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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0章文考

  “今年天氣熱的也太快了些,這讓人怎么靜得下心?”

  元貞七年四月二十八,京師大考開場了。

  一大早,文院大門之外便要來此排隊等候,好幾千人的士子,只要還有點腦子,就不會晚來,所以這是正經的大場面。

  而前一天,屯衛軍已經入駐文院內外,此時羽林軍和長安令衙的差役則在外圍來回巡視,周圍的幾條街都進行了戒嚴,閑雜人等這幾天都不能隨意出入了。

  和后來的大學考試差不多,只是后來是全民參與,這會入得文院的都是王朝之精華,天下讀書人中的種子。

  而唐初之際,就這七八千人,代表的可不止是讀書人的群體,大部分都是天下各地的門閥世族。

  他們能出現在京師,并老實的參加科考京試,所展現出來的政治意義比科考本身要重要的多的多。

  數千人陸續來到文院前面的廣場之上,離著開考還有不短時間,士子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人頭涌涌間把不小的廣場占的滿滿當當。

  士子們雖然形色各異,可卻都算是有身份的人物,不會大喊大叫,尤其是士子扎堆的地方,就更不會失禮讓人看了笑話。

  放浪形骸的人是有,但此時卻不會顯現自己的特立獨行,弄點什么幺蛾子出來,因為事先都被告戒過,在這里鬧事會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大家也就是相熟的聚在一起低聲說話,只是人數太多,就算壓低了聲音,也弄的廣場之上嗡嗡作響。

  許圉師叔侄兩個和其他幾位江右來的士子聚在一處,也在小聲的不時交談。

  郝處俊生性活潑好動,加之臨近大考,心中就很煩躁,卻是怪到了天氣,其他幾個人都是呵呵一笑,心說天氣很熱嗎?嗯,確實太熱了些,讓人靜不下心來。

  誰也沒有瞧不起誰的意思,便是生性豁達的許圉師看著周圍這么多談吐不俗的斯文人物,此時不由也有些緊張了起來。

  有人道:“長安不比江陵,前幾年俺隨叔父來過長安,冬天就不用說了,大家都在此地過了一冬,知道嚴冬臘月間,滴水成冰的難過之處。

  在書房里讀書,俺都得時不時去看看火盆熄了沒有,不然怎會如此寒冷……”

  聽他這么一說,其他幾個人終于都笑了起來,對于他們南人來說,北邊的冬天是最難熬的時節,干冷干冷的,若非想到長安來備考,誰他娘也不會上趕著來受這個罪。

  還好現在是夏天了,長安的夏天……對于他們來說,其實也是一言難盡,大太陽在天上明晃晃的烤著,溫度上升的非常快,到了四月末,一些厚點的衣物已經難以著身,綢衣成了正選。

  也就是大家都不差銀錢,不然過些日子就得穿上短打,形象可就糟糕透頂了。

  那人還在嘮叨,“長安入夏之后,最舒服的就是雨天,其余嘛,勸諸位還是莫要指望太多,最難過的是在六月,如入火爐,煅體焚心……”

  見眾人神色間不很相信,這位加重了語氣,“諸位若能中了今科進士,據說要在京師留上半載,到時便知真假。”

  郝處俊哈哈一笑,拱手道:“借張兄吉言,看來俺是不得不體會一下這鍛體焚心之苦了。”

  眾人不由一笑,許圉師拍了侄兒一下,讓他少來作怪,這里都是飽讀之人,可容不得人猖狂放肆。

  有人又起了話頭,說起了長安書院。

  這是士子們很熱衷的一個話題,之前文會的時候說了無數次,估計這里的幾千人,沒有去過長安書院的人是少之又少。

  關于長安書院的話題也很多,院中的景觀是一個,那里的藏書樓更是喜歡讀書的士子心目中的圣地。

  再有就是長安書院中的教授們,對于沒有入仕的士子們來說那可都是大人物,不管是他們在文壇中的地位,還是自身的學識,都足以讓人敬佩。

  有很多去過長安書院的士子都做出了一個決定,今科若是不第,便想法入讀于長安書院,等三年之后再來考過。

  想要入書院做教授卻是想也不敢去想,有那才學,又怎么會考不中進士?

  說著說著,有人感慨道:“元貞四年開科,我家兄長動了心,可卻為家中長輩所阻,今年想來,卻又患病在床……

  諸位說說,元貞四年來的那些人是不是比咱們要強的多?不管是去書院讀書,還是為人幕僚,據說都是輕輕松松。

  咱們今年再來,情勢便已大不相同,什么就都要與人爭搶一番,稍一不慎就要淪為旁人的墊腳之石,這何苦來哉啊?”

