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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聲嘶力竭

  那不是一張桌子,那是書的海洋,一眼望不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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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書本組成的海,還有和A4紙堆成的山:

高中九科學霸筆記高中九科思維導圖高中九科知識點匯總高中九科易錯知識清單高中九科提分技巧總結衡水中學高三九科一輪復習資料大禮包  琳瑯滿目。

  這個倉庫是新的,不像有人管理過的樣子。

  這個宿舍是新的,不像有人住過的樣子。

  這些書是新的,不像有人用過的樣子。

  在嶄新的書山紙海的浩瀚之中,書桌右上角的十六本沾染了歲月印記的武功秘籍,就顯得格外搶眼。

  秘籍的封面是藍色的。

  左邊是古樸的線裝,打了三個洞,三橫一縱,把姜黃色的秘籍內業串在一起。

  右邊有一個豎版的框,框里面是白底黑字再加一個紅色的印章。

  每一本秘籍的豎框,都寫著一種絕世神功。

  九陰真經、如來神掌、玉女心經、北冥神功、獨孤九劍、淩波微步、葵花寶典、打狗棒法、吸星大法、無字天書、六脈神劍、九陰白骨爪、四十二章經、黯然銷魂掌、乾坤大挪移、降龍十八掌。

  毫不重復地囊括了一整個武俠世界。

  神功的繁體字都是用毛筆手寫到封面上去的。

  犀利的筆鋒,遒勁的字體,透著一股子熟悉,彌漫了一整個庫管宿舍。

  不用打開,潮長長也知道這些絕世秘籍的主人是誰。

  除了字體本身的熟悉,還有秘籍字體框最底下那鮮艷如血的云朝朝印。

  明晃晃紅艷艷,讓人沒辦法忽視。

  翻開秘籍,里面的內容卻和武俠完全沒有關系。

  這十六本外表看起來極致古樸的秘籍,真正打開之后,就變成了普通筆記本,最多也就是顏色偏黃一些。

  沒有劃線的筆記本內業,寫滿了好看得不像是能用手寫出來的字體,整潔得像是練習硬筆書法描紅本。

  潮長長翻開筆記的第一感覺,是觀賞性的,并不會讓人聯想到這是和學習有關的東西。

  一筆一筆,帶著書寫印記和墨水氣息。

  曾經有很多人(多半是女生)和潮長長說,看他寫的英文便簽是種享受,不管寫的是什么內容,都像是在看情書。

  潮長長把這些話語,理解為情竇初開的女生,對首富繼承人的恭維。

  這還是他第一次,打開一個筆記本,連著好幾眼都沒看明白寫的是什么,光顧著看里面一個個筆力遒勁的字體。

  這感覺,說像看情書,肯定是有點夸張的,但真的會有種欣賞藝術品的錯覺。

  好一會兒,潮長長才漸漸地把單個單個的字,組合成了筆記的內容。

  表面是武功秘籍,內里是云朝朝的筆記“孤本”。

  除了課堂內容。還有很多是專門做了題型注解的。

  從一道題的筆記,延伸出一整個題型的解法。

  藏在注解里面的,是頂級學霸對學習方法的獨到見解。

  從首富家唯一的繼承人,淪落為倉庫管理員,潮長長沒有被生活環境的天翻地覆給震驚到,卻被這書山紙海和十六本“武功秘籍”給震懾到了。

  那個口口聲聲說,如果他不來看倉庫,就要去舉報葛功明包庇的云朝朝,究竟是什么用意?

  是希望他去參加高考嗎?

  從現在開始算,離高考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這么短的時間,要讓一秒鐘都沒有進過國內高考教育體系的人去考試?

