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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萬種解碑法(上)

  中年男子說完這句話便離開。陳長生站在山道上,很是莫名其妙,自然也有些惱火。過了陣,他才想起來那人最后提到陵前有人來找自己。來到陵前,只見石門依然緊閉,想起昨夜荀梅從這里走出去的畫面,正有些感傷之時,忽聽著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循著聲音走到石門側面,只見墻上有道小窗,辛教士正在那面對自己招手。他有些吃驚,對著小窗行禮,問道:“您怎么來了?”

  辛教士從石窗里遞了些東西過來,說道:“主教大人要我來看看你。”

  陳長生接過那些東西,問道:“行李都在車上,昨天沒讓我們帶進來。”

  辛教士說道:“這是天書陵的規矩,待檢查完后就會給你們送進去,應該不會遲過今天。”

  陳長生想起草屋里那幾床酸臭難聞的被褥,試著問道:“能不能麻煩您給我們多送幾床于凈的被褥?”

  辛教士怔了怔,說道:“這倒不難。”

  “既然行李會歸還我們,那就沒什么需要的了。”

  陳長生翻了翻辛教士送過來的東西,發現里面居然還有一袋煮熟的雞蛋,忍不住好奇問道:“在天書陵里的三餐都要自己解決?”

  辛教士解釋說道:“各學院宗派都有預備,每天都會送進來,至于那些民間的學子,朝廷會供應生活物資,就是質量要差些。國教學院現在百廢待興,你和唐三十六肯定沒有準備,主教大人已經做了安排,不用擔心。”

  隔著小小的石窗對話,陳長生覺得有些怪異,感覺就像是探監一樣。

  看著他臉上的神情,辛教士猜到他在想什么,說道:”天書陵是圣地,亦是大牢。”

  陳長生微怔,想起荀梅的遭遇,說道:“很有道理,多謝您出言提醒。”

  辛教士說道:“這么有道理的話,哪里是我能說得出來的,這是前代教宗大人的話,主教大人讓我轉告給你。”

  陳長生說道:“明白。”

  辛教士隔著石窗,看著他的眼睛說道:“總之你要記住,一個月后周園開啟,你必須在那之前出來。”

  陳長生沒有答復這句話,而是把先前在山道上遇到那位盛氣凌人的碑侍的事情說了說。

  “這怎么可能?”

  辛教士皺著眉頭,說道:“那些學院宗派為了弟子在天書陵里觀碑行事方便,或者會想辦法交結討好這些碑侍,加上他們身份特殊,所以確實會有些清高傲人,但他們都是由國教供養,又怎么敢得罪你?”

  陳長生沒有理解這句話里的邏輯,不解問道:“不敢得罪我?”

  見他神情茫然的模樣,辛教士微笑說道:“現在整個大陸,都知道你是教宗大人和主教看中的人,得罪你,就是得罪國教。”

  那名碑侍教訓丨他的時候說過,就算他背景再大,在天書陵這種圣地也要心存敬畏。陳長生聽完辛教士的話后,再想到這句話,自然有了新的理解,暗自猜測會不會正是因為自己的國教背景,反而讓這些天書陵的碑侍先天反感。

  想著這些事情,他走回了草屋。屋里已經空無一人,少年們應該已經去天書陵觀碑。黎明前煮好的那一大鍋白粥全部被吃光,鍋碗瓢盆都已經洗于凈擺好,便是缸里的水也被重新添滿,雖然沒有看見是誰做的,但不知為何,他很肯定是茍寒意的安排。

  雖然會有新的被褥,陳長生還是把荀梅留下的三床被褥折掉,認真仔細地洗了幾遍,直到確認三十七年的汗酸味盡數被洗于凈,才晾在了庭院里的繩上,然后他穿過桔園,來到遠處的那片菜地里。現在是初春,正是青黃不接的時辰,菜地里沒有什么新鮮蔬菜,能看到的綠色,都是蔥蒜與韭,他取了幾指小蔥,又在地里挖了幾塊地薯,回到院子里開始準備中飯。

  在大鐵鍋里把水燒開,把辛教士送過來的一條臘肉切成兩半扔了進去,然后在上面開始蒸米飯。米里混進被切成指甲蓋大小的薯粒,小蔥洗凈切好,擺在灶沿,熟雞蛋也被拿了出來,隨時可以擱到蒸鍋旁,做完這一切后,他滿意地點點頭,便去洗手。

  咸魚臘肉固然好吃,而且很下飯,但不怎么健康,吃多了對身體不好,辛教士說主教大人有安排,離山劍宗也應該會想辦法送東西進來,不知道以后每天的新鮮肉與蔬菜能不能得到保證,他坐在門檻上想著這些事情。昨天做了一天的游客,難道今天要做一天的廚子?在天書陵里不去觀碑,不去苦苦思索,卻想著這些事情,如果讓別人看到他在門檻上發呆的情形,不知會有怎樣的反應。

