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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大音

  呂鄉君,江都人氏,原名不詳。

  據傳其父乃江都富戶,也有的說他的父親為江都司佐,不管傳言如何,呂鄉君曾親口對人說他的父親亡于江都之亂。

  那時她還年幼,隨母親到江陵避禍,卻輾轉流落章臺,可以說是身世頗為凄苦。

  順便值得一提的是,戰亂時節,百姓紛紛逃離家園到大城之中避難,可生活無著之下,粥兒賣女者比比皆是,尤其是煙花柳巷,更是容納了許多家破人亡的人兒。

  許多大閥豪族也趁機在成本最低的時候收留流民以為奴仆家妓……

  換句話說,戰亂造就了一些大城的畸形繁榮,長安,晉陽其實都在此列,只是洛陽等地卻實實在在的成為了匪巢。

  如今江陵名妓呂鄉君之名在江陵城中,乃至于南郡,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幾乎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呂鄉君,自號佛前客,又稱五桃居士,通文章,擅音律,著有“錦書集”,在章臺間流傳,近兩年來,不但得青樓女子們頂禮膜拜,更使貴族們趨之若鶩。

  這樣一個女子無疑是江陵瑰寶之一。

  據傳有貴人想要納她入府,呂鄉君不愿意,受了許多逼迫,最終卻是皇帝蕭銑從中阻攔,才消了禍患。

  更有人說張繡與她如何如何,才致身死……

  都是些江湖傳聞,做不得準,可事關朝中權貴政爭,你死我活間卻還會牽扯到一青樓妓子,由此可見呂鄉君名聲之大了。

  她能出現在江邊之上,崔恪自然驚喜萬分。

  自古以來酒色不分家嘛,好酒之人大多耽于美色,崔恪也不例外,只是他是好于聲色的文人雅士,并非那些只想唐突佳人的色痞。

  文人,名妓,這是江陵,乃至于整個江南地面上永恒的話題,不管以前,現在,還是將來都是如此。

  呂鄉君是標準的江南女子,皮膚白皙,額頭飽滿,輕眉如葉,一雙大大的眼睛,眨動間總覺得有光彩流溢而出。

  更為不同于常人的是,她身材不高,嬌小玲瓏,可渾身上下滿是青春活力,走在路上一彈一彈的,隨時都好像要蹦起來一樣,就像一只歡快的鹿兒,瞅著就讓人歡喜。

  江南女子知書達理,向稱嬌弱,可到了她這里,卻多了幾分矯健和不安分。

  細雨綿綿,從人上前給她撐傘,卻被她笑著避開,只行在雨中,裊裊而來,到得近前,衣衫微濕。

  向廬中二人又行一禮,聲音響亮而又清脆,“鄉君見過兩位官人。”

  兩人再次回禮,蕭閬雖是主人,卻很矜持,他是梁國內史令,不是其他什么人,在江邊約見妓子已稍有不妥,若還表現輕浮,丟的可就不是他一個人的臉面了。

  崔恪也是高官,可他就不管那么多,擺手邀客間,歡喜溢于言表。

  “前幾日于桃仙會上有幸聽了一曲,至今仍覺余音繞梁,不想今日又能相會,幸何如之?桃中仙人至,芬芳滿堂前……可惜這里簡陋了些,未盡迎賓之禮,怠慢怠慢啊。”

  說完還嗔怪的瞪了蕭閬幾眼,蕭閬嘴角微微抽動,真想一腳將這廝踢到江里了事。

  呂鄉君身材勻稱,可因為身量的關系,總給人一種肉肉的感覺,聽了這話,笑聲不絕,毫不扭捏的道:“官人謬贊,我可不是什么仙人,只一風塵中人而已……此地大江橫過,霧掩江山,非俊杰不能存身之地,哪里簡陋了?”

  雖一妓子,氣魄卻是不小,蕭閬暗自點頭,暗道了一聲名不虛傳,主要還是這馬屁拍的極為舒適。

  崔恪儼然成了主人,笑語不斷間邀著女子進了草廬。

  呂鄉君坐定,游目四顧間,瞧了瞧那酒那魚,心中也是暗道,江陵都傳蕭從師喜食魚膾,還真是不假。

  只是如今這年月戰火紛飛,很多人都朝不保夕間,這兩位朝中重臣卻還在此飲酒作樂,雅雖雅矣,可其行徑著實讓人不敢恭維。

  江左豪杰若都這般,異日定為他人所獲……哼,苦的還是她們這些無根無基,江湖飄零之人罷了。

  心中鄙夷,可面上卻不漏分毫,接連跟崔恪碰了幾杯,幾縷紅暈漸漸爬上了面龐,看上去和江陵盛產的紅橘一般,直想上去咬上一口,試試是不是像紅橘一樣甜美多汁。

  她也不怕喝醉,主動舉杯道:“良辰好景,美酒佳肴,高朋對坐,豪論天下興亡,兩位官人好興致……小女子錯入此間,擾人清凈,正該賠罪,請兩位滿飲此杯,小女子這就獻上一曲,以佐酒食。”