  “郭兄這說的是李文秀吧?”

  幾個年輕人臉上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有些想笑,卻又心有戚戚焉。

  李文秀是個河南來的士子,二月間來到長安,本身籍籍無名,可人家頗為自信,非常相信當年的說法,天下英雄出河南。

  自恃才高,為人傲慢,為了揚名,這廝聽說長安書院是個好地方,于是派人修書一封,要與長安書院的教授們論辯。

  估計是聽說了元貞四年那場大論辯,覺得自己也就是晚來了幾年,不然哪還會有旁人出頭露臉的機會?

  這次既然來了,他便想來個舌戰群儒,博個大名聲出來。

  長安書院的人哪會理會這種狂生,只作不理。

  李文秀自負的很,腦瓜清奇的覺得自己占了上風,竟然沒人敢來與他論戰,于是便得意洋洋間四處宣揚。

  長安書院的教授們涵養深,倒也沒有動怒,其實主要還是元貞四年那場論辯起于長安書院,最后對長安書院也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響。

  那事過后,書院當即換了一任祭酒,參與其中的幾位教授也受到了牽連,都被朝廷勒令回鄉,十年之內不得入仕。

  這對于讀書人來說是非常重的處罰了,可見朝廷之不滿。

  其實就是長安書院的人有些拿大了,沒有控制住場面,還激起了南北士子的對立情緒,事情發生之后也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差一點就搞砸了朝廷的論才大典。

  所以今年長安書院就非常謹慎,沒再那么大張旗鼓的邀請士子到書院中進行學術討論,只是不禁文會,文會上的題目也要事先確定范圍。

  這樣一來,卻是招來了李文秀這樣的蒼蠅,死不了人他惡心人。

  李文秀四處宣揚的結果就是惹惱了參加京試的士子們,其實就是這廝把自己豎成了一個靶子,有準頭的都想來射上幾箭。

  一來可以討好一些長安書院的教授們,二來也能借此揚名。

  讀書人有心計,而且這年頭大多數的士子還都是世族出身,城府就更要深沉一些,于是開始的時候李秀寧的名聲是越來越大,顯然是有人想讓這個靶子更顯眼一些,過后大家射起來會比較痛快。

  到了三月間,李文秀已經名聲在外,邀請他參加文會的書函是一封接著一封。

  李文秀沒有意識到危險,還以為自己真的成了士子們的首領,得意洋洋的跟人談文論武,享受著從來不曾有過的榮耀。

  這個時候估計長安書院給他發來邀請函,他也是會拿捏一番的,自比文壇宗師他還不太敢,可等閑之輩卻是不放在眼中的了。

  到了三月末,四月初的時候,時機終于成熟,有人在文會上起頭,和李文秀打起了擂臺,那是個關西人,姓王,霸城王氏中人。

  就是出了個王世充的那個霸城王氏,如今已然式微,只是在京兆地區還有那么一點影響力。

  王世充的來歷不用多說了,西域胡人的后代,父子兩個隨王世充那改嫁到霸城王氏的母親生活,要不怎么說是胡人呢,你瞧瞧這亂的。

  能容這種事情發生,可見霸城王氏也不是什么大家族,要不是出了個王世充,說不定這個家族都不會見諸于后人。

  這會霸城王氏就又有人要出頭露臉了,那人早有準備,和李文秀一場論戰,辯的李文秀面如土色,最終倉皇而走。

  開了個頭,落井下石的人接踵而至,李文秀不愧出身于河南,那心理素質,杠杠的,又參加了十幾場論戰,全軍覆沒,無一勝績。

  士子們歡樂了起來,因為吃了個大瓜,枯燥的備考時節,看了一場熱鬧,自然歡快無比,把李文秀的名字傳的是越來越廣。

  于是李文秀就死了……這人在四月中的時候投了渭水,顯然精神已經崩潰。

  把人給逼死了,士子們掉了些鱷魚的眼淚,有人對這事嗤之以鼻,有的人則感慨世態炎涼,主要是有些人做的太不地道,引發了很多士子的反感。

  于是反思怪就出現了,說起李文秀來就唉聲嘆氣,多有惋惜的樣子,實際上大家吃瓜的時候可沒想那么多,都是一副生怕李文秀栽倒的花樣不夠多的心思。

  朝廷做的比較厚道,把李文秀的尸體收斂好,著人送回了他的家鄉安葬,一切事宜都由官府來操辦。

  算是稍稍給士子們做了個正面榜樣,隱晦些的告訴這些年輕人,德行是很重要的,還在文章之前。

  那些曾與李文秀論辯的家伙都紛紛縮起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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