陳長生坐在門檻上,看著草屋外的庭院,看著倒掉一半的籬笆,看著不遠處桔園里那些不怎么好看的青樹,很是安靜,很長時間都沒有改變姿式,飲食這種事情自然不需要想這么長時間,男女之事和他從來無關,那么他在想什么  看著倒掉的籬笆與樹林里漸被陽光驅散的霧氣,他的神情無比專注,以至于根本沒有注意到昨日留在天書陵外的行李被送到了庭院里。

咕咕幾聲鳥鳴讓他從沉思中醒來,這才注意到側方堆成小山一般的行李。他走上前去,從中找到自己的包裹,取出筆墨紙硯,重新坐回門檻上,繼續看著那些倒掉的籬笆與青林,只是現在的手里多了一只筆,身旁的石硯中墨已化  隨著時間的流逝,太陽漸漸升高,光線落在庭院上的角度也隨之發生著改變。

  籬笆很疏,而且搖搖欲墜,但其間還是有幾根比較粗的木樁。

  隨著光線的變化,那幾根木樁在地面上的影子也隨之發生著變化,桔園里那青樹梢頭的樹枝也發生著變化,木樁開始變短,旁邊的細竹片卻開始變寬,青樹枝頭有些細枝快要消失在越來越明亮的陽光里,有些樹枝卻因為光影的對照顯得越來越清楚。

  陳長生靜靜看著這幕畫面,看著這些變化,意識再次回到清晨時分的碑廬前,當時朝陽初升,石碑表面的那些線條,隨著紅暖的霞光而發生著變化,仿佛要活過來一般,深刻的線條邊緣被照亮,于是細了,淺顯的線條卻反而變寬了。

  石碑上那些繁復莫名的線條,便是碑文,無數年來承受無數風雨的那些碑文,不曾有任何變化,但何嘗不是時刻都在發生變化?那些碑文里隱藏著的信息如果是確定的,為什么解碑者卻會解出完全不同的意思?是的,一切都是因為這些變化。

  陳長生把手里的筆在硯里蘸了些墨,翻開本子,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他沒有用文字記錄下自己的所思所得,只是很嚴謹地按照眼前所見以及大致的推演,開始描繪照晴碑上的那些線條,筆端在紙上行走的格外沉重。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停下筆來,竟是把照晴碑右下角重新在本子上畫了一遍。然后他取出當初在客棧外賣的天書碑拓本,找到照晴碑那頁,開始與自己新畫的做比較,發現二者之間有非常大的差別。和照晴碑上的碑文相比,他畫在本子上的那些圖案,明顯要更加生動,如果他的筆力再好些的話,或者可以如此形容——那些圖案仿佛要躍然紙上,活過來一般。

  樹林里霧氣盡散,籬笆上的竹片變得更于,庭院里的光線無比明亮,原來不知不覺間,竟是已經到了正午。

  陳長生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閉著眼睛休息了會兒,起身準備午飯,這時候才發現,竟是沒有一個人回來。草屋四周一片安靜,因為氣溫升高,便是樹林里的鳥都懶得再鳴叫,他一個人站在門檻前,覺得好生孤單。

  米飯早就已經蒸熟,擱在一旁鎮著,地薯粒的清香混著臘肉的油脂香味,變成一種很奇怪,但非常誘人的味道,他從鍋里撈出半條臘肉,想了想后用刀只切了一小截,切成細塊,倒進飯碗里,又剝了個熟雞蛋,就著一碗淡茶,草草結束了自己的午餐。

  吃完飯后,他沿著庭院隨意散了散步,回屋里床上閉著眼睛休息了會兒,然后重新坐回門檻上,左手拿著本子,右手拿著筆,繼續看著庭院四周的風景開始發呆,光線無時無刻不在隨著時間變化,他就必須無時無刻地觀察。

  隨著太陽逐漸西沉,落在庭院里的光線顏色漸漸濃了起來,籬笆里的木樁與竹片,樹梢上不同方位的細樹枝,也隨之發生著變化。靜靜看了很長時間的陳長生,終于再次開始落筆,把整整一個下午觀察到的變化,盡數寄于筆端,變成紙上并不精準、只代表著某種趨執的線條。

  傍晚時分,照晴碑上大部分的碑文,被他重新畫在了紙上。

  他知道自己距離讀懂這些碑文,已經不遠了。

  此時,借宿在草屋里的人們也陸續回到了庭院里。

  最先回來的是梁半湖。陳長生向他點頭致意。他卻仿佛根本都沒有看到,直接進到灶房里,盛了一大瓢清水飲盡,然后走回庭院里,踩著昨天傍晚被唐三十六推倒的那段籬笆上,看著西方漸要落山的太陽,面色似悲似喜。

  七間隨后也回到了庭院里,少年的神情有些渾渾噩噩,雖沒忘記與陳長生行禮見過,進屋的時候,卻險些一頭撞在門上,過了會兒,他從屋里走了出來,不知為何,低著頭便開始圍著庭院行走,嘴里念念有辭,不知在說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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