  三人舉杯相敬,各都飲了,蕭閬飲罷道了一聲,“先且不忙聆聽大音,此有畫作一副,先請五桃居士來品評一番。”

  說話間招手讓從人拿來一副卷軸,放于呂鄉君身前。

  呂鄉君眉開眼笑,低頭抓起卷軸摩挲良久,這才抬頭笑道:“李客卿恁的小氣,我去求了多次,都未曾讓她畫個雀兒給我,今日得償所愿,可要好好感謝一下蕭閣部呢。”

  眉目流轉間,以蕭閬之城府,差點也把持不住,心里暗道了兩聲,紅顏禍水,古人誠不欺我也。

  崔恪就在那邊泛酸,好你個蕭從師,看著一本正經,可私下里不但藏了李客卿的畫作,竟然還拿來邀約呂鄉君,好手段啊好手段。

李客卿也是江陵名妓之一,聲名上并不比呂鄉君差了,其人工于書畫,師從江南大畫師楊珧,并青出于藍,尤善山水,為時人所稱道,多少貴族想求其親筆而不可得  她年歲上比呂鄉君大上許多,成名也比呂鄉君早,前些年嫁給了吏部侍郎王矩,深得寵愛,是當時青樓女子的楷模。

  不過倒霉的是沒過多久王矩病逝,王矩的親戚們以李客卿出身青樓,而將其趕出家門,于是李客卿重操舊業,一直至今。

  崔恪家中其實也藏了兩幅李客卿的畫作,但瞅著呂鄉君拿在手中的畫軸還是眼饞,便笑著道:“不如展開瞧瞧,也不知其畫工有無進益。”

  呂鄉君一下抱緊了畫卷,生怕別人來搶般笑道:“還是算了,此地陰濕,若是弄臟了,豈不可惜?”

  蕭閬兩人看她那樣子,不由莞爾,剛才她還將此地夸的花一樣,如今卻又嫌棄陰濕了,果然是女子善變,自古皆然。

  呂鄉君愛不釋手的擺弄了幾下,她能來此相會,為的就是蕭閬許下的這點好處,不然待著沒事她才不來江邊吹風,至于什么內史令啊,尚書左丞的官銜,她都不很在意。

  她在江陵見的達官貴人幾如過江之卿,其實越是蕭閬,崔恪這樣的重臣越好應付,最讓人煩惱的反而是那些官職不大不小的,不顧臉面的與你糾纏起來,真的不好打發。

  她可比李客卿看的開,絕對不嫁門閥世族中人,面上看著風光,過的不定多凄慘呢,她們這樣的出身,又有哪個會真的給她們遮風擋雨了?

  當然了,她可不會冷落了這兩位高官,不舍的將畫放下,再次感謝蕭閬的大方。

  那李客卿年紀漸長,又經歷了許多風雨,不知是曉得了物以稀為貴的道理,還是懶得動筆了,反正畫作漸少,讓她這樣真心喜愛的人無處尋覓。

  而今受了人的好處,自然要予以回報,感謝兩句,便起身來到擺好的瑤琴旁邊,閉目平心靜氣,良久才輕輕撥弄了幾下琴弦,稍稍調了下弦,雙手撫于琴上,雙目平視前方。

  此時她的氣質已是大變,之前與人說說笑笑,幾如多年好友,時不時露出些嫵媚來,總能引得兩個男人意動神搖。

  可當她坐于琴畔,便也變得端莊肅然,聚精會神,誠心正意,凜凜然如對大賓。

  于是崔恪不再飲酒,蕭閬也不再吃他的魚片,都坐直了身子,仔細聆聽……對藝術的尊重,以及他們自身的修養,都在這一刻表露無疑。

  如狼似虎的關西貴族們,缺的就是這份悠然淡雅……

  “兩位皆乃大雅之士,鄉君這就獻丑了,前幾日出游,行于幽谷,心有所感,遂得一曲,也不知入不入得方家之耳,若是奏的不好,還請兩位雅正。”

  語畢,素手輕抬,撥動琴弦……

  琴聲叮咚,漸漸流淌在草廬之中,聲調舒緩,如有魔力般讓人安靜了下來,此時好像只有琴音,江風還在作響,并漸為一體。

  琴聲越發空靈,蕭閬,崔恪靜靜聆聽,仿佛已經聞到了花草,泥土的芬芳,又好像聽見了鳥雀的鳴叫,溪水潺潺,在身邊流淌而過。

  音符在歡快的跳動,表達著喜悅,又沖刷著人的精神,令人慢慢變得透徹,隔絕于凡俗之外。

  不知過了多久,琴音漸絕,最后一個音符帶著余味在草廬間回蕩……

  草廬里安靜了下來,卻還好像有什么在其間縈繞,呂鄉君緩緩縮手,屈身為禮,拜的并非高人雅士,而是她身前的瑤琴。

  如此的心意,也難怪她能奏出如此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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