  這,可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潮長長出生的省份,有一南一北兩個大城市。

  潮長長生在南邊,環境最好的門面城市,北邊的那個大城市,是偏向工業的省會城市。

  潮長長走過山河大海,跨越將近400公里來看守的這個倉庫,靠近省會,比YC國際學校所在的城市更靠近潮一流“逃亡”的那個山村。

  南北兩座城,離了差不多有兩百公里。

  潮長長到的時候已經是夜晚十點半。

  他沒有吃飯。

  當然他也不會做飯。

  這個空無一人的倉庫,透著化不開的孤單。

  從家里破產到現在,潮長長一直都處在無暇思考的狀態。

  還有村里那五六個每天晚上都會回家吃飯并且喊他“腸子哥”的小學生。

  潮長長在這些山村里面求知若渴的小學生眼里,就等同于一整個外面的世界。

  晚飯時間一過,潮長長就會被圍追堵截回答各種各樣的和學習有關或者無關的問題。

  從每天凌晨兩點半被公雞叫醒,到照顧爸爸的身體,照看媽媽的情緒,再到小學生們一個個都進入夢鄉。

  潮長長所有的時間都被占據,完全沒空擁有自己的情緒。

  在這個并不空蕩蕩的宿舍,潮長長迷茫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么?

  趕了一天的路,好像應該先洗個澡?

  擰開極度狹小的衛生間的淋浴頭,準備讓涼水沖走一切迷茫的潮長長,卻意外地被熱水給包裹了。

  熱水下來得很快,像是特地為想要卸去一身疲憊的人準備似的。

  在連轉身都困難的逼仄空間里,潮長長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自己的腦袋,想要理清一條思緒。

  關于現在的,關于未來的。

  他打小就聰明,不管什么事情,稍微一想就能想明白。

  成年的他,好像變笨了。

  即便有熱水的幫忙,腦子還是像亂了的毛線,一圈又一圈地,繞去了一個潮長長完全理不清的方向。

  他有想過不管是什么樣的職業起點,都要干一行、愛一行、精一行。

  他還想過要怎么和其他庫管友好相處。

  想著要向庫管前輩取經。

  空蕩蕩的倉庫,寫滿了孤獨。

  衛生間是這個倉庫最狹小、最簡陋的地方。

  但潮長長就是不想從里面走出來。

  或許,只有空間的狹小,才能壓縮靈魂深處的孤獨。

  水,就這么嘩啦啦地順著花灑,傾瀉而下。

  流過潮長長的臉,帶走含著鹽分的那一顆又一顆水滴。

  他有和老爸的一言為定。

  可是一言就真的能為定嗎?

  在這個沒有人的倉庫,孤獨的潮長長,肆意地嘶吼,用盡了渾身的力氣。

  都過了這么久了,現在才想到要發泄,首負繼承人的反射弧也真的是有夠長的。

  過去的十八年,他都習慣了不把這個世界放在眼里。

  這與生俱來的習慣,明明就應該已經深入骨髓。

  可是,為什么,現在的他,會這么容易情緒失控。

  是要在成年的最初幾個月,把小時候沒有流過的眼淚,都流一遍?

  是不是只有這樣,才能真正破繭成蝶?

