之間‘氣’的感覺。

  “別發傻。”老人揮了揮手。“你的注意力分散了。我現在使用的是你的力量水平,你有能力打敗我。”

  說上去很簡單,然而楚陌用盡全力也無法觸碰到老人的身軀。而反之。老人已經一次次將她斬頭,中分。卸剖,貫穿。挑筋,挖骨……老人展示的是“殺人之劍”,短短半個小時,她已經被殺了上百次。她的創造之劍在這殺人之劍前一無是處,一擊即潰。

  死亡令她血液和心靈深處的東西覺醒,體驗死亡是成長的第一步,她開始使出殺人之劍,向老人學習殺人之劍的劍理,而各種殺人劍也從她的肢體中不斷涌現,如同在此之前一直沉睡在身體中,等待著被主人召喚,出現在它們應該出現的時候。

  很多天之后,她已經能夠嫻熟地使用殺人之劍,哪怕是老人的殺人之劍也無法比她做得更好。

  “很好。你已經學會了一種劍。”老人說,“加上你的創造之劍,你已經學會了兩種劍術。這已經很不錯了。”

  “我的創造之劍,沒有任何威力。”少女蹲在地上喘息道,哪怕能夠和老人打得平手,但是她的劍還是無法刺中老人。

  “接下來的劍術,你就要自己去學習了。怎樣前進,怎樣借用‘劍’攀登更高的山峰,將自己的心、技、體磨練到真正的境界。這些都要你自己去體會。”老人收起那根已經枯萎了很久的樹枝。

  “老師。”楚陌少見地主動說話,“你自己的劍是什么劍?”

  “喔?”老人轉過身,“你想看我的劍么?”

  “是的。”

  “為什么?”

  “……想看到,除了創造之劍和殺人劍之外,更高的劍術。”

  “你已經有了。”老人顯得很高興,“你已經顯現出你的努力。作為對你的獎勵,我就讓你看看我的劍術。”

  老人抽出樹枝,然后……

  楚陌事后怎么也回憶不起來那到底是什么劍術,她不記得那是刺,還是切,還是抖,還是……她甚至不記得那劍到底是向著哪里擊過去的。她最后記得的,只有自己站在原地,而老人手中的樹枝已經變成粉末。

  “這是,什么劍?”

  “天道劍。”老人笑道,“這一劍就是天行之道。”

  自從看到那天道劍后,楚陌還沒有考慮過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自己的生命中沒有了劍術,會是怎樣的一番景象。這種事情存在的概率應該說……完全是零。然而她卻又覺得,假如老人當天教給她的不是劍術,而是別的什么東西,她一樣會奉為至寶般地學習。

  然而,現在她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很可能與長劍并不相伴。劍未必真的是自己的宿命。就像是蘇無病有一次吐槽,為什么都喜歡練劍,而不去參悟參悟刀道,槍道,導彈道,自行車道之類的。

  可能性太多,反而讓她有些驚慌失措。環顧這個世界,生命的可能性不下億兆,這個世界復雜而繚亂,哪怕是劍也無法斬開一切煩惱,一切業障。而劍的世界反而更為簡單,對話只有一種,那就是互相斬擊,答案只有一種,那就是生死勝敗。一切一切都在生死勝敗中打轉,她能夠體會到當日老師指出的路,然而雙腳卻已經深陷泥潭,無法從中掙脫。

  天行之劍,天道之劍。那一劍就是天道運行的軌跡,她知道那一點,對于煉氣師來說,“天道”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而整個長生仙門,能夠使出“天道劍”的人,也只有一個。

  楚陌并不考慮自己的過往是什么樣,就好像她的冷酷令她不去尋找自己的起源,然而她只是覺得沒有任何意義。當命運轉動,當天道允許的時候,她自然會明白自己曾經是誰,然后接下來是誰。

  她看向自己的手掌,曾經嬌嫩細白的手掌,掌心和手指之間有一層淡淡的繭印。

  自己……并不是沒有絲毫過去的人啊。

  她握緊了自己的手。這些印記,已經向我講述著那些我曾經度過的日子……和劍相伴的日子。哪怕沒有從前,我也自己為自己創造了……我的從前。

  哪怕這個世界不承認也好,我也會努力向著這條路走下去。她暗暗想到,因為那天道的劍,實在是太美了。

  她看著蘇無病悶悶不樂的模樣,想到了剛才被斬的一劍。突然間覺得有點想笑,不是嘲笑,而是真心實意的笑容。她回憶著這一劍,當然了,遠遠不如天道劍,但也是很有趣的劍術。楚陌撫摸了一下脖頸上的紅痕,剛才的痛感現在還在,這也是自己“過去”的一部分,為了銘記這一刻,在自己身體上留下的印記。

  蘇無病的劍……是什么劍呢?

  如此地貫徹自我,能夠從劍中讀出他的濃厚的味道,令自己無法直視的光芒,或許可以被稱為“九淵之劍”吧。

  “快過來,我們找到線索了!”她聽見蘇無病的聲音變了,遲疑一下后,楚陌還是一路小跑地跑了過去,當然了,幾個小時內還是不要給他好臉色看。

  算了,縮減到幾分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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