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第1015章王庭(三)

  阿史那楊環,前隋義成公主,如今全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坐在一張虎皮之上,身上披著貂裘。

  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肩頭,額頭上帶著鑲滿寶石的額環。

  她已經不算年輕了,卻還在壯年,相對于她那尊崇的地位,煊赫的權勢,她也只四十出頭的年紀而已。

  這是一個暢游在權力的海洋之中的女人,她以不到四十的年紀登上了權力的巔峰,又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穩固住了自己的權位。

  相比于啟民可汗,始畢可汗而言,她無疑更有政治手腕。

  啟民可汗接掌汗位的時候,突厥陷入到了嚴重的內部斗爭當中,西邊的同族也對他們虎視眈眈。

  啟民可汗借助與隋朝的良好關系,或驅逐,或殺死了那些與他爭奪汗位的親族,登上了突厥可汗的寶座。

  但他那時面對的是一地爛攤子,于是他向隋朝稱臣,并娶義成公主為妻,因為與隋朝交好,西邊的同族也偃旗息鼓,不再敢來進攻王庭,極大的優化了突厥的外部環境。

  接著他又對突厥內部進行很長一段時間的安撫。

  在他統治時期,突厥人的生活漸漸平靜了下來,貴族們不再橫征暴斂,動輒相互廝殺,牧民們的牛羊漸多,生活不像從前那么艱苦。

  這也為突厥后來的強盛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但因為突厥游牧民族的特性,很少有突厥貴族贊同他的功績,反而覺得啟民可汗過于軟弱,尤其是向隋朝稱臣之舉,讓突厥貴族們很是憤怒。

  他的兒子阿史那咄吉世就是其中之一,所以當阿史那咄吉世登上汗位之后,突厥與隋朝的關系急轉直下。

  阿史那咄吉世,也就是始畢可汗繼位之初,雖然立即續娶義成公主為妻,表達出了兩家交好的意愿。

  可實際上則是,他同時也停掉了向隋朝的歲供,幾乎等同于不再認同隋朝的宗主地位。

  接下來他們與西突厥的關系也開始惡化,始畢可汗毫不猶豫的派阿史那咄苾連續進攻西突厥,將突厥王庭的勢力范圍重新擴展到了西域地區。

  在東邊他則關注著隋朝和高句麗的戰爭,隨時準備收獲漁翁之利。

  于是便也有了突厥王庭南遷之舉,而隨著隋人的內亂,許多隋人來投奔突厥,隋地北方諸侯紛紛向突厥稱臣,突厥的強盛好像自然而然便到來了。

  當時有隋人這么形容,戎狄之盛,古之未有,即便是匈奴,柔然,鮮卑等部族最為強盛的時候,也不如此時的突厥。

  接下來便是始畢可汗率三十余萬眾南下,將隋帝楊廣圍在雁門,那是突厥國力強大的最為直接的表現,同時也是突厥最為輝煌的一刻。

  但接下來突厥人就嘗到了苦果,接連兩次南征,收獲甚微,損傷卻極為慘重,始畢可汗更是在第二次南征之后,病歿于大利城,無疑給了突厥人當頭一棒。

  極盛而衰,好像天神跟突厥人開了一個并不好笑的玩笑。

  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間段,阿史那楊環用她那非凡的眼光,以及卓越的政治手段篡取了突厥汗位。

  接下來便是阿史那楊環的表演時間了。

  這位可汗接下來的也是個爛攤子,但她顯然比始畢可汗更有耐心,她用了近十年的時間來平定突厥的內亂,鞏固自己的權位。

  她做過啟民可汗,始畢可汗的可敦,對突厥十分了解,同時作為前隋義成公主,她無疑更贊同啟民可汗的策略。

  這對如今突厥而言是有好處的,對南邊那個新興的王朝示好,并開通邊市,就是這種策略的延續。

  突厥人在二十多年之后得到了難得的休養生息的機會,可是外部環境的惡化并沒有停止,始畢可汗的激進策略留下了太多的后遺癥。

  當然了,在今時今日,由于阿史那求羅擊敗了射匱可汗,南邊的人們還沒有走出戰亂,高句麗在和前隋的戰爭中受創極重,虛弱的已經直不起腰來。

  相對安定一些的突厥便占據了優勢,所以說,作為突厥可汗的阿史那楊環,不但是全天下最有權勢的女人,同樣的,那些男人們也比不上她。

  就像是殿中的幾個男人,不論他們有著怎樣的權勢,又有多么狂暴,殘忍,狡詐的性格,他們都要收斂起他們的氣勢,馴服而又溫順的坐在那里。

  見人到齊了,阿史那楊環擺了擺手,侍從們端著杯盤進來,擺上了茶湯和點心。

  都是在突厥不常見到的東西,沒有酒,也沒有熱氣騰騰的肉食,一看就是出自隋人之手。

  等到侍從退下,阿史那楊環端起茶來飲了一口,她看上去心情極好,剛剛來到的阿史那羅恒也放松了下來。

  耳邊傳來可汗的聲音,依舊是那么柔美動聽,突厥女子聲音再好,也很難擁有這樣的特質。

  “大邏便在南邊做的很好,天神之鞭沒有再出現于草原之上,而且還給我獻上了一些新鮮的東西,我已經很久沒有嘗到過了呢,你們也嘗嘗看……

  不一定和你們的口味,但我想應該比那什么五石散更能讓人接受一些,不是嗎?”