  沒有太大容量的熱水器,早已貢獻完最后一絲的溫暖。

  冰冷的水,透過發絲,劃過臉龐,淋遍身體的每個地方。

  在這個只能站在蹲式馬桶上淋浴的逼仄空間,被聲嘶力竭的發泄,抽光了所有力氣的潮長長,差點一屁股直接坐了下去。

  衛生間彌漫著水汽。

  冷的。熱的。

  衛生間的門上,有一塊小小的鏡子。

  因為水霧太多,鏡子從清澈到模糊,再到霧重成水直接滴下來之后的清楚。

  關掉花灑,雙手撐著墻壁。

  過了不知道多久,潮長長才轉過身來。

  然后,他看到了鏡子里面的自己。

  兩個月的時間,讓原本就立體的臉,變得更加輪廓分明,隱約能看到點歲月的痕跡。

  鏡子里面的這張臉,讓潮長長感到有些陌生。

  一向奉行頭可斷、血可流、發型不可亂的他,已經有三個月沒有理發。

  太久沒有打理過的劉海,順著水汽,直接垂掛下來,遮住了整張臉的三分之一。

  整個人都頹廢的不行,痞帥沒了,只剩下了痞頹和痞廢。

  “你是誰,我認識你嗎?”潮長長問鏡子里的自己。

  發泄完了,生活還要繼續。

  倉庫的小衛生間沒有掛浴巾的地方,就算有,潮長長也沒有帶。

  說來有點好笑,生活環境的巨變,最讓潮長長沒有辦法接受的,不是浴室變得狹小,而是浴室里面,沒有透著Davidoff 冷水香氣的一整排白色浴巾,再怎么用,都永遠有新的。

  最后的任性也好,最后的堅持也罷,沒有習慣的香氣和手感,潮長長直接放棄了浴巾這個并不屬于生存用品的分類,發明了自然甩干的“專利”。

  從頭發到身體,只要愿意甩,就沒有不干的。

  沒辦法繼續讓生活肆意,還不能讓自己頭上的水滴肆意揮灑嗎?

  甩到一半,潮長長從浴室出來。

  腳才踩出去一只,就聽到了有人敲門。

  敲門的聲音很大,好聽的聲音里面透著些許急切:“潮長長,你在里面嗎?你再不開門,我就用密碼進去了。”

  潮長長被嚇得縮回了浴室,打開一條門縫大聲喊:“在的,你稍等一下,馬上給你開門。稍等啊,稍等。”

  一口氣連著說了三個稍等,沒有聽到回答絕對不敢出門。

  “知道了。”女孩的聲音,帶點冷,又帶點安心。

  潮長長用火箭發射一樣的速度,穿好了自己的衣服。

  還沒有完全甩干的頭發,耷拉在額頭。

  一滴水從發梢滑落,潮長長沒顧得上擦,就把宿舍的門打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女孩,手里抱著一個大號的臉盆。

茶色的塑料臉盆,一點都不高級  里面放著一堆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什么的。

  都是潮長長沒用過,以前連見都沒有見過的牌子。

  潮長長讓開一條路,請人進屋。

  女孩卻只抬頭看了一眼,沒有進來的意思。

  女孩低頭在臉盆里面扒拉了兩下,找出一根不知道綁在什么東西上的橡皮筋,遞到了潮長長的手里。

  潮長長不明就里地看著手里面的皮筋。

  這種女孩子才用的東西,不管怎么看,都和他完全扯不上關系。

  女孩指了指他的頭發:“扎起來會不會就不滴水了?”

  還在云里霧里的潮長長,下意識地捋了捋自己的頭發。

  然后就有了他十八年人生中的第一根“沖天小辮辮”。

  這裝扮,不可謂不滑稽。

  幸好辮主人自己沒有看到。

  再次后退一步,潮長長給來訪的人讓開了一條路。

  女孩還是沒有進來,只把手上的臉盆整個遞到了潮長長的面前:“你今天來得晚,肯定沒有領到庫管的生活用品,我順手就給你拿過來了。”

  “一號倉庫那邊有一個小食堂,你今天到的太晚,過了吃飯的時間,你明天早上開始,可以去食堂吃飯。”沒有了臉盆,女孩的手里還剩下一個五連包的康師傅牛肉面,“方便面你會煮的吧?你要是餓了,今天就先吃這個。”

  女孩就這么走了,走得有些急,背影看起來,像逃跑,又像是趕路。

  潮長長開門那一秒,女孩眼里裝著還沒有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急切和不安。

  很短暫的一個瞬間,如果不仔細看,壓根就不會發現。

  潮長長恰巧就看到了,他現在敏感地根本就不像他自己。

  為什么會有那樣的表情?

  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一會兒,潮長長忽然想到一個更為重要的問題——這個倉庫的隔音怎么樣?

  站在外面的人,能聽到浴室里面的嘶吼嗎?

  這,都是,什么,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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