  五石散毒死了始畢可汗,這是突厥的官方定論,幾個人聽了都是心中大跳,遲疑的看向桌面上的稀奇食物,不知該不該嘗試一下。

  阿史那羅恒得到了夸贊,笑的眼睛都沒了,拿起點心猶豫了一下,一口吃了下去,有點干,沒放鹽,有點甜,不怎么好吃,還很噎人……灌了兩口茶湯才送下去。

  胖子總有一個好胃口,嘴巴也很刁,他要是吃不慣的話,那么其他兩人也不會有所例外,很好理解,被牛羊肉和奶酒養出來的胃口,點心什么的就顯得過于清淡了。

  但是南北都一樣,馬屁必須要拍,阿史那畢吉急匆匆的吞下點心第一個就笑道:“隋人的吃食就是精美……聽說天神之鞭以前就是個廚子,要是能把他捉過來給咱們做上點吃的,一定更可口些。”

  這顯然是李淵那邊的聲音傳到了突厥王庭,才產生了這樣的“誤會”,嗯,突厥人的馬屁工夫確實沒法讓人恭維。

  要知道現在李破可已經是可汗的女婿了呢,就算他被捉到王庭來,也沒人敢讓他下廚吧?

  當然了,突厥貴族們聚在一處,說可汗兩句壞話,議論一下天神之鞭什么的,都屬于日常節目,不用奇怪什么。

  阿史那咄苾艱難的將這該死的點心咽了下去,差點沒被噎死,眉頭都皺成了一團,用茶湯順了順,那種苦澀而又帶著點咸的味道,更讓他反胃了。

  茶之一物在隋地貴族中間也才流行了不久,更不用說北方草原了,突厥人顯然還沒有開發出它能消食化氣,解除油膩的功能。

  被喂了一嘴“狗屎”,阿史那咄苾頓時不太高興了,他雖然老了,但骨頭還在,并不怎么懼怕這個“幽禁”了他許久的女人。

  “聽說李破已經當上皇帝了,又怎么會出現在草原上?你們想捉住他可不太容易,你們看看阿史那求羅那個小崽子都干了什么,帶著那么多的勇士去城墻邊上轉了一圈,回來便得來這里磕頭了,真是愚蠢而又膽小啊。

  你們還不如他,只敢在這里說人家的壞話,我真替你們的祖先感到羞恥。”

  阿史那畢吉被他說的面紅耳赤,可他的怒火才剛燃起,就被對方冰冷而又兇狠的眼神給澆滅了。

  他的勇氣早已消失在了那場狼狽的“叛亂”當中,所以他只能惡狠狠的灌了口茶湯,心里念叨著這可真難喝,嘴上卻嘟囔道:“如果他再敢來草原,我一定會親手捉住他的。”

  阿史那畢吉還是老樣子,阿史那羅恒想著,順手抓起一塊點心扔進嘴里,心里也在念叨,怎么會這么難吃呢,真該把做出它的廚子抓起來拖在馬后面。

  阿史那楊環并沒有責怪他們的失禮,因為這就是突厥貴族們的日常,如果不是在可汗的宮殿當中,他們還可能會醉醺醺的互毆一場,然后坐下來繼續喝酒。

  當然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算阿史那咄苾年紀大了,但他應該還是能把阿史那畢吉的屎給打出來。

  她愜意的咀嚼著中原美食,間或飲上一口茶湯,她也不很習慣了,只是這些東西里面帶著故鄉的味道,讓她很是迷戀。

  “阿史那求羅很有領兵才能,可他對自己的部眾不好……”

  殿中一下安靜了下來,可汗在說正事了,需要仔細傾聽。

  即便阿史那求羅是阿史那咄苾的女婿,同時也是他的侄兒,他也沒有一絲為他說話的意愿。

  “阿史那咄苾啊,我的兄弟,你在王庭待的太久了,不想出去走走嗎?”

  阿史那畢吉和阿史那羅恒都驚了驚,不約而同的看向可汗,本能的想要勸阻她,可最終誰也沒有說話。

  正在跟點心較勁的阿史那咄苾一下抬起頭,目光銳利的好像刀劍,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風采,只是一眨眼間便隱沒了下來。

  他慢吞吞的將點心放進嘴里,含糊的道:“為什么呢?我在這里過的很好。”

上一章
